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五〇年,雅努斯星的自然环境已然变得十分恶劣,能源过度开采与释放造成的土地荒漠化,不断地积压着人类生存的空间。人们不断地搬迁、重建……那原本一派生机之地,如今只剩下荒芜与那过去的残骸。
尽管是下午时分,恒星带来的炽热已有所消退,处于荒郊与克莱西斯沙漠交会处的基地没有那致密丛林的庇护,那刺眼的日光仍烤得沫花有些受不了。尤其是那贴在她身上的那套服装——主色调为深蓝色的燕尾服,剪裁得完美贴合她的骨架,上面还带有如繁星一样的亮片在太阳底下闪动,系于领口的深黑色领带也在热风中飘荡,与上身同色调的西裤刚好没过脚踝,还有那被擦得锃亮的皮鞋……与其说那是套礼服,不如说此刻正像口蒸笼,把她过热的体温牢牢锁在里面。
真不知道仁茜在这种鬼天气下是怎么做到能在户外运动的……她无力地在心底吐槽了句。
沫花现在正在等着桃为她安排的"使团专车"。到没有怀疑会不会来,毕竟桃办事还算非常可靠。主要是此时恶劣的天气,汗水有些打湿了她精心编在脑后的银白色细辫,和她那脸上花了很大功夫才搞明白的"易容"(其实就是化妆,她觉得这样叫显专业)。她抬手往鼻梁处推了推——没有摸到任何东西。哦对,她没有戴着往常那副笨重的黑框眼镜,而是戴上了有全息显示功能的隐形眼镜。
……发呆间,有什么东西从地平线那端出现,她眯眼看去……下一秒,狂风四起?!吹地她脖子上的领带都差点飞走。
待重新睁开眼,她发现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瞬间出现在了面前。
"哇靠!你们平时都这么开车的吗?"车队以她平时玩赛车游戏都做不出的夸张速度和姿态,漂移着停住了。那是几辆车身修长的黑色行政轿车,全身碳纤维材质散发着冷硬的光泽,其中离她最近的那辆是加长款的,粗厚的防弹玻璃与车头那纯金的豪华立标,无不彰显着车主人高贵富有的身份。
"桃她也是真的有钱啊……"虽然之前也见过如此级别的豪车,不过这次里它的距离如此的近,还是会不禁有些惊叹,如果能用这笔资金全拿去搞实验的话……
车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壮汉,他戴着一副透黑的墨镜,迈着像机器一样的步伐,走至沫花身前。
"您就是BOSS指定的客户吧,按照她的要求,接下来我们将全程称呼您为'殿下',还有……"壮汉摘下了墨镜。
"还有什么。"
"还有您的人身安全请由您自己负责,毕竟……我们很爱护自己的小命啊……"
"哈?什么东西?"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任务罢,哦嚯嚯——啊哈哈哈呜呼!!……哦对了,叫我朗贝尔就行。"他回到车门前,做出一个"please"的动作。
"呃……"她做出了甚至不能用无语形容的表情往那走着,这人指不定有什么大病。此刻的她只想撤回"靠谱"那个词,虽然她能保证自己的安危——只要到时候他们别整出幺蛾子就行。
正当她准备上车时,朗贝尔又做出了个"stop"的动作,并指了指沫花手上拎着的手提箱——上面写了"冷却器"三个字。
"有屁快放。"
"这个东西,待会交给我们就好,毕竟,您可是殿下啊……"
"……行。"
她终于上了车。
……车队在路上急速行驶着。她斜靠在车门边,对着梳妆镜,极其细微地补着脸上的"易容"。她并没有化特别浓的妆,也没有刻意去模仿男性的粗犷。而是将那种属于天才少女的"中性美"发挥到了极致——冷峻、消瘦,目空一切。并且因为常年宅在实验室,她的皮肤极为白皙,在那昏暗的补光灯下泛着一种近乎病态却极其迷人的质感,这恰好符合了列岛帝国的人对大洋那头高贵血统王室的认知。
为了今天的任务能够顺利完成,这两天她做了十分万全的准备,比如胸口那淬火色的金属胸针,其实是一个微型通讯器……其实原本任务只是完成那什么狗屁宴会,把仁茜带上车接回家,仅此而已,这么做是用了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差不多了。她合上了化妆盒,抬头,将视线转向窗外,透过遮光膜,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切割:一开始,是她熟悉的那片荒芜的废墟,经过战乱区的边缘,是废弃的钢筋水泥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以及那在暗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监控摄像头。随着车辆驶入西区政府的主干道,街道两侧的灯光开始变得明亮而刺眼,车辆也不再颠簸,转向了舒适的平稳。巨大的屏幕悬在高楼的外墙上,反复播报着关于"能源危机"和"政府维稳"的新闻。路面越来越宽阔,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耸,原本灰蒙蒙的雾霾,也被净化成了闪着银光的冷调雾。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
这座城市仿佛被割裂成了两个世界,而沫花此刻,正乘坐着一辆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幽灵,驶向权力的最中心。
……轿车在宴会大楼的入口缓缓停下。此刻已是傍晚,四周的灯光陆续亮起。大楼前铺设着猩红色的地毯,两侧已然站满西装革履的政要和军方人员。沫花没有立刻下车,她只是坐在后座安静的看着窗外的灯火通明,嘴角勾勒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车门打开,冷风灌入。
"就是这了,殿下。"
她迈出车门,身后跟着那名带着白色手套的壮汉随从。随从手里紧紧提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密码箱——那里面装有她所有的战术装备,以及一个微型量子热熔切割器。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站稳,一步步地顺着地毯前进着。
"那就是大英王室的其中一个王子?"
"竟如此的……年轻"
"这气度,说是画里走出来的也不为过啊……"
她太亮了,亮得众人的目光都避之不及。几句极轻的、压着嗓子的赞叹在人群中窃窃私语地传开。有个负责安保的军官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子",带着某种隐秘而强大的气场,让他不敢生出半分轻视。
沫花面无表情。她异常坚定,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目光,只是抬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用着十分冰冷的神情看着前方,踩着极其稳健的步子朝着那扇金色的大门走去。
"先生,请留步。"
一只白色手套横在了他们面前。
"为了保证今晚宴会的绝对安全,我们需要对入场所有人员的随身物品进行物理扫描,请先生配合。"
大门前的安保主管没有看着她,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了身后的随从手里,那只银灰色的箱子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瞬间凝固住了。朗贝尔的表情也有些变了,手指随着手心渗出冷汗而微微发颤,不知道当安保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那些武器和装备后,他是会被守卫一枪打死,还是被捉起来关到地牢里千刀万剐。他就不该为那点该死的钱接下这个单子……
然而沫花没有一丝慌乱,甚至都没多看那个安保一眼。她只是极其优雅地撩了一下头发,然后用一口尤为流利,带着大英王室特有的纯正外语,缓缓开口:
"这个箱子是冷却容器。"
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压迫感,像是在和一只虫豸交谈。
"[原初孢子]的性质很不稳定,在常温下随时就会发生剧烈的能量坍缩,如果你还是要打开它的话……"她微微侧身,向着那个安保主管一边靠近了半步,音色里透着一种极致的威胁和淡然。
"你也不想我们都被炸飞吧?"
安保主管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的目光在沫花那张精妙绝伦又冷意逼人的脸上扫视了下后,那股威压直接使他向后撤了半步,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将手放下。
"请……请进,王子阁下。"
沫花轻"嗯"了一声,随后目不转睛地踏入了大门。
"真是座华丽的坟墓。"
面前的一切让沫花心里冷嗤一口。宴会大厅金碧辉煌,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射着刺眼的光晃得仁茜头晕。她被安排在主桌的次位上,身上那件酒红色的礼服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她死死困在椅子上。她面前放着精致的银质餐盘和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四周全是衣着光鲜的政要们虚伪的寒暄与笑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剥去爪子的幼鸟,被精心打扮着,套上了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华丽皮囊伪装成珍兽,摆在一个巨大的展示台中央,等待着即将落下的拍卖锤。
"小姐,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习惯这样的大场面吗?"
旁边一位穿着高定西装的老政客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
仁茜扯了扯嘴角,连敷衍的似笑非笑都挤不出来:"……有点闷罢了。"
她低下头,攥紧了那膝盖上衣服的布料,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似乎要陷进掌心里。她不敢往大门的方向看,因为她知道,那里不会出现她想见到的人。在这万分嘈杂的大厅中央,连呼吸都像是在消耗着剩余的氧气。
这以后将会是她的人生吗。没有跑步时耳畔拂过的清风,也没有在废弃街区探险时的自由,只有这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和这虚假的笑容。她抬起手,灌了一口那苦涩的烈酒,任由那种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几乎没怎么喝过这种东西,因为会影响到她的运动体能。不过此时,她闭上眼,只想希望酒精快点麻醉自己,在极度的焦躁与绝望中,熬过这一分一秒的时间。今晚将会是自己这短暂的自由人生中的最后一夜,或许她过去那充满生机的心,将在这一夜被彻底杀死。
直到——
那扇沉重的门,被一股温热的风,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