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共鸣
"有人说,那是能源;有人说,那是武器……而我知道,那是我撕裂黑暗,留给她的唯一一条回家的路。"
仁茜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肩膀上涂着沫花为她"特制"的药膏。电视里正播放着她喜欢的节目——西区市体育频道现场直播,当下西区田径运动会正如火如荼地举办着。今天的赛事,有她最爱的项目:400m跑。要不是受伤了,今天她高低得去现场热闹一番,零距离地为她所推崇的运动员来上波慷慨激昂的打call。
不过来不及为这份遗憾所悼念,因为接下来登场的,是她期盼已久的400m决赛。运动员们的脚上穿着最新发售款式的钉鞋,搭载了最先进的液体发泡科技;还有各式各样的队服,无不吸引着仁茜的兴奋的目光。发令枪响,比赛开始,运动员们一齐从起跑器上蹬了出去……一分钟后,果不其然,仁茜最看好的那个女运动员拿了第一,顺利地站上了领奖台。
"这就是硬实力!哦嚯——!"刚才冠军压线的那一幕始终牵引着仁茜的心,使她迟迟无法回过神来。起跑、追逐、超越,最后冲过终点,她曾经也幻想着,可以有某一天,自己也站在起跑线前,感受来自看台观众热情的目光与那来自对手咄咄逼人的气势。
如果……
"喂,醒醒。"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仁茜腿上,把她从幻想里拽了出来。
没有如果。
"戴上。"
眼前的人推了推眼镜,依旧是那熟悉的动作,和那一身招牌的白大褂,腰间那一块布料透着隐隐约约的污渍。
仁茜拿起了那个小东西,发现是个手环,材质很轻,上面没有任何电子原件,只附着了一个微小的,像是某种亮蓝色水晶镶嵌其中的珠子。
"这是什么?一个小手环,沫沫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这么个小玩意?莫非……"
"别瞎想……是共鸣手环。"沫花伸出了她的左手,拂去了那长长的白色袖管露出手腕——上面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手环,只不过是红褐色的,仁茜那只是银白色。
"原理很简单,用你这个笨蛋脑子也能听懂。我把同一个孢子分成了两块,分别放进了这两只手环。你那边只要按一下上面那个按钮,我这的手环就会因为里面孢子的发生纠缠反应而发光,接着我可以把里面的信息提取出来,然后解码一下就能获取你的位置。"
"并且,"沫花顿了下,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道,"因为是量子纠缠,粒子固有的特性,所以不会受到电磁干扰或信号屏蔽等的影响。哪怕你在地下十层,头顶都被厚水泥封住的地方,我也能找着你。"
"原来是这样嘛……"仁茜盯着这只手环,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里面的晶体一下发出了十分好看的碧蓝色光芒。果不其然,沫花手上的那只也跟着发出同样的光。
"这么神奇的嘛!哇塞,沫沫厉害捏!"
"……?"沫花恍惚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咳咳…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而沫花没说的是,这两个手环是她通宵了一整晚才制作出来的。
"只是个安全绳而已,平时不用把它当回事,洗澡也用不着拿下来。以后一个人乱跑遇到危险了,按它就行。"
说完沫花转过身,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
仁茜看着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银白色手环,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
回到了房间,沫花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一屁股坐在电竞椅上,而是直接往床上一瘫。其实她刚才那副冷静清醒的样子都是装的,通宵的实验早就让她疲惫万分。她不明白她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柔软的床垫深深地陷下去,将沫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天花板上悬着的日光灯让她两眼发酸,她连抬手去摘掉她眼镜的力气也没有。她感觉大脑中的神经细胞像是变成了一团粘稠的浆糊,一点也转不动了。
其实"共鸣手环"的制作并没有她表现的这么轻而易举——想让两个独立的手环建立起稳定的纠缠态,她整整试验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失败了无数次,甚至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按照最优的逻辑,她应该是向桃说明此事,把仁茜的安保工作交给桃来处理,而不是花上一晚上时间来造上一个几乎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小玩意"。但昨天仁茜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到现在她还历历在目。以及那时,眼泪的温度,和紧紧攥着她衣服的手发白的指尖……那说不出来的微妙感受让她觉得,她必须那样做。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必须让她以后不再那么的害怕。
可能这就是那股子超自然的力量吧……不过她也懒得去想了。
脖子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她艰难地偏过头,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那个她送给仁茜的同款手环,静静地贴着自己的脉搏。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伴随着一声声微弱的呼吸声,黑色像潮汐般,渐渐吞没了她……
意识开始熄灭,却并没有那么彻底,而是慢慢坠入到一个灰蒙蒙的,满是沙子的迷境中。是个极其模糊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沾满水毛玻璃。四周的一切都没有具体轮廓,只带着一种抽象的、沉重的底色。
风裹挟着沙子,呼啸着吹过荒芜的钢筋混凝土废墟。天空也是浑浊的一片,偶尔飞过几只丑陋的秃鹫。远处的孢子工厂散发着阑珊的残光,制造着已经不再属于夜空的星光。
她只感觉到冷。不是那种多裹些衣服,待在火炉旁就会消失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从心里蔓延至全身的,永远都不会退散的那种冷。
她好像行走在什么坚硬的角落里,硌得她脚底生疼。肚子里翻涌的,是一股干瘪近乎麻木的饥饿。周围静的可怕,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风声盖去,只是随时会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的,是那种混合了机油和污水的恶臭。
她像是一颗遗失在荒漠里的一颗灰尘,没有目标,没有期待,只是随着风的方向飘着。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她已经不知道她存在了多久——躲藏、寻找一点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然后接着躲藏。
忍着硌脚的疼痛,她穿过了那片模糊的沙尘,整个世界忽然开始变得扭曲、支离,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拉扯她,想把她拖进更深的流沙里。
就在快沉没的瞬间,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指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一丝微凉的触感,仿佛化作了一道有形状的风,将她轻轻托起,把她带离了那深不见底的流沙。她深吸了一口气,奋力一跃。
落地镜中映射着窗外的斜阳,在这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暗淡的残影,打在这件装修奢华,却透着冰冷的房间。
"啧,真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呢。"
没有太多感叹,只觉得有一丝荒谬。仁茜上下打量着镜子中很像自己的陌生人:那条被女佣七手八脚套上的酒红色礼服,昂贵的丝质面料,领口和背部的纽扣上,镶嵌着纷繁的银色饰品,复杂的玫瑰花刺绣从腹部一直蔓延到地面。还有那系于腰间打成蝴蝶结样式的绸缎,似乎勒得她透不过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散落在角落宽松舒适的、她穿惯了的运动服,又看了一眼极度想要展现她身材的修身礼服。仁茜自年幼开始,大到父亲手底下的高官,小到院子里的佣人,周围所有人都夸她是个水灵灵的姑娘。但此刻,这一身奢侈而浮夸的样式,显然与她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违和。
仁茜从镜子前走开了,坐到了梳妆台前的圆木凳上。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拔去了将她那红褐色长发盘在一起的纯金发簪,松开手,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发丝在空气中随即散开,空气瞬间弥漫出一股浓烈龙涎香味,她很不喜欢。
她喜欢的是在她跑步时路边的草木味、雨过天晴后的泥土味……以及,那好闻的蓝莓味。
她双臂撑在膝盖上,左边那条腿上,还绑着一条防止让她的拉伤的肌肉贴。本来应该是由女佣给它解掉的,那条裙摆开叉着很长一道缝隙的礼服,要求她露出自己那肤色有些分层的大腿,但当时她表现出了很强的反抗意识,最后就留在了她的身上。
披开的长发遮住了她两旁的视线,眼底只有腕上那个数年前神木川送她的钛合金运动手表,还有那串不起眼的银白色手环。表盘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走着,她知道这次所谓的"联谊宴会"意味着什么——她被当成了两国建交的筹码了,而原因竟是大英每年将为列岛帝国提供一批【原初孢子】,前提是帝国管理层必须要让一个家族与大英王室通婚。为达成合作,管理层的目光,一致看向了杏家风华曼妙的大小姐。
幽蓝的微光,像是一颗明亮的星,它散发着的光芒直挺挺地照进她灰暗的内心。她的思绪猛地顿住了,那转瞬即逝的微光,正是来自腕上这个小小的手环。仁茜清楚记得,只有当手环的另一个拥有者按下按钮,才会出现这般现象。
就在此时,她好像下了某种决心,手指快速地解开了钛金手表的表扣,将这个父亲给予她的沉甸甸的东西,随手扔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没有了这块表,她顿时觉得手腕上轻松不少。现在她的手腕上,只剩下大小完美贴合她手腕的手环,让她找回了些自我。
仁茜的头抬了起来,用右手的手掌轻轻地盖住手环,上面纹路的触感,她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低声呢喃道:
"对不起哦——沫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