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宴会

作者:nei521 更新时间:2026/9/11 14:11:10 字数:5379

“世界在热寂,而你是我的负熵。”

钟声响起,人声俱静。

“下面,隆重有请来自大英联邦的王子阁下,以及‘他’的使团入场!”

主持人的声音穿透了人群,在空旷的会厅上方回荡。灯光在这时瞬间暗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禁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默契地一齐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主会厅大门。

仁茜甚至都懒得抬头。

直到那束刺眼的聚光灯晃地她受不了,她才麻木又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大门处。

门,被推开了。

像是被一阵风给吹开的。

会场内污浊的空气好像在这一刻被那阵风给吹散了。

她满眼只有那些逆着光而来的身影。走在那群人最前方的,大概正是这场宴会的另一个主角,那是个有着高光打得发亮的浅色长发,被精致编成麻花样,身着深蓝燕尾服的挺拔身姿。

那人上衣上的亮片被聚光灯打出了璀璨夺目的光点。

那耀眼的光点与其曼妙的身姿揉合着、碰撞着,似乎在这般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引力,将仁茜原本那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到一起。

那一刹,她整个人像被什么电了一下,坐在位置上浑身一颤。

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跃动,仿佛要撞碎她的肋骨;一股强烈的热流从后背涌出,顺着她的脊椎直冲首顶。指尖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现场雀跃的嘈杂好像从她的耳边抽走,使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轰鸣的声音。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王子”的到来,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反应。

这太奇怪了,不会是刚才喝的酒已经上头了吧?

“下面,让我们来自远方的贵客们,绕场一周!”

这是两国建交场合中,开幕的必要环节。来客们要在会场里绕行一整圈,另一方,则要对着他们点头示意。

仪式不紧不慢的进行着,直到那道身影在聚光灯下越走越近。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冷峻到极致的脸,精致得毫无瑕疵。紧接着,仁茜看到了那人脖颈的一侧有着一个极小的黑点,位置似乎与“她”平时被披发所掩盖的那颗痣相重合。

以及……仁茜仿佛被吸入的空气噎着了,她张嘴想把那口气吐出,却又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人的左手轻轻撩了一下她额前细细的刘海——极其细微的动作——而在仁茜双眸中,却又是显得如此之耀眼。

是那红褐色的,镶有一颗亮蓝色水晶的物品……正是此时此刻,紧束在她手腕上的……那另一串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东西。

“没看到‘王子’都快过来了?仁茜你还不……”

那是……她?

没等一旁的父亲把话吐完,她已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提着自己那厚重的裙摆,踩着很不习惯的高跟鞋,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的向着那道逆光的身影跑了过去。那颗原本被绝望填满的心脏,在这一刻宛若被按下了重启键。

真的是她……

仁茜甚至顾不上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巨大的喜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的脸开始发烫身体也有些发颤,像是某种柔软的、不可名状的情愫正在由外而内地包裹住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现在的自己肯定很丢人吧……那股蠢蠢欲动的感觉,她告诉自己一定是酒劲上来了。

但不管周围人怎么看她,她现在只是想立刻站在她面前。

那人的身影在她眼中逐渐放大……终于,她小跑到了她的跟前。

她借着站定的动作,用着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气音:

“你怎么才来……”

“我……可是日日夜夜的盼着您来呢。”待冷静之后,她当着众人的面顺理成章地说出了这句话。

在所有人看来,这只不过是高官之女在迎接尊贵的来宾。

而仁茜明白,这几个字是由她心底里真切发出的。

沫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表面依然保持着冷峻。

“只是绕了些路……没有影响到您在今日如此盛大之宴会中的雅兴吧?……亲爱的小姐。”

“没……只是等得有些久了。”仁茜的声音突然放得很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语调有多么不对劲。

……

因为这是一场带有交易性质的婚礼,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俗套。在开幕礼完毕后是自由发挥环节,这场宴会除了是婚礼外,也具有外交性质。政客们在和沫花带来的那群从者们相谈甚欢——一开始沫花还怕面对政客询问的话题他们答不上来,不过目前来看,是她多虑了。

她们两个人则是由主持人微笑着指引去品尝宴会上的特色糕点。原本仁茜沉重的心情在看到沫花后荡然无存,而在现场一起逛了一阵子后,她竟变得开始享受起来。

仁茜端着餐盘,亦步亦趋地跟在沫花身边。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抹茶慕斯,刚想放下,沫花却突然越过她那端着盘子的手,直接一口咬了她叉子上的蛋糕。

“欸,我刚也想拿这个,没想到被你先下手了……”她咽了下去,“对我来说正好,对你来说太甜了。”沫花抿了抿嘴唇,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仁茜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自己被舔干净的叉子,脸颊烧得滚烫,结结巴巴地回了句:“那……那我吃你盘子里的这个、这个不甜。”说完她就有点后悔了,她这是在干嘛?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她平时可不是这种腻腻歪歪的性格啊喂!

她不太敢直视沫花,只是借着品鉴糕点的动作掩饰自己呼之欲出的羞怯。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收回,转过身去不想让沫花看到她此刻奇怪的表情,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桌角,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一点酒液,她慌慌张张地想俯身去擦,又碰到了沫花的手臂。

“你小心点。”沫花淡淡地扶了她一下。

仁茜不敢去看她。

“脸怎么红成这样?你这家伙究竟是喝了多少……”沫花看着仁茜红透了的侧脸说道。

……

宴会仍在进行中。

全部的灯光这时又突然熄灭了。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四处的人群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呼,连放着的音乐都在这一瞬停顿了半拍。

“接下来——“主持人响亮的声音再度从黑暗中响起,透着一种程序化的兴奋,“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场盛宴的主角,大英的王子阁下,与杏 仁茜小姐,为现场的诸位献上一舞!”

哐——!

那极为耀眼的冷白色聚光灯从穹顶打了下来,直直地落到了毫无防备的二人身上,以及会厅中央那空旷的舞台。

仁茜刷的一下愣住了。

刚才那微妙的感受转化为了惊愕:什么,跳舞?还有这个环节?谁安排的,她怎么不记得有人告诉过她?!

那束光是多么亮、多么刺眼。在她察觉到现场这上千只眼睛此时就聚拢在她身上后,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仿佛那醉酒的感觉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她感觉头晕乎乎的,平时都忙着跑步去了,自己哪里会跳舞?完了完了,这下肯定要出糗了……

她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得攥紧那满是汗的手心;耳根、脸颊还有脖子都火辣辣的像烧起来一般。

但就在她慌乱无措,甚至想扭头逃跑时——

一只微凉的手,极其自然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有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与安稳。

“走吧,我的小姐。”沫花的臂腕勾着她,向前迈了半步。

仁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漏跳了一拍。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只觉得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顺从地、几乎是心甘情愿地跟着沫花一步步的走着;向着那舞台最中央、最为刺眼的聚光灯下走着。

睽睽众目中,银发深蓝西服与红发酡色长裙之身影逐渐交织。

音乐在宴会厅的四角骤然响起。非刻板庄重的圆舞曲,而是首带着极强节奏感、又隐约透着一丝潜匿哀伤的古典探戈——《一步之遥》(Por Una Cabeza)。如泣如诉的婉转小提琴声在挑高的大厅上方盘旋,仿佛在叩击着台下每个躲在虚伪面具下的人的神经。

仁茜屏住呼吸,正一丝不动地想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沫花的手悄然滑落,正正好好地扣住仁茜的腰肢。

她的后背猛地一抽。仁茜裸露的后腰,可以清晰感受到那只手的每一寸温度,以及那因为常年敲着键盘而生着的细茧。

沫花那白皙的脸缓缓凑近,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

“看着我、跟着我来……”

温柔的耳语像一根轻盈的羽毛,钻进她的耳中,浑身痒痒的……

“……?!”重力似乎瞬间消失了——沫花一把将她推出,身体随着惯性向后仰去,酒红色的裙摆像一朵怒放的花,在空中甩开一个极为流畅的弧度。

在几乎快要摔倒的瞬间,沫花自然地往前一跨,精准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地拽到了自己的怀里。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几乎归零,近的仁茜甚至能闻得到沫花身上那股混合着野地蓝莓与高山清冷雪松的味道。

明明自己满是手汗,沫花是如何将自己稳稳拉回来的……

“别走神……”说罢,沫花又将她的手,用力往一边甩去,她们又以一个精妙的角度地转了起来。

“咔哒、咔哒——”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的舞台上发出清脆律动的敲击声。

沫花的步伐出奇平稳。明明个子还比仁茜矮了一截,但她利用自己腰腹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地营造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笼罩感。仁茜被那只有力的手引导着,脚步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

一段极短的空白后,音乐进入了副歌部分,节奏陡然加快。沫花的舞步依旧有条不紊,她利用仁茜飞舞的裙摆,以众人都察觉不到的动作,轻轻踩了仁茜一脚。

“抬头,看着我,别去在乎别人。”沫花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滑到后颈,用一个强制却温柔的动作托起她的脸,迫使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

那眼神透着深邃。冷得像深冬的海水,却仿佛又燃烧着某种极致的火焰,在仁茜的全身蔓延。她被这股力量死死地吸住,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节拍再次旋转。

她们踏着探戈极富侵略性的步伐,在大厅中央完成了一次完美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八步旋转”。每一次错步、每一次回旋、每一次眼神的拉扯,都带着一种刀尖上舔蜜的危险与暧昧。

二人的舞步宛如那寒冰与烈火的交织。其间有庞大的鼓动人心的神秘力量,在这一次次交错、回旋中不断迸发而出。

周围的人早已自觉地停止交谈,静静地注视着舞池中央那两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身影。一方穿着挺拔的蓝色燕尾服,身姿冷峻;另一方穿着红色的礼服,脸颊微红,眼眸中流转着无法掩饰的痴迷。他们甚至没有觉得这是一场交易,而是觉得这原本就该是一对完美到令人心碎的神仙眷侣,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诉说着一种无声的暗语。

一曲终了,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沫花的手仍搭在仁茜腰上,而她的额头上已然沁出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仁茜微微喘息着,双手扶在沫花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剧烈运动而心跳加速,还是因为刚才那双看着她的眼睛,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跳得不错。”沫花松开她,后退半步。

仁茜这才敢大口呼吸。她垂着眼眸,小声嘟囔了句:“……你踩了我三次。”

沫花没说话,只是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

肃静的数秒后,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简直是一对天生绝妙的璧人呐!”主持人也不禁发出感叹,他适时走近舞台,声音洪亮地宣布:“那么,再下面,便是此次盛会最重要的也是最后的环节——让我们有请这对璧人上到礼台,完成今日的缔约仪式!”

舞台中央的探照灯,顺着她们面前那条洁白色的长毯,快速移至会厅的最前方,铺满无数各式鲜花的礼台。

沫花不语,再次挽起仁茜,二人朝着礼台的方向,踏着长毯,慢步走去。

有薰衣草色的灯光从长毯的两边打出,她们穿梭其中,宛如身处静谧的花廊。

短暂的屏息凝神后,仁茜与沫花站到了礼台中央那铺着桌布的紫檀木桌两旁——上面放有两张压于一对酒杯下的誓词书,以及那个银色的密码箱子,仿佛它本身也是仪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仁茜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沫花,不在意台下那些或虚伪或好奇的目光,心里出奇的平静,好像此刻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沫花没有一直盯着她,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朝某个方向看去。

主持人的声音庄重而缥缈:“大英的王子阁下与西区的杏家之女,今日于此缔结两国之盟,永结日月之好,请新人上前,宣读彼此的誓言。”

两人一同接过誓词书。

先是轮到仁茜。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她看了一眼沫花,随后低下头去,声音清亮而坚定:“我,杏 仁茜……以杏家神木川之女的身份,以我最真实的意志起誓,无论前路如何,皆愿与眼前之人同舟共济……生死不弃。”

上头的字似乎念完了。

她抬起头,没有看向沫花,而是将视线移向右下方。她稍稍随性一笑:

“……往后的余生,就交给你啦~”

仁茜将视线重新回到了沫花,她看着她,目光温柔,呼吸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沫花在所有人的瞩目下,走上前一步。她没有看向台下的“老丈人”,也没有看着手中的誓词书,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仁茜的眼睛。

她的声音带着冷峻至极的平静,却极其清晰的响彻整个大厅:

“我,海塚,愿与你缔结契约……就以海塚之名,应允你此生的回响。”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海塚?那人刚才说的是海塚吗?”

“那不像是大英王族的姓氏吧?那边的王族哪有这个姓?”

台下的私语声越来越大,而主持人的脸色也在这时有些发白。尽管这些人都不是很清楚那个“原本的王子”是何姓氏,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台上那个“王子”,报出了一个不属于王子本名的姓。

而就在这片四起的哗然中,沫花转身,从礼台桌上拿起了那杯象征着契约的交杯酒。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和从容。

“喝吗。”她将酒杯递到仁茜面前。

仁茜看着她,眼底原本闪烁着的那份迷醉到达了顶峰。她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学着沫花的动作,将手臂绕过对方的手臂。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两手交缠,共同饮下了对方那杯冰凉的酒液……

“砰——!!”

在酒液入喉的转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撕碎了整个会厅的华丽与虚伪。

子弹精准打在了沫花另一只手,持着的那只银灰色密码箱上。紧接着,箱体内部迸发出一阵十分刺目的白光,浓烈到令在场人无法呼吸的灰色烟雾瞬时吞没了整个大厅。

“是烟雾弹!有刺客!快保护神木川大人!”

“啊啊——为什么会有枪声!”

……

原本应该有严格安检的会场里出现了令人恐惧的枪响,台下的尖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桌椅倒塌的声音顷刻间混杂在了一起。

仁茜的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那杯交杯酒带来的悸动和温热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在原地。她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些烟雾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看着眼前突然模糊的视线,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那一刹那,一只冰冷而微凉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喂,跑路了。”

仁茜原本僵住的意识瞬间被这熟悉的声音拉了回来。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反手死死握住了那只扣住她的手,跟随着那道在烟雾中异常清晰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向着礼台侧门的出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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