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星河没有再盘问沈昭宁的来历。
一开始，沈昭宁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休息。后来能正常走动了，她每天早上起来，便顺手收拾屋子；见院里积了尘土，也会拿扫帚扫上一遍。有一日，苏星河回来，见她正在院中扫地，脚步停了一下。
沈昭宁看他站在门口，指了指扫了一半的地。
“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听不见”，只好笑着掩饰了一下，把话重新写到一旁的纸上。
苏星河看过，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扫帚，又在纸上写了几句，让她伤势未愈之前少做些活。
又过两天，见她确实无碍，苏星河便由着她了。只是从那天开始，院里偶尔会多出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第一回是一本书。苏星河离开后，桌上便多出了一本，沈昭宁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去动。第二回是一只没有合上的药匣，几味药材摊放在旁边。沈昭宁经过时脚步微顿，只看了一眼，便绕过去做自己的事。
这地方是擂鼓山，她嫌命长才会趁苏星河不在到处乱碰。更何况，她知道的东西远比苏星河想象的多。
这天，沈昭宁正在屋前整理晾干的衣服，看见苏星河朝她走来，停下动作。
苏星河进屋后拿起纸笔，写下一个地方，正是她此前所说遭遇山贼之处，随后又写道：“确有劫掠，附近发现了车马残迹，也找到了死者。”
是真的。
万界枢纽并非只杜撰了记忆，真的有山贼，有父母，有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小女孩。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写：“我父母呢？”
苏星河的笔停了片刻，随后写道：“亦在其中。”
沈昭宁望着那一行字。她没有和他们共同生活过的记忆，脑海里只有几个很短的片段：有人替她整理衣襟，有人让她快跑，仅此而已。
从理智上说，这只是万界枢纽替她安排好的身份；可山外留下的遗体却在提醒她，那些人并不只是几行背景资料，他们曾经活过。
第二日，苏星河带沈昭宁离开了院子，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往山外走。顾及她伤势初愈，苏星河有意放慢脚步，两人沿着山路走了许久，中途还歇了几次。
再往前，他们遇到了几个附近村民，都与苏星河相熟，见面后点了点头。看见沈昭宁时，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同情。
随后，她看到了已经整理好的遗体。其中一张脸，与记忆里在车厢中替她整理衣襟的女人重合；另一张脸，也出现在那个将她推向林中的片段里。“跑！”那一声仿佛隔着很远，又重新传了回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这里不是电视剧片场，也不是小说里一句“遭山贼杀害”就可以翻篇的背景。
人死了，尸体不会自动消失，亲属要认，后事要办……她忽然有些理解万界枢纽所谓“真实世界”到底意味着什么。
附近的村民帮着料理后事，仪式并不繁复，坟地也选在离山不远处。
沈昭宁全程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悲伤。
说这些人与她毫无关系，未免太过。这个世界里，他们就是她的父母，是她的亲人，那些记忆也确实存在；可若说她与他们有着相伴十多年的深厚感情，却也谈不上，她知道他们是谁，却没有真正走过那些岁月。
她能做的，只有以这个身份，把该尽的礼数做完。土一点点填回去，最后留下几座新坟。沈昭宁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一个帮忙的妇人小声安慰她：“大难不死，总还有以后。”
沈昭宁点了点头，“多谢。”
等事情处理完，附近村民也都知道了她的来历：沈家的小姐，一家人遭了山贼，亲人都死了，自己逃进山里，被住在山中的聋哑老人救了。
回山的路上，苏星河走在前面，沈昭宁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
老人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着的小纸册，在上面写了一句：“暂且安心住下。”
沈昭宁读完，抬起头。
老人的神情，比起初见时少了几分打量与防备。她也知道，那并不代表他已经彻底相信了她。当年的变故太重，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她想了想，只写下两个字：“多谢。”
这一句，不是客套。
苏星河救了她，替她治伤，又替她料理了这个世界里父母的后事。
无论她知道多少关于“苏星河”这个名字的故事，那些都只是小说里既定的轨迹；眼前这些恩情，却是真真切切落在她身上的。
苏星河看完纸上的字，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继续往山里走，山路还长。
沈昭宁在山中的生活也慢慢稳定下来，有时她从屋里出来，正碰上苏星河晾药材，他会顺手拨出一些，让她帮着摊开；有时她见院中的柴火不多，便自己抱一捆回来，苏星河看见了，也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说。
山中也并非只有苏星河一人，有一次沈昭宁问起日后衣食怎么办，苏星河告诉她，有几个聋哑仆役，平日会替他采买米粮、布匹和其他生活所需，过些日子也会给她带几套合身衣物回来。
沈昭宁听完，便没再操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山上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让沈昭宁这个来自现代的人，觉得不太习惯。
没有手机、电脑，也没有任何能随手打发时间的东西。除了看山间日升日落，便只剩下院里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药草香。
某天下午，沈昭宁从屋里出来时，苏星河正坐在院中，面前摆着一张棋盘。苏星河每日都会摆上几局，她起初并未在意。
从旁经过时，她随意往棋盘上扫了一眼，本已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棋盘上摆的是一副残局，黑白双方纠缠得很深，几处棋形都还没有收束。沈昭宁看着其中一块黑棋，顺着局势往后推了几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如果黑棋从这里补……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直到苏星河抬起头，才从棋盘上收回目光。
两人视线撞上，沈昭宁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她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苏星河却抬了抬手，示意她过去。
沈昭宁迟疑一瞬，还是走到棋盘对面。苏星河点了点空着的位置，她便会意坐下。老人从棋盒中拈出一枚黑子，放到她面前，又指了指棋盘。
既然刚才已经看了那么久，这时候再装作不懂，反倒显得刻意。
沈昭宁重新看向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