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nNopony 更新时间:2026/9/7 12:24:53 字数:5479

暴风雪终将过去,在一段时间的重建后,冰原镇渐渐恢复到了暴风雪前的那般宁静。

一家家店铺拆下了门板,冰原镇的条条大道又开始霓虹流淌。随着流动的食香一同蜿蜒着的,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比食香蔓延得更远的,是喧喧闹闹行人的七嘴八舌。

夹白发的长者牵了掺黄发的孩童的手,在人海中随波逐流。人海的洋流时刻变幻着流向,老人小孩儿很容易被裹挟其中难以自行脱身。

于是那些老者干脆护着孙儿随便找了家店坐了下来,也不管需不需要那家店的东西。

“人真多啊,比暴雪前的人还要多了。”

而在那涌动的人群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敏捷地穿梭于每一个狭小的缝隙。

“老板,来个磨刀石。”

“磨什么东西的呀?”

“柴刀。”

昨天夜里,林珏无意间听到薛倩抱怨柴刀钝了,劈不动柴火了,于是早早的起了床来赶早市。

想当年,自己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可是连每天早上八点五十的第一节课都经常翘掉的啊。林珏有些惊讶自己的变化竟然这么大。

“柴刀多不好使啊,现在都用斧子了,客官要不要买一把?比柴刀好使多了!这样,要不您买把斧子,我送您个磨刀石。”

“行啊……你斧子呢?拿出来我瞧瞧。”

“哎哟,客官,我们这种小店哪有存货啊,都是手工现做的。您先付个定金,等过两个星期再来拿就是了。”

“倒也行。那你先给个磨刀石我先拿回去应急。”

“好嘞——小二,给客官拿个磨刀石来,三儿,记上,斧子一把。”

“行啊,”林珏掂量了下那枚磨刀石,倒有些分量,“记到神社账上,我今天出门没带够钱,就带了块磨刀石等钱。”

“呀——原来是神社的贵客呀。哎呀,那这钱我不能要了。您拿去,拿去。巫女大人为我们平定了风雪,我们怎么敢要这钱呢?”

林珏有些无语,明明当时给倩倩架刀上的人里面就有你们这帮人。

林珏拿起磨刀石就要往门外走,突然想起来,在那场火灾里,严城曾丢了自己的刀来救自己的命。

“喂,老板,这钱你收着,我还要打一把刀。”

“什么款式呀?”

“一把武士刀。”

————————————————————————————————————

薛倩在房里躺了有些日子了,不吃饭,不喝水,整个人就和冬眠了没两样。

可是今天,薛倩却不知为何突然醒了过来。

她先是感觉意识渐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可是怎么睁眼也睁不开,明明感受到了四肢,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来。躯干的感觉仍然缺失着,冷冰冰的四肢和胀大的大脑在某个虚幻的空间里四处游荡,就好像无人电灯的游魂般。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感受到了自己的躯干,终于又成了完整的人。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一股钻心的恐惧席卷全身。

那是一种不断坠落的失重感,坠落得越来越快,那种被拖拽的重力感也越来越强。她仿佛听见风雪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仿佛看到了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

“哈……哈……”

薛倩猛地起身,浑身不住地流着冷汗,她猛地捶击着自己的胸口,终于忍不住猛地抽搐,一口吐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出了房间,时间似乎还很早,神社里还没有什么声音的样子。而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喝水。

她几乎是爬到了地下室,来到地下室那口蓄水缸前,可舀水的瓢都刮到了缸底,叩出哐哐的声音来了,也没舀上来半点水。

严城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还以为是神社里进了老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于是他循着声音找到了地下室。

火把扫过黑暗中薛倩的脸庞,那张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火光中就好像一张画皮一样,严城不由得心里一惊,手中的火把差点都没拿稳。等看清楚了,他连忙点燃地下室的灯,然后搀扶着薛倩躺到了地下室的床上。

“咳——咳——”

薛倩突然没由头地干咳起来,如同枯枝划过沙砾的声音。严城立刻反应过来,薛倩这是口渴了。

“是要水是吗?”

薛倩微微点点头,严城则连忙跑到蓄水的水缸前,然而那里一滴水也没有。

“化雪储水的工作是林珏来干的啊,难道说这家伙又睡懒觉了?”

来不及思考,严城赶忙往楼梯跑去,没成想与林珏撞了个满怀。

“快,水——”

“严城?你怎么……”

“快点去!——你去烧火,我去铲雪。”

林珏还没弄清楚什么情况,但看他这紧迫的样子也只能照做了。

锅里的雪渐渐化成水,严城总觉得化得不够快,一边摇着扇子催催火,一边往灶里添柴火。

等到满满一锅雪终于化得只剩半锅沸水了,林珏赶忙捞了小半瓢,一路小跑到地下室,然而等他下了楼,竟愣在了原地。

“搞什么,堵在这里干嘛啊?”

严城推开林珏,眼前的景象令他也慌了神。

地下室乌漆麻黑的,刚点的油灯也灭了,凉飕飕的,像是哪里漏了风一样。严城试图点亮油灯,才发现油灯的灯芯都冻上了。

“薛小姐?”

林珏连忙取来一盏油灯,地下室终于恢复了光亮,然而地下室的角落,那里并没有薛倩的身影,有的只有布满整间房间的一层厚厚的坚冰,以及渗入骨头里的寒气。

“火……灭了……”

—————————————————

下城区,龙首山守城军军部。

办公室的大门被敲响,严胜只是坐在桌前,抽完了手里剩的半根雪茄,淡淡地说了句:

“进来吧。”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进来的两个年轻人,一人身着白色军大衣,肩章的样式是上城区禁军的样式,另一人则是与严胜类似的绿色款军衣,肩章上的军衔与严胜是同一等级,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上城指派到下城的督察官。

严胜似乎早就有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平静地从雪茄盒里抽出两支雪茄,递给前来的两位军官。那位上城禁军挥挥手,一把将雪茄扔掉。严胜不屑地摇摇头。

“可惜了,西川产的雪茄,看来你们无福消受了。”

“被执行人严胜,时任下城区守城军第五军司令,现我军上下军总督察组以叛国罪行押解你至东燕监狱候审,这是拘捕令。”

严胜摆摆手,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一样。

“行了行了,没必要,我跟你们走就行了。我倒是要问问你们了,我是哪里叛了国?我是联系境外势力了呢,还是偷渡国外去了呢?”

“等到了那里你再嘴硬吧,严司令——我现在还能叫你一声司令,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会有机会的小伙子。”

严胜讲着,将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整了整衣冠,从容地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

“来吧。”

督察官为严胜戴上手铐,禁军小伙为严胜披上一件大衣,盖住了两手的银手镯。

“苍蝇老虎我抓过不少了,像你这样死到临头还面不改色的还是头一次见。”

走在空荡荡的走廊,军靴在走廊的木制地板上发出阵阵步鸣,木地板吱呀作响,似乎已有年头。

走廊的守卫不见了,同级别军官不能跨军区治军,看来那位上城来的禁军来头不小。刚走出门,严胜看到一群肩戴红章、手戴白手套跨立站定的军人,站成两排,好似夹道欢迎。

“你们这阵仗不小啊,来了这么多人。”

“给严司令最后体面体面。”

严胜坐上了军车,随行的军官取下他其中一只手上的手铐,将其固定到车上的栏杆上。严胜不得不抬起一只胳膊,一旦放松,手腕便会被勒得生疼。

军车缓缓地向军营外开去,严胜默默的看着这由自己亲手搭建的军队,心里不可谓不百感交集。

约莫十年前,龙首山军改,大量缩减军费、裁减役员,并拆军以分权制衡,一军化五军,目的就是避免一军独大。一到四军司令在分军之前就已经通过拉帮结派将原先的守城军瓜分得几乎一干二净,而严胜在那时候只是个光杆司令。

严胜想起来自己刚被发配到这里当司令的时候,营区一共就只有三个班,这三个班整天消极懈怠,总是连岗哨的人都忘了留。严胜就带着他们在这密林里开荒、垦地,注重生产,同时严明军纪,很快就完成了军队的自给自足。

再后来,严胜每隔一段时间便将余粮赠与周边村庄,并带领他们开垦荒地。龙首山一直以来依赖林业和战争掠夺,严胜的到来让第五军区的居民们过上了自给自足的安稳日子。

于是乎,第五军的军力日益强大,想来上边也是察觉到了“严胜的野心”,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对严胜的暗中观察,试图找到严胜叛国的罪证。

这一查果真让他们查出来些东西,那就是我们先前所说的——严胜私自开仓济荒。

自古以来,私自赈灾一直是重罪中的重罪。一个地方官员,越过皇上的命令私自开仓放粮,这不是打了皇上“国泰民安”的脸吗?你今天敢赈灾,明天就敢揭竿而起,捅到他皇帝老儿的皇宫里去。

龙首山一直以来匮乏的第一产业与战争掠夺的暴利性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平民的忍让挨饿则是那平衡的砝码。一旦他们意识到除了守在林子里或者出去打仗,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吃饱饭,那么龙首山上下层之间的矛盾就会以爆炸般的程度席卷整个国家。

严胜知道,这么做终有一天会引起上城区那帮人的不满,但他总感觉这件事需要一个人去做,于是他去做了。

正发着呆,军车不知为何突然顿了一下,随即严胜因急刹车被惯性狠狠地压在了车厢上。

严胜透过窗看去,营区大门乌压压地站了一片人,他们之中大多是尚未取得军衔的新兵蛋子,还有许多连级及以下干部。按理说营以下干部会被发配到军区的各个营区训练新兵,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新兵蛋子的“新”就新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明明认得了督查组的车,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围了上去。

“放了严司令!”

“放了严司令!”

在领头的带领下,那呼声愈演愈烈,严胜好像感觉到连车厢都在震动。

“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

上城来的禁军趾高气昂地翻身下车,来到他们跟前。新兵蛋子们也不管他肩上的军衔有多高,见到这里领事的人出来了,一个两个跟疯了似的要冲上去揍他。

“杀!——救出严司令……”

领头的话音未落,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发凉,然后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紧接着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众人反抗的气焰瞬间瓦解,因为他们看到他的腹部,数不清的藤蔓将他的身体扎了个遍。

那是从地里窜出来的藤蔓,就好像那是老天爷赏他的似的。

“喂!你干嘛?住手!他只是个孩子啊——”

被刺穿身体的是不知道哪个营哪个连哪个排的班长,但严胜敢肯定,他肩上的肩章是由他亲手授予的。

“这里不需要不听话的蝼蚁——”那名禁军的双眼冒出翠绿的幽光,象征着拯救的木元素此刻竟成了死亡的代言。

随即,他歪着头,懒懒的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忽地握紧,只听见“刺啦”一声,那藤蔓猛地收紧,碾碎了那个小班长的腰椎,将他的腹部与下半身彻底离断。

“住手——大家……孩子们,孩子们快让开,别再白白牺牲了。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去配合调查,我还会回来的。”

“司令——”

新兵蛋子们听到严胜的呼喊,皆一拥而上到囚窗前。严胜再无更多话语,只是轻轻阖眼微微颔首。

军车最终还是驶出了营区。

严胜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窗外的一路如同闪光剪影般掠过,他的脑海里却只有刚刚那揪心的场景。

被拦腰斩断的,是谁的父亲,又是谁的儿子、孙子。

十年前的某天夜里,严胜辗转难眠,起身饮了几杯酒仍然无法入眠,于是干脆穿上外套出门去。

是夜其圆,此间只闻蝉鸣,微风拂面,从袖口领口钻进衣裳里。可这时候,严胜酒力上来了,他感觉浑身上下有些燥热,只是些许微风已经不能止住汗液如雨滴般从后背渗出。

于是乎,严胜干脆脱了外套,只留一件薄衬衫在身上,外套随手往哪个树枝上一扔,就好像那是自家的衣架似的。

走得有些累了,恰好路边有一块大石头。严胜躺上去,石头在夜里猛地降温,冰得他有些难受。石头有些硌得慌,他便曲肱而枕。

只是一瞬间,他的酒有些醒了。严胜猛地惊起,却发现四周早就不是营区景色。

这么一来,本就散了些酒气的严胜直接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那时候严胜刚调来不久,他堂堂一军之长,竟在这深更半夜不慎迷路在自己的辖区了。

严胜摸了摸口袋,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把装有专线电话的外套给扔到不知道哪棵树上去了。

没有办法,毕竟这夜色蒙蒙,迷路倒也是挺正常的事情,只是这样的夜里,若是大声呼救,恐怕喊破喉咙,来的不是巡夜的人儿,而是哪些个夜游的野兽了。

严胜观察身边的树木,根据那枝叶的茂密程度,大致判断出来南边的方向,于是他开始动身往东边走,那是下山的方向,也许能在路上碰上些人家。

“哗啦”一声,严胜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蹲下来看,借着月光才知道,那是几块土窑碎瓦,这种土窑烧制的瓦片成品率很低,即便是成品,也只是勉强能抗住成年人一脚的水平。

前方似乎有几栋破房子,看起来挺久没人住了。就在这里找个角落过一晚上吧,等到第二天一早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

那些房子,有的围墙倒了一半,有的屋顶破了个大洞,还有些则是拿鹅卵石和粘土简单补了补。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地面没什么杂草的屋子,在里边找了个角落躺了下来。

还没等他躺下去,不知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抵住了他的腰。

“不许动,敢动我就捅死你。”

那是个还没变声的孩子,听起来感觉十岁左右的样子。

“小朋友,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迷路了,想要找个地方过个夜先,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哼,大半夜在外面跑,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

“没有没有,我是附近当兵的,晚上睡不着想出来走走,不小心就走到这里了。”

“当兵的?”那孩子有些迟疑,但还是松了手,走到严胜跟前,严胜这才发现那孩子其实只有一根木棍。

“话说,小朋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刚刚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户没长杂草的房子,其他的住户呢?你的家人呢?”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投射进来,那孩子走到月光里,背对着严胜,手里那根木棍攥得紧紧的。

“他们说我爸妈是当兵的,后来他们也去当兵了,但是没一个回来。剩下的没饿死的都搬走了。”

严胜心里不由得一沉,结合这孩子的年纪,他的父母大概率被卷入十年前龙首山与西川的那场旷世之战了。

“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严胜走上前去,一把把那男孩搂进怀里,他这才发现,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那孩子竟然浑身上下摸不到几块肉。

严胜捡起一颗石头,“你看这颗石头,看得见吧,”随即,严胜将那颗石头随手一扔,那石头立马就消失在阴影里了,“没有了月光的照耀,我们就找不到那颗石头了。”

“所以说,他们不会回来了吗?”

“我们站在月光中,一辈子也不会等到他们回来,可只要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我们就可以大大方方迈开步子,很容易就找到那颗石头的。”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天亮呢?”

“就快了。”

第二天一早,严胜背着一个熟睡的小男孩出现在营区大门,这可给守岗的战士吓得不轻。

那之后,那孩子有了他第一个姓名,不是任何外号,是姓名,有姓有名。

那天后,他的名字叫——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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