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风雪中的体温

作者:花朝一九 更新时间:2026/9/6 14:15:55 字数:4838

“如果寒冷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相,那为什么你的呼吸是暖的?”

——战地手记·艾莉丝·冯·施泰因,1939年深秋

---

北境的地图上是没有这片森林的。

参谋部给她的作战地图上,敦刻尔克以北的这片区域被标注为“未探测的永冻地带”。几个红色的警告标记稀疏地点缀在等高线之间,标注着“不可通行”“魔力乱流”“极寒死区”。没人会去那种地方。

艾莉丝·冯·施泰因从来不看警告标记。

她的座机拖着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烟,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云层。半个机身笼罩在从发动机里漏出的淡蓝色以太火焰中,机舱内的警报声响成一片,赤红的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的异色瞳看起来像两颗在暗室中燃烧的宝石。

她低估了那架“玩具飞机”的防御结界。

在敦刻尔克上空的交火中,当她再次俯冲并试图近距离射击时,那架白色救援机残骸旁的翠绿色光膜突然爆发出一道逆流脉冲。那力量沿着弹道逆冲而上,直直打进了黑秃鹫的发动机。她的机头瞬间偏转,左翼被自己的弹片割裂,在疾风中解体。

她强撑着飞出了战场,但燃料和魔力都在以令人绝望的速度流失。

“黑秃鹫呼叫基地。”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汇报一次例行巡逻,“机体受损,发动机二号缸卡死。方位……北偏西,约三十七公里。高度四千。”

无线电里一片寂静。帝国军方的加密频道在这种高纬度的永冻区几乎无法穿透魔法乱流。她试了三次,每次都只换来刺耳的静电噪音。

“真麻烦。”

她松开无线电,开始寻找迫降点。

下方是连绵的雪原和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银白色的树冠在暴风雪中像无数伸出地面的骨爪。没有空地,没有道路,没有任何人造的痕迹。她握紧了操纵杆,将机身朝向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坡。

“来吧。”

黑秃鹫以接近失速的角度撞向雪地。

左翼在触地的一瞬间折断,发出撕心裂肺的金属尖啸。机身在积雪中犁出一条深沟,卷起漫天的雪沫和泥土。剧烈的撞击力将她狠狠甩向仪表盘,安全束带断裂了三根。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了。

然后就是寂静。

北境的雪落得很大。

艾莉丝从昏迷中醒来时,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驾驶舱的玻璃碎了,雪花从裂口处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发动机已经彻底死了,连呻吟都没有。无线电还在发出断断续续的静电声,像一具还没有完全咽气的尸体。

她用了整整三分钟才把自己从座舱里拖出来。

左臂不能动。她检查了一下:肩膀脱臼了。她咬住手套的边缘,将身体抵在机身上,猛地向上一推。

“咔。”

她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叫出来。脱臼复位后,她又检查了其他部位:三根肋骨有轻微裂痕,左膝擦伤,右腕扭伤,被碎片划破的口子一共有七处,最严重的一道在右肋,出血已经和飞行服冻在了一起。

她撕下衬衫下摆,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从货舱里翻出救生包和一支信号枪。信号枪的枪管已经在坠机中弯了,她用匕首把枪管锯掉一半,朝天开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划破灰白色的天空。

暴风雪中,那颗火星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就被吞没了。

“帝国战线离这里至少有三百公里。”艾莉丝把信号枪扔进雪地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数学题,“在这种能见度下,搜救队能找到我的概率不超过一成。”

她检查了救生包里的物资:三块压缩干粮,一壶水,一个急救包,一条防寒毯,一把信号刀。没了。

“六成。”她重新评估,“如果暴风雪在六小时内停止,并且我的魔力恢复速度超过体温流失速度。”

她望向北方。针叶林的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光芒在闪烁,像雪夜中某个遥远村落的灯火。也可能是幻觉。

但艾莉丝从来不相信幻觉。

“去看看。”

她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向北走去。

三个小时后,艾莉丝找到了那光芒的来源。

不是什么村落。

是一架飞机的残骸。

白色的机身半埋在积雪中,机翼已经断裂,尾翼上的皇家空军标识还依稀可辨。那架飞机没有武器,机舱里的医疗物资散落一地。她认出了它。

白鸰。

艾莉丝停在原地,手按在匕首上,目光在那片残骸之间扫视。几箱绷带半埋在雪里,一些碎玻璃在雪地上反射着微光。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薇尔莉特·罗兰斜躺在离残骸二十多米的一棵松树下,背靠着树干,双腿蜷缩在胸前,怀里抱着一个用防寒毯裹住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她的白色军医外套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亚麻色的长发和松枝冻在了一起。她的齿轮义肢耷拉在身侧,三根手指完全张开,像一朵枯萎的金属花。

艾莉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指还按在匕首的刀柄上。这个距离,她可以走过去,抽出匕首,结束这个敌军军医的性命。或者转身走开,留她在这里被北境的夜晚吞没。对帝国来说,死一个同盟的军医微不足道;但对她来说——

翠绿色的眼睛睁开了。

薇尔莉特看着站在风雪中的银发少女,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惊讶。她就那么平静地看过来,像看着一个偶遇的旅人。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她在说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关心。

艾莉丝没有回答。

“左肩刚复位过,但韧带有撕裂。右肋在流血。”薇尔莉特费力地坐直了一些,怀里的毯子滑落一角,露出一个破旧医疗箱,“你的脸很白,已经在失温了。”

“闭嘴。”艾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刀,“你不如先看看你自己。你的魔力已经快耗尽了吧,连给自己生个火都做不到。”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冰层下透出来的一点光。没有嘲弄,没有可怜。只是“我知道”三个字写在嘴角。

“你迷路了?”她问。

艾莉丝像是被这个问题冒犯了。她的指节在匕首柄上泛白,但没有拔出来。

“我在找路。”她说。

“这里没有路。”薇尔莉特说,转头望向北境的深处,“只有越来越多的雪。”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和某种野兽般的低嚎。天色越来越暗,气温正在骤降。艾莉丝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明明应该害怕自己的女人,在暴风雪里用那么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忽然觉得很荒唐。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黑秃鹫。银色的头发,异色瞳。你是艾莉丝·冯·施泰因,帝国空军少校,击落了盟军十一架战机。我在简报里见过你的照片。”

“那你应该知道我可以杀了你。”

“我知道。”薇尔莉特说。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向艾莉丝摊开了掌心。那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冻硬的绷带碎屑,掌心的肌肤在寒风中冻得发红。

“但在那之前,能不能先帮我个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请求,“我腿上有块弹片,压到血管了。我一个人取不出来。如果你现在杀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你不急着杀我的话……”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帮个忙?”

艾莉丝瞪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她在帝国军队里待了七年。她审讯过敌方的俘虏,在战场上见过求饶的士兵,也在坠机后和幸存的敌人相遇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生命掌握在敌人手里时,用这种语气问她“能不能帮个忙”。

更让她愤怒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从匕首上松开。

“腿。”她说。

薇尔莉特把毯子掀开。左腿小腿的裤管被血浸透后冻得硬邦邦的,一个破口处露出半截黑乎乎的金属碎片。弹片不长,但嵌得很深,和她的腿骨几乎平行。

“右腿。”薇尔莉特补充,“别弄错了,我左腿没有知觉。”

艾莉丝蹲了下来。她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卷止血带、一瓶酒精和一把手术钳。这些是从白鸰的残骸里捡到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顺从地开始做这些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你在救你自己。”薇尔莉特微笑着说,“如果我不说出路,你走不出去。”

“你知道路?”

“不知道。”薇尔莉特摇头,“但我能听到。”

“听到什么?”

“以太。”她说,“这里的以太乱流很特别。它们从北方来,带着某种……温暖的频率。如果顺着它的方向走,我们应该能找到有人待过的地方。”

“那只是你的幻觉。”艾莉丝一边说,一边将酒精倒在那道伤口上。

薇尔莉特咬住了下唇,但没有出声。她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艾莉丝用手术钳夹住弹片,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拔。

血涌了出来,然后被止血带扼住。

薇尔莉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靠在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嘴角却还挂着一个虚弱的笑。

“你的手法……很好。”

“我受过战地训练。”艾莉丝用绷带紧紧压住伤口,动作利落得像个军医。她忽然想起,自己确实跟着军医官学过一年。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总想着多学点东西,在战场上能多活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孩子?”她问。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了。”她说,“看见了她在喊妈妈。那个频率……以太会传递人的情绪。恐惧、绝望、渴望。我只是……不能视而不见。”

“所以你差点死了。”

“是差一点。”薇尔莉特看着她,绿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但你没有开枪。”

艾莉丝的手指停了一瞬。

“别想太多。”她冷声说,“我当时只是在评估你能不能为我所用。在这种地方,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生存概率。”

“你真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

薇尔莉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在风里像细小的铃铛声,被雪一裹就散掉了。

“那就当是这样吧。”她说。

伤口处理好后,天已经全黑了。

暴风雪没有停,反而更大了。气温跌破了零下三十度。艾莉丝用白鸰残骸里的铝板和防寒毯搭了一个低矮的棚子,两个人挤在里面。空间小得可怜,肩膀和肩膀之间没有一点缝隙。

“你的魔力恢复了多少?”艾莉丝问。

“百分之三,可能更少。”薇尔莉特的声音在抖,“防御结界用得太多了,而且……”

她没说完。艾莉丝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层挡住子弹的绿色光膜。

“那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薇尔莉特摇头,“我以为我会死。但那些光……像在回应我。它们不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是……从世界的里面。”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帝国魔法研究所的测试里,第一次感知到“以太”的时候。那种沉睡在世界底层的原始力量,像一口无限深的井。所有人都在打水,却没有人知道井底住着什么。

“我的手。”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转过头。薇尔莉特把那只齿轮义肢慢慢举起来。黄铜色的关节在极寒中已经部分冻住了,三根手指僵在一个奇怪的角度,像在抓握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帮我暖暖它。”薇尔莉特说,“如果冻死了,里面的轴承会碎。”

艾莉丝握住了那只义肢。

金属比冰还凉。

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些齿轮和连杆。蒸汽机的缝隙里渗出了一层薄霜,在她的掌心慢慢化开。她感觉到自己的魔力似乎在通过接触向那只义肢渗透,微弱的以太在金属表面流动,让那些冻僵的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薇尔莉特靠在她身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的体温。”她轻声说,“真暖。”

艾莉丝的背僵了一瞬。

“你最好保持清醒。”她低声说,“在这种温度下睡着就是死。”

“我知道。”薇尔莉特说,“所以我才跟你说话。你……能不能也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参军?”

艾莉丝没有回答。

风声在棚外嚎叫,像某种饥饿的怪物想要钻进来。她沉默了很久,直到以为薇尔莉特已经睡着了,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为了自由。”她说,“在那个地方,女人如果不够强,就会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生一堆孩子,然后死在厨房里。我不想要那样的命。”

薇尔莉特的呼吸顿了一下。

“原来如此。”她说,“那你的自由,现在实现了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北境的暴风雪继续下,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两个敌对国家的军人挤在一个用飞机残骸拼成的棚子里,分享着体温和沉默。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和风雪,里面只有两个人。

敌人。

或者别的什么。

“休息一会吧。”艾莉丝最后说,“我守着。”

“你不困吗?”

“我习惯了。”

薇尔莉特笑了。

“那说好了。如果我睡着了,你要叫醒我。”

“嗯。”

她很快睡着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雪花。艾莉丝听着她的呼吸声,感觉到她的体重一点点靠过来,最后完全倚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只义肢。

掌心的魔法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银光,像某种过于轻柔的回应。

雪落在这片无人抵达的永冻森林上,把所有的枪声、血流和死亡都掩埋了。在这片白色之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战争,没有国家,没有帝国,没有同盟。

只有两个女人,在一片雪中,分享着同一具身体的温度。

艾莉丝望着棚外被风吹乱的雪,忽然想起敦刻尔克上空那个抬头望向自己的眼神。翠绿色的,像春天一样。在燃烧的地狱里,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当时觉得那是愚蠢。

现在她依然觉得那是愚蠢。

但也许,在这片无尽的风雪里,正是那种愚蠢,让她没有开枪。

“别死。”艾莉丝低声说。不知道在跟谁说。

可能是跟那个女人。

也可能是跟自己。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