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白鸰坠落之日

作者:花朝一九 更新时间:2026/9/6 13:25:23 字数:3943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温柔是一种罪过,你还会继续微笑吗?”

——战地手记·薇尔莉特·罗兰,1939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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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天边翻身。

薇尔莉特在三千英尺的高空睁开了眼睛。

准确地说,她一直睁着眼。从离开阿尔比恩皇家空军临时基地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合过眼。眼皮已经干涩得发疼,像有细沙嵌在里面,但她不敢闭。云层中随时可能钻出敌机,而那些搭载了“以太压缩引擎”的帝国战斗机,从不给猎物眨眼的余裕。

“白鸰,这里是塔台,能听到吗?”

无线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薇尔莉特用右手扶住操纵杆,将频率调得更清晰一些。她的左手没有动。黄铜与精钢铸造的齿轮义肢安静地搭在节流阀上,在仪表盘幽绿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白鸰收到。”她的声音温柔而平稳,像在午后的诊所里接待一位病人,“请讲。”

“敦刻尔克方向……出现帝国魔导空战编队,数量不明。皇家空军第三中队的护航已经失联了。”塔台那边沉默了一瞬,像是通讯兵自己在跟自己搏斗,“白鸰,你的任务优先级变更。不必再前往原定坐标,立即返航。重复——立即返航。”

薇尔莉特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驾驶舱外。苍灰色的云层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方那条在战火中燃烧的公路。她看见了卡车,看见蚂蚁般的人影在移动,看见橙红色的爆炸光芒像花朵一样一簇接一簇地绽放,然后迅速被浓烟吞没。

那里还有伤员。

“白鸰收到,但拒绝返航。”她轻声说,然后伸手关掉了无线电。

机舱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风刮过机翼的呜咽。薇尔莉特推动操纵杆,白色的救援机像一个温柔的念头,从云层中缓缓滑出,驶向那片正在燃烧的海岸线。

白鸰是一架没有武器的飞机。

它的机翼上没有机枪,机腹下没有炸弹挂架,甚至连一发信号弹都没有。全机上下唯一的魔法装置,是驾驶舱后方那台老旧的“圣歌”防御结界发生器,以及机舱里堆得满满的医疗物资。绷带、吗啡、手术刀、消毒剂,还有几盒被仔细包在防水布里的巧克力。

巧克力是给孩子们的。

敦刻尔克的海岸线已经变成了地狱。

薇尔莉特在五百英尺的高度掠过滩头,看见沙滩上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士兵们仰着头,用绝望而期待的眼神望着每一架从头顶飞过的盟军飞机。海面上飘浮着被击沉的船只残骸,油污在燃烧,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把正午的天空染得如同黄昏。

她在无线电里搜索着求救信号。公共频道里全是惨叫、咒骂和断断续续的祷告。有人用法语,有人用英语,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但绝望是同一种语言。

然后她听见了。

在那片嘈杂的死亡噪音中,有一个细小的、清脆的声音,像一根银针穿过所有噪音,直直刺入她的耳膜。

“有人吗?……妈妈……有人能听见吗……”

一个孩子。

薇尔莉特的翠绿色眼眸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下方的海滩,在距离海岸线不远的一处被炸毁的教堂废墟旁,她看见了那个孩子。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瓦砾和尸体之间,仰着头,双手合十,嘴唇在动。

她大概只有六七岁。她的身边没有任何活人。

薇尔莉特将操纵杆推到底。

白鸰几乎是笔直地向下俯冲,机翼划破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百英尺时,她拉起了机头,同时用那只齿轮义肢按下了防御结界的启动键。翠绿色的光芒从机身表面浮现,像一层薄薄的翡翠护盾,将她包围。

敌机的子弹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一连串的机关炮从她右侧斜斜地扫过来,带着“咻咻”的破空声。防御结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发子弹擦着机翼飞过,把白色的漆面犁出几道焦黑的沟壑。

薇尔莉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一架帝国“黑秃鹫”——那种独特的引擎尖啸声她在演习简报里听过无数次,像猎鹰在俯冲前发出的尖啸,冰冷、精准、势不可挡。

但她的眼里只有那个孩子。

白鸰在废墟旁的空地上完成了降落。说降落已经很勉强了,那更像是一次失控的滑行。机轮在瓦砾上颠簸,左翼擦过一堵坍塌的墙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她顾不上这些,在机身停稳的一瞬间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舱盖,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

“别怕!不要怕!我来了——”

她喊着,朝那个小女孩跑去。孩子的脸上满是灰尘和泪痕,蓝色的裙子破了好几个洞,膝盖上渗着血。薇尔莉特跑到她面前,弯下腰,用还能活动的那只右手将她抱起来。孩子的身体又轻又软,像一只受惊的鸟。

“没事了。”薇尔莉特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唱一首摇篮曲,“我在这里,没事了。”

小女孩终于哭了出来。

薇尔莉特抱着她,转过身,看向天空。

那架黑秃鹫已经拉起了机头,正在重新调整姿态。它像一个死亡的阴影,盘旋在燃烧的海岸上空,等待着又一次俯冲。而在它身后,更多的黑点正在从云层中涌出。

帝国的魔导空战编队到了。

“所以,”一个冷冽而年轻的女声从无线电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你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开着玩具飞机乱跑的蠢货?”

薇尔莉特怀中的孩子颤抖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然后抬头望天。她没有无线电,没法回答。但她就那样站着,站在白鸰的残骸旁,站在燃烧的海岸线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仰望着那架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黑色死神。

这个画面后来被撤退的士兵看见,被随军记者用颤抖的手记在纸上,被传遍整个白蔷薇同盟——那个穿着白色军医制服的断臂女人,站在漫天炮火中,背对着敌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像一个不会流泪的圣母。

黑秃鹫的机头对准了她们。

薇尔莉特闭上了眼睛。

她能做的都做了。防御结界还能再撑几秒,她的魔力已经快见底了。左手义肢在刚才的着陆中损坏,三根手指不再听使唤。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有点遗憾。

没能找到妹妹。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子弹穿透空气的呼啸,而是一种频率极低的嗡鸣,从地心深处传来,像整个世界在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是绿色的光。从她脚下的地面,从燃烧的海洋,从每一具还在流血的尸体里,升起无数细如尘埃的翠绿色光点。

它们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汇聚、交织、升腾,在她和孩子的头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光膜。

黑秃鹫的机关炮倾泻而下。

子弹打在那层光膜上,像雨点落入湖面,激起了无数的涟漪,然后——被吞没了。

薇尔莉特睁大了眼睛。

她不认识这个魔法。

不,那甚至不像是魔法。那更像是某种……回应。某种从世界深处涌出来的、对她近乎绝望的“守护”意志的回应。光膜的表面流动着古老的纹路,像是植物的脉络,又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卢恩文字。

黑秃鹫的驾驶舱里,银发少女的异色瞳微微眯起。

“有点意思。”

她没有继续俯冲,反而拉起了机头,像是失去了兴趣。在飞过薇尔莉特头顶的瞬间,她通过机舱的玻璃向下瞥了一眼。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硝烟中相遇。

然后黑秃鹫飞走了。

帝国机群没有在敦刻尔克上空停留。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威慑与驱赶,而非歼灭。白蔷薇同盟的救援舰队已经赶来了,继续纠缠没有意义。黑秃鹫的机翼在火光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薇尔莉特跪倒在地。

翠绿色的光已经消散了,像一场梦。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但她听不见。她的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呼唤:

——“翠之圣痕,觉醒。”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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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莉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皇家海军的驱逐舰上了。

她躺在医务室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受伤的左臂义肢被人拆了下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那些损坏的齿轮已经被仔细地擦拭干净,黄铜色的表面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温顺。

“你救的那个孩子没事。”一个陌生的海军军官站在门口说,“英国人的船。你可以放心了。”

薇尔莉特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像一片叶子的形状,正在慢慢消退。

她握紧了拳头。

窗外,海面依然在燃烧。撤离的舰船在浓烟中穿行,像一群疲惫的巨兽,驮着最后的希望远离那片地狱般的海滩。敦刻尔克在身后越来越远,但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薇尔莉特想起了那个银发少女的眼神。

左眼猩红如火焰,右眼湛蓝如天空。

那样冰冷,又那样……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一个敌人“孤独”。但她就是感觉到了。在她抬头仰望的那一刻,在子弹倾泻而下的那一瞬间,她看见那个银发少女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种“明明不想杀人,却不得不扣下扳机”的,被战争撕裂的灵魂。

“我会找到你。”薇尔莉特对着海面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走,像一声叹息,“你的眼睛,一只像火焰,一只像天空。很美。”

她停顿了一下。

“但下一次,我不会再闭眼了。”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硝烟、汽油和血的气息。海面上,一架被击落的帝国战斗机残骸正缓缓下沉,机身上的黑秃鹫徽记在波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不甘心的野兽,在沉入深海之前最后一次露出了獠牙。

而在千里之外的帝国空军基地,银发少女从黑秃鹫的驾驶舱中跳下。她摘下飞行帽,银色长发在风中散开。勤务兵小跑过来想要帮她整理装备,被她用一个手势挥退。

她独自走在停机坪上,掌心还残留着操纵杆的触感。

“艾莉丝少校。”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司令官想见您。关于您在敦刻尔克上空……放过了敌军救援机的事。”

艾莉丝没有回头。

“放过?”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复述一条气象报告,“我只是觉得那种货色不配消耗我的弹药。”

勤务兵咽了咽口水,不敢再说话。

艾莉丝继续走。远处的机库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一架正在检修的黑秃鹫。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然后缓缓收拢五指,握成了一个拳头。

她想起那个女人抬头望天时的眼神。

翠绿色的,像春天一样。

在燃烧的地狱里抬起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军医。”她低声念出这个词,像含着一枚不存在的苦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停机坪上的风,带着机油和冷铁的气味,从她身边吹过。天空很灰,像一张被硝烟涂抹过的旧画布。一架侦察机从跑道尽头爬升,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群山之间回荡,像某种巨兽苏醒前的低吼。

战争还在继续。

而两个女人的命运,已经在敦刻尔克的硝烟中,无声无息地碰撞在了一起。

虽然她们谁也不知道,那场碰撞将会把整个世界的命运,拖入一个何等混乱而炽烈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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