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再次醒来时，闻到一股很淡的药香，像是晒干的草木煎煮后留下的清苦气息。她睁开眼，头顶是木梁，屋子不大，墙壁和桌椅都很简单，窗户开着一条缝，昏黄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
身体倒是比昏倒前轻松了不少，稍微动动也不会眼前发黑。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包扎过，只是还有些发紧。
她躺在一张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低头看了一眼，原来的衣服已经不在身上，换成了一套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袖子长出一截，衣身也宽大许多，显然是临时找来的。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陶碗，里面有清水，旁边还放着一些容易入口的吃食。
沈昭宁撑着床慢慢坐起身，视线扫过屋内，很快看见自己原来那身衣裙已经洗干净，正晾在一旁，她心下稍安。对方既替她处理了伤口，又把原来的衣裙洗净晾好，目前看来应该没有恶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
一名老者走了进来，身形并不佝偻。他手里端着一只碗，进门后先看了沈昭宁一眼，又扫过她身上的被子。
沈昭宁道：“是您救了我？”
老人没有反应，像是并没有听见她说话。他把碗放到桌上，走到床边，伸手示意她把手递过来。沈昭宁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腕伸了过去。
对方两指搭上她的手腕，动作十分熟练。
把脉？这老人是医生？
片刻后，老人收回手，又指了指桌上的水和吃食。
“多谢。”
老人还是没有回应。
沈昭宁这才多看了他两眼，是不愿意说话，还是……
她没有继续试探，自己现下没多少力气，也确实饿了，于是低头吃起桌上的东西。
桌上的东西没什么滋味，胜在温热。几口下肚，空了一整天的胃总算舒服了些，连一直发虚的手脚也有了点力气。
吃到一半，那老人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手里多了纸笔。
老人把纸放到桌上，提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清楚端正：“姓甚名谁？”
沈昭宁低头看去，纸上写的是繁体字。好在她前世接触过不少古籍，对此并不陌生。
她拿起笔，歪歪扭扭的写下三个字：“沈昭宁。”
老人看了一眼，纸上很快又多了一行：“家住何处？为何独自在山中？”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叫沈昭宁，更何况，这里还是另一个世界。她垂着眼，迟迟没有落笔。
老人并未催促，沈昭宁想了一会儿，干脆先写：“我记不清了。”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老人看了她一眼，随后提笔落下三个字：“苏星河。”
沈昭宁指尖微顿，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无崖子的弟子，被丁春秋逼得装聋作哑多年。
老人、山中、不说话。
苏星河？
那么这里……擂鼓山？
沈昭宁心中掠过许多名字，她前世酷爱武侠和动漫，看过各种版本的《天龙八部》，虽不至于把每个细节都背得滚瓜烂熟，但主要人物和重要事件她还是知道的。
看来万界枢纽所言不虚，她真的进入了一个与《天龙八部》相对应的真实世界。可眼下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眼前的人是苏星河，还在装聋作哑，说明她熟悉的擂鼓山剧情尚未发生。他仍然守着秘密，丁春秋始终是个威胁。自己来历不明，又偏偏出现在擂鼓山附近，已经足够惹人怀疑。这个时候再提无崖子、丁春秋，甚至逍遥派，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沈昭宁放下笔，神情没有变化。
苏星河继续问：“父母何在？”
沈昭宁本想写“不知道”。
笔尖刚碰到纸，一段段陌生的记忆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辆马车。车外有人说话，她坐在车里，一个女人替她理了理衣襟。接着画面变得混乱，喊叫声、兵刃碰撞声接连响起。
有人把她往后推，有人叫她快跑，画面还在继续。
父母，还有几个同行的亲人。路上遭遇山贼，有人倒下，有人拦住追兵。她跌跌撞撞地进了山……再往后，记忆便断了。
沈昭宁盯着笔尖。这些不是她上一世的记忆，也不会属于那个现代小女孩。她很快想到一个可能：万界枢纽。
这是给她补的身份？
沈昭宁无法确定。可除了万界枢纽，她想不到第二种解释。她重新提笔，写道：“随家人外出访亲，途中不幸遇到了山贼。后来场面很乱，父母让我快逃。我一路跑进山里，再之后的事记不太清了。”
“何处遇袭？”
沈昭宁脑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信息，她从中辨认出大致方位，提笔写了下来。
同行几人、山贼多少、从何处而来、入山多久……问题一个接一个。苏星河始终没什么表情，只偶尔在她落笔时抬眼看她。屋里很安静，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起初沈昭宁还只当他是在帮自己弄清身世，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了不对。
太细了。
尤其有些问题，隔上一会儿还会换个说法重新问一遍。
苏星河是在查她的来历。
沈昭宁又打量了一眼对面的老人，在知道他是谁以后，这种谨慎反而不奇怪了。擂鼓山本来就不该随便出现陌生人。
苏星河把最后几行看完，将纸往旁边一收。沈昭宁把剩下的东西吃完，靠在床头歇了一阵，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当天晚些时候，苏星河又替沈昭宁检查了一次身体。
沈昭宁没有乱动，她本就不会武，苏星河自然查不出异样。没一会儿，他收回手，神情缓和了些。沈昭宁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等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她又想起了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
有父母，有同行的亲人，也有遇袭的地方。可这些东西，到底是万界枢纽塞进她脑子里的，还是在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
她不知道，但苏星河多半会替她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