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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nNopony 更新时间:2026/9/6 11:00:05 字数:7965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好久好久,真的好久好久,久到水气还没凝作第一片雪花,久到万里乌云也只是淡淡薄雾,久到青色的天空中还能有缕缕炊烟。

那是登神的人还是普通人的时代。

其实说起来,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一群普通人,不合时宜地被推上了神坛,千万张嘴撒同一个谎,世世代代地口口相传,用那谎言哄着一代又一代的局外人,一句一句地哄成虔诚的信徒。

在登神之前,即便是神也只是个孩子啊。

那个时代还没有“冰原狼”,当然也没有“硕木灵树神”。

那时候,雪带还没有雪,整座龙首山因地形自然地划分成了三区,地势崎岖的下城区林业资源发达,有着广阔平原的中城区播撒出万里良田,上城区在那时候也只是国家首脑工作生活的地方,还没有变成像今天那样的龙首山商业中心。

那时候,当总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时候上城区还没有很完备的配套设施,不过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讲的重点。

我们要讲的故事,有着两名主人公,一位是还没当上树神的树神,一位是还没当上狼神的狼神。

男孩名叫韩冬,女孩名叫景熙。

男孩有着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蓝色瞳孔,女孩的眼眸则是如冒尖稻苗般的翠绿色。

那是在中城区,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稻田里。

韩冬最爱躺在矮矮的田埂上,轻轻拨弄稻田里的水,看着一朵朵奇形怪状的云朵游进自己视野里,又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一朵云,两朵云……

景熙最爱坐在男孩身旁,那里通常会有一小块软软的草地。她随身携带的那本书,被轻轻平摊在自己的膝盖上,纤细的手指缓缓地在字句间游走。

一句话,两句话……

那时候,中城区也有着明媚的阳光。

时光也就这样在韩冬和景熙的眼中和指尖悄然溜走,毫无声息,哪怕是稻田里的水也会有冰凉的触感。

“阿冬,明天起我就不能和你一起来田埂上玩了。”

某天,景熙合上了那本快被翻烂了的书,抬起头与韩冬仰望着同一片天空。韩冬坐起身来,可景熙并没有看向自己,就好像刚刚那话不是跟自己说的。于是韩冬低下了头,景熙手中的书,书名已辨识不出了。

“啊……好……”

韩冬的话是对自己说的。

“我想去下城区念书,那里的学堂要多一些。”

“嗯……好……”

韩冬所深爱的,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是这片土地的儿子,中城区很大,但他的世界很小。

景熙低下头来,春颜早已如梨花带雨,看着把头埋得低低的韩冬,景熙伸手从地里拔了一株水稻苗。

“欸——”

看着心爱的稻苗被连根拔起,韩冬不免心头一紧,但看着泪眼婆娑的景熙,韩冬的泪闸也忍不住要破溃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景熙的泪眼就好像真的在发光一样。忽然,那光芒变成了绿色,景熙手中的稻苗开始了飞速生长,不一会儿,竟长成了一株成熟的水稻。

景熙将手中那饱满的稻穗递给韩冬。

“等到来年开春,就把这谷种下吧……”

看着这稻谷,就好像看着景熙一般。

景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远了。走了好久好久,景熙才发现自己连屁股上的灰都没有去拍。

绿色的瞳孔意味着对木元素的控制,这是古人总结出来的规律。当然,是比他们更古的古人。

一穗稻生谷,整整三百一十四粒,韩冬清清楚楚地数过了。

于是,在新春的伊始,韩冬播下了这三百多粒稻种,一茬活两百株,一株又生三百来粒。为了与其他稻谷作区分,韩冬取了红丝线缠在了枝头。这样,一年两收,不知收了多少个来回,地里的红丝线就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指数级增长的稻苗,要给每一茬都系上红丝线,是很费时间的,但他总觉得,说不定明天景熙就回来了呢?他要让景熙看看,种地也能种出名堂来。

那是十六岁的韩冬,这时候的韩冬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打好方结了,一分钟能打上百个方结,但即使是这样也远远跟不上稻谷生子的速度,就在他奋力打结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可以教教我怎么打结吗?”

景熙从韩冬手中拿过一根红线来,

“已经长了这么多茬吗?好厉害!”

韩冬看着景熙的侧脸,简直说不出来话。那张脸他又何尝不怀念,但这样子的相逢场景,他是如何也想不到的。

景熙还是那么干净,发梢的熏香能盖过田野间的乡土气息,下山读了趟书,分明又多了些书生气,肚子里有墨水了,是无论如何与他这个庄稼人不是一类人的。

景熙伸出手来,想要帮韩冬掸去身上的灰尘,但韩冬下意识地收了肩膀,景熙的手也愣在了半空中。

“我……我脏……”

韩冬的头低低的,低到只能数着田埂上潦草的几根草。

谁知景熙竟直接张开双臂,径直地倒向那片为她而种的稻田里,韩冬根本来不及阻拦,景熙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浆中,她那洁白的长裙立马沾染上了乌云。

韩冬连忙把她拉了起来,景熙从地里捧了一手泥,轻轻地抹在了韩冬脸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雪白的肌肤立马成了花脸。

“哪里脏了?如果这就算脏的话,那么现在,我比你还要脏了。”

“你不脏……”

韩冬顿感两颊通红,相比于读书人的豁达,他这个庄稼汉的视野还是太狭隘了。

“抬起头来,看——”

有什么好看的?这里到处都是稻田。韩冬抬起头来,发现景熙竟抱着一捆庄稼看向他,那里的每根稻穗上都绑着一根红丝带。

“如果大家都不种地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韩冬冬眼眶湿润了,景熙还是那么的温柔。书生气并没有让她沾染上孔乙己的长衫,景熙还是那个景熙,韩冬竟感到一丝恐惧,如果自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景熙是否会离自己而去呢?

景熙捧着一缕稻穗送到韩冬跟前,那稻穗上的红丝线正迎风招展。

“阿冬,这是你给我的风景。”

其实啊,你才是我的风景。

景熙好像一直没什么变化,但韩冬总觉得有些害臊,不愿意直视那双青绿色的眼。

但实际上,韩冬才是那个没什么变化的人。

景熙跟在韩冬身后,一手轻轻拽着韩冬的衣角,让韩冬别跑太快。

他们一同去往镇上玩。彼时的中城区,农业化程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镇上当然比不上今天冰原镇那道道长街,甚至比不上那时候下城区依山而建的道道小街。

临近黄昏,大小店铺前拉起来大大小小的红灯笼,明明非节非庆,这里却每天点燃这象征节庆的灯笼。

其实主要还是那时候没有电啦。

韩冬从口袋里摸了两角钱硬币,带景熙走进了一家糖水铺,要了两碗糖水,还有一份麦芽硬糖。那糖水是冰凉凉的井水兑了杂蔗糖,又淋了几滴麦芽糖浆,喝起来清甜,但一口气喝多了会涩口,好在店家有赠那么一碗“三片壶”,那是一种相当廉价的茶水,几乎是中城区家家户户饮水的标配,饮一口略温的茶水,不但不会感到太热,反而会因那淡淡茶香散去夏日酷暑。

而那麦芽糖则是去年冬至收了许多户人家的麦芽熬成的,韩冬靠着出售麦芽赚了些过冬钱,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去熬麦芽糖,但总是熬得有些不尽人意,便也认了命,有些认知外的钱赚不来也是没辙。

景熙捧着糖水碗,细细地抿着。这糖水当然比不上下城区各式各样的果汁、奶制品,但总只有这糖水能让她感觉很安心。

景熙没有告诉韩冬,自己是被赶回来的。

下城区彼时凭借原木外贸已经积累了一大笔资金,借助这笔资金,下城区的经济基建飞速发展,一度超越了邻居平原国家西川。从中城区来的景熙,没有哪天没有受到下城区纨绔子弟的排挤,再加上这些年来下城区经济的发展,景熙很快就无力承担高额的学费了,只得灰溜溜地回了家。

韩冬则是看着景熙出了神,韩冬真是越看越觉得景熙变化大了,一下子长成了亭亭淑女,韩冬只恨自己小时候光顾着躺着晒太阳了,没能多看几眼那时候的景熙。

是夜无月,云隐星明,清风抚余热,吹落寒星几点,荡漾起银河几道清澈的浪花。

银河清澈到不需要灯火,也能看清楚前方的道路。可看着这样宏伟的星河,景熙反倒是怅惘了。她从未在下城区见过如此般壮丽的星河,就好像她这些年被偷走的青春。

“阿冬,我读了这么些年没用的书,现在反倒是不会种地了,你会不会看不起我啊……”

“如果大家都不读书了,那谁来讲故事给我们听?”

“欸?”

韩冬的回答有些题不对板,但还是给了景熙一些小小的震撼。这样的话语她好熟悉,那是她亲自说给韩冬听的,让他不要看不上自己。这么看来,其实读了这么多书的自己,未必与这些庄稼汉有着本质的区别,心胸反而是狭隘了。

韩冬把一个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头塞到了景熙手里,景熙握在手里觉着冰冰的。景熙对着星光看那石头,那石头身作四方形,剔透如同小溪流水。

“这是?”

“你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好像能控制水,把它们变成冰。又听说下城区那边会送个什么透明的石头给自己喜欢的人……”韩冬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上越来越热。那颗冰晶是他不知练习了好久终于凝聚出来的一枚最正最方的。

“哇哦——不过,这冰很容易融化吧。”

“不会的,只要我一直给他输送能量之类的东西,它就能一直保持不融化。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原理就是了。”

这还真是一颗及其罕见的钻石呢,罕见到全世界只有这么一颗。

景熙的双眼在夜空中亮起淡淡的绿光,在景熙的手中,一些细小的藤蔓凭空生成,它们相互缠绕成指环,又在最后像是伸出了手,紧紧地抓住了那颗方形的“钻石”。这样,一枚全宇宙都绝无仅有的钻戒就这样诞生了,由韩冬和景熙共同创造,耗材是他们被偷走的大半个青春。

“阿冬,我来教你下城区人求婚的流程吧。”

“嗯,请讲。”

“你先站好了,”景熙蹲下身去,轻轻握住韩冬的左手,将那枚戒指戴到了他的中指,“你愿意娶我吗?阿冬。”

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求婚,在漫天星河下,由景熙将戒指戴到韩冬的中指上,那是象征着订婚的标志。

韩冬被吓得不轻,他没想到山下赠送这透明小石头竟然意味着直接定了终生。

“可……可是我只会种地……”

“我连种地都不会呢。”

“可……”

景熙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到韩冬的嘴边,

“在对方发问的时候,你只能回答愿意或不愿意。”

“我——我愿意——”

在那一瞬间,韩冬看到了那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小小身影,那道身影轻轻地推了自己一把。

景熙将韩冬手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用一根红丝线穿了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戒指变成了项链。景熙轻轻转了个圈,那枚戒指便跟着一齐转了一圈,飞舞在半空中,就好像那颗星星不幸的落到了地上,又幸运地被景熙捡到了手里,做成了项链。

“阿冬,等你成年了,就用这枚戒指向我求婚吧。还有三年零九个月的时间让我们享受青春。”

那会是我梦中的婚礼。

景熙用来做项链的红丝线,是韩冬还没来得及缠到稻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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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冬和景熙的青春正在烈阳与星河之下肆意地挥洒,热烈而又温暖,但我们的视线必须要从他们身上暂时移开一会儿了,因为,就在这一年,一件足以改变整座龙首山历史的事件悄然发生了。

那是在景熙回乡的六个月后,新的一年伊始,龙首山总统换届,一名下城区的纨绔子弟砸钱购买选票,力压上一届的总统,成为了龙首山新的首脑。

这一消息一放出,下城区简直是炸开了花,报纸半天能更三轮,每轮报纸都能被一抢而空。大家都十分关心这位新首脑的动向,随时准备在新闻媒体的只言片语中探出那么一丝新风向。

都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但奈何这位纨绔子弟就是那头带头的猪。从来没有哪位国家首脑一上来就打算打乱整个国家的生产体系,还是在生产力尚未完备的情况下。

你要问原因?彼时的龙首山上城区除了一座总统府,几乎算得上是一座荒城了,这位纨绔子弟哪里受得了这种苦?于是他大手一挥——

招标!上城区建设!

可在这座龙首山上,上中下三层职能如此固化的情况下,如何才能让人放弃自己原先的安稳生活,转而投资这充满风险的新城呢?

那一招是——土地买卖。

这位纨绔子弟直接开放了土地的买卖权,包括但不限于上城区的荒地和中城区大片大片的农田。这一消息一放出去,当天夜里,土地局前就聚满了各路富豪,他们宁可熬一夜不睡觉,也要在这时代的新风头站住脚。

还有些则是立马买了前往中城区的车票,以一个十分低廉的价格大片大片地收购中城区的稻田。于是乎,轰轰烈烈的龙首山城市化开始了。

当年年底,上城区已经完成了三条环线的建设,基础设施在那一年代已经算得上相当完备了,来来往往的不是游客,就是搭建高楼城墙的建筑工人,这些工人大多是中城区那些卖了地的庄稼人,来到上城区谋口生。

一开始,绝大多数农民并不乐意离开自己世代生活的地方,但是随着地价的水涨船高,很多人开始按耐不住,以一个满意的价格出手了自己家的地。而那价格,对于下城区的大老板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在某天,韩冬眺望远方,隐隐约约看到了几座华丽的高楼,景熙告诉他,那就是城市。

韩冬对于城市并无多少概念,只知道中城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城区,韩冬可以隔三差五地和景熙进城逛逛街,买几本新出版的小说,挑几件新上市的衣服,还能买些平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什么五仁馅饼呐,什么冰镇老酸奶呐,什么鲜乳现煮乌龙,数也数不完的。

变化总是来得润物无声,等到回过神来时,已经是难以置信的剧变了。

小镇上的商铺渐渐地走光了,许多都当了自家店铺,西上上城区谋生。随着上城区的建设,上城区的平均薪资很快就拉开了中城区十倍不止。

韩冬渐渐地感到钱越来越不经花了,曾几何时自己一年种地的钱要养活自己全家简直是绰绰有余,还能剩下好多购置新农具,添柴火,补房漏。现在,韩冬和景熙一手耕地,一手织布,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不饿死,上一次去城里玩,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一年,韩冬刚过十八岁生日,那是农历二月初五,天气还很冷。当景熙摘下自己胸前那串项链递给韩冬的时候,天空中飘来几片零零星星的小雪花。韩冬牵起景熙那只戴着戒指的左手,行走在田间窄窄的蹊路。

小时候,好像有过这样的誓言,现在终于是信守承诺了。

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大到景熙那柔长的青丝染成了白色,恍惚间,就好像一夜间白头偕老。

“今年的倒春寒有点过了吧,这些稻种怎么办啊。”

“会过去的,这样的大雪。”

景熙微笑着,田间的稻苗就好像听到了她的征召,一株株竟挺直了腰杆,从厚雪中钻了出来。

“嗯,会过去的。”

韩冬会心一笑,轻轻为景熙拭去了发梢的雪花,风雪好像也感知到了韩冬的心意,没过一会儿,雪竟就这样停了,温暖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将黑暗撕得细碎。

“春天要来了。”

吗?

新政的开放的的确确在很大程度上解放了劳动力,龙首山的经济迎来了属于它的春天,并且就要踏入腾飞的盛夏了,等到秋天,必然是一个硕果的丰收季。

但是没有装备刹车的汽车,终将迎来失控的那天。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耕地红线神圣不可侵犯,那是一个国家安身立命之本,因为人都是要吃饭的。

韩冬只觉得进城的路越来越短了,直到有一天,自己不用爬到自家屋檐上举目远眺,只需抬起头来,就能看到城市不灭的霓虹夜。

一纸合同扎破韩冬那纸糊的纱窗,出价一路狂飙,已经来到了一个天文级别的数字,韩冬知道自己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但不管来者出价几何高低,韩冬总是轻轻摇头。他的理由总是那么一条,

“总要有人种地。”

渐渐地,城市的青石板路给韩冬家的地围了个圈。十九岁这年,韩冬一家成了整座龙首山最后的农民。

也是这一年的冬天,等到粮仓告罄,这位纨绔子弟才从花天酒地中惊醒过来——原来没有人种地真的就没饭吃了。

各地的粮食贩子明争暗抢,将宝贵的粮食资源收入囊中,也是那一年,粮食的价格翻了好几百番,翻到百两黄金难买一碗饱饭的地步。

而这龙首山还有一个地方有着充足的粮食储备——那就是韩冬家的地。

这是第一次,韩冬见到那么多商界政界精英,一同挤进了自己家那矮矮的院墙,几乎要跪下来了,求韩冬能将手里的粮食出手给他们。

韩冬不允,与景熙一同商讨过后,终于决定出售些粮食给他们,价格是涨价前的粮价。

韩冬有些担心,“我们这样子,会不会哪天我们自己也吃不上饭呀?”

景熙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微闭双眼,一股青绿色的光瞬时间包围住了景熙的身体,那光芒缓缓流淌到残存的秸秆上,那枯萎的稻秆竟开始了极速的生长,不一会儿竟长成了新生的稻穗!

“放心好了,有我这一招,肯定不会有事的。”

可韩冬分明清楚地看到景熙的鬓角,几缕青丝变白发。

难道说这股力量的使用会消耗掉景熙自己的生命吗?韩冬担心地快要哭出来了。

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韩冬坚决地拒绝了所有前来求粮的人。

景熙不知为何自己的丈夫会一夜变了人,明明前一夜还答应原价放粮来的,怎么一夜就反了悔。

后来,后来啊,他们吵了一架,这是他们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吵架。景熙一气之下跑出了门,留下韩冬独自一人面对着角落的那几袋稻种。

没有了粮食的供应,繁华的人心轰然崩塌,人人恃恐自危,繁华的都市饿殍遍野,民众扒光了每一寸能吃的野菜、山菌,甚至是树皮,到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死人都成了珍贵的粮食。又因为于心不忍,便与其他户人家换了尸首,强忍了恶心,才勉强活了下去。

所谓易子而食。

昔日繁华的都市又成了荒野,回到了更远的时候,那是连耕地都没有出现的年代。

景熙走过乡间小路,走过城市里宽阔的青石板路,那里的红墙黛瓦依旧,立柱斗拱好似立地穹窿,空气中却处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景熙做了个决定,她要拯救龙首山的所有人。

等到韩冬赶到的时候,景熙已经面形枯槁,好似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她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是睡着了吗?

韩冬一下子脑子整个都懵掉了,他不知道是该感到悲痛还是什么情绪,韩冬轻轻托起景熙的手,那枚凝聚着两人气息的戒指自然滑落。

韩冬轻轻地把那枚戒指戴到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戴不进去。

背着景熙再一次回到了那间矮矮的小土屋,韩冬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景熙都不会再次踏入这间小房子了。景熙的小坟包矮矮的,和他第一次认识景熙时候,好像差不多高。

韩冬拿起了锄头,开始了新一年的耕种,那是在新年的第一天,韩冬记得,因为他听见远远的哪里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在这片土地里埋葬着他们的父辈,父辈的父辈,祖辈的祖辈,祖祖辈辈的坟包在这一望无际的高原就好像大地脸上的粉刺,随着岁月的冲刷,总会有一天消失不见。

生于此地,葬于此地,似乎是这里世世代代的庄稼人最淳朴的夙愿。

韩冬努力不去想这些,他想着,等庄稼再熟了一茬,就在景熙墓旁刨个坑,拿新收的稻子盖了被子,这辈子就先到这里吧。

但命运并不满意他这样潦草的死法。

某天,一些人直接找上了门,那是个连鸡都还没叫过三遍的清晨,韩冬不清楚自己是否见过这些人。

“韩先生,景小姐为了全龙首山人的生命,无私的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表示十分钦佩。我们就是想要问问,既然景小姐有着这种能力,那么韩先生您……”

那一瞬间,韩冬的世界天旋地转,他无比憎怒,这永无止境的贪婪人心。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景熙的死竟然是为了这样的一群人。

于是韩冬拿起了那把锄头。

那把锄头是从他的父亲手中接过来的,他的父亲又曾从他父亲的父亲手中接过来这把锄头。韩家子嗣世世代代耕作于此,那柄锄头便是他们淳朴的象征。

而今天,那把锄头彻底见了红!

韩冬踉踉跄跄地走在乡间小道,走在城市里磨得溜亮的青石板上,那里的人们正挤压着,撕咬着,咆哮着,去争抢那献祭了景熙20岁生命换来的粮食。

韩冬也不跟他们墨迹,目光所及,便是一锄头,一下,两下,杀到了连月光都染上了血色的光芒,杀到了连清泉也满是血腥充盈。

杀到终于有一天,总统亲自派了禁军去抓捕他。

那是在二月的第四天,韩冬终于还是没能等到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总统在台上激昂地朗诵着手下文书早就写好了的罪罚书,韩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韩冬看着上城区陌生的景,陌生的人,只觉得有些可惜,没能落叶归根。

“我死后,要整个中城区冰封万里,从此龙首山再无庄稼汉!”

噗嗤——韩冬的热血一冲三丈高,转眼便凝在了地上,铲也铲不动的。

二月初五,韩冬的二十岁生日。也是那一天,中城区下起了倾天大雪,霎时间狂风四起,整个中城区平原成了冰原,民众们冻死的冻死,能跑的也跑了些,还有些没跑成的,有些幸存下来了,便和自己的后代们说:

“我们要感激那冰原的神,赐予我们在这寒冬之中存活下来的本领。”

那些吃了景熙粮食的人们,自然也很感激景熙的贡献,在整个下城区,大大小小的寺庙不下千座,景熙也得到了她新的名字——“硕木灵树神”,供奉待遇位同天使。

后来,再后来啊,没有办法种地的龙首山,开始了长达千年的征战,四处掠夺着周遭国家的粮食资源,以满足自己国家人民的生存。那些国家大多数都俯首称臣了,只有那只平原国家——西川,顽强地抵御了上千年龙首山的掠夺。

那也是后话了。

总而言之,讲到这里,便是那“天使”与“死神”的故事了。可我怎么读,横着读,竖着读,坐着读,躺着读,却只读出来两个二十岁普通人的故事。

神初始降临到这世界上,也只是个孩子啊,又是哪一种更强大的神,强硬地规定了神的命运呢?

或许那就是命运本身吧。

神也是命运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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