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是这世上最昂贵的货币。而我最擅长的,就是伪造它。”
——米拉·克莱因的私藏笔记,未标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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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后,石室里反而更暗了。
艾莉丝的匕首停在那个女人颈侧三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的手腕被一股极轻的、像蛛丝一样的力场缠住了。那力量若有若无,像雾一样贴在她的皮肤上,不阻止,也不退开。
“拿刀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帝国军人的礼仪呢?”女人微微歪头,灰色眼眸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磨亮的铅弹。
艾莉丝没有动,冷声说:“你的手。”
女人举起双手,十根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枚戒指上都嵌着不同颜色的细小魔晶,在昏暗中各自发光。其中一枚银色的正对着艾莉丝的手腕,明显就是那“蛛丝”的源头。
“摘掉。”艾莉丝说。
“可以啊。”女人笑着,“但你先把刀拿开。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玩这种‘你先我先’的游戏。”
薇尔莉特从石柱后走出来,扶着石壁,脸色苍白但语气平稳:“艾莉丝,她不是帝国的人。”
“现在谁都可以假装不是帝国的人。”艾莉丝没有回头。
“我叫米拉·克莱因。”女人主动报上名字,语气轻松得像在街边酒吧里搭讪,“无国籍者。哪里给钱,我就为谁工作。目前受雇于一家私人机构,负责回收北境地区的古代文物。你们可以叫我米拉。”
“你刚才在哼歌。”薇尔莉特说,“故意的。”
米拉朝她挤了挤眼睛:“在雪地里找到一座会动的遗迹,不哼首歌,怎么压得住兴奋呢。”
“你一个人?”艾莉丝问。
“一个人。省得还要分钱。”米拉说。
艾莉丝盯着她看了几秒,手腕一翻,匕首收回了鞘中。但她没有放松,身体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
“进来。”她说,“把门堵上。”
“真贴心。”米拉弯腰钻了进来,顺手从背包里抽出一卷带魔纹的帆布,熟练地挂在了入口处。风被挡住了大半,石室里的温度一点点回升。她环顾四周,目光在祭坛上已经熄灭的石台处停了一下,嘴角勾了勾。
“你们都看见了?”她问。
“看见什么?”薇尔莉特说。
“一团银色的火,对吗?”米拉走到石台旁,手指沿着台面上的符文摸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那是‘暮火’,古代北境人用来给传音塔供能的。只要有人靠近,它就会亮。燃料不是木头,是人的魔力。刚才我来之前,它应该还亮着。你们之中的某个人,把它喂饱了。”
艾莉丝和薇尔莉特对视了一眼。
“它为什么灭了?”艾莉丝问。
“因为燃料停了。”米拉转过身,盘着腿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黄铜小炉、一罐茶叶和一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搪瓷杯,“你们一躲起来,魔力波动就断了。这玩意儿很敏感,跟猫一样。”
她说话间,已经把小炉点上了火。火光暖红,映得她的淡紫色卷发像一簇燃烧的晚霞。
“要来点茶吗?正宗的锡兰红茶。虽然是走私来的。”米拉举起茶罐晃了晃。
薇尔莉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她的左腿已经几乎没了知觉,坐下来的动作像是半摔。
“你的伤感染了。”米拉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瞬,“这杯茶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能让你感觉还活着。”
艾莉丝站在一旁,没有动。她的目光始终锁在米拉身上,像在评估对方身上每一件可能藏着武器的东西。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艾莉丝问。
“两星期前,有一支同盟国的侦察队在这片区域失踪了。”米拉往杯子里倒水,动作舒缓得不像在战场上,“他们身上带着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雇主让我来找。今天凌晨,暴风雪把一棵老松吹倒了,正好倒在这座遗迹的上风处,露出了半截穹顶。”
“你的雇主是谁?”薇尔莉特接过茶杯,小口啜了一下。茶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保密呀,军医小姐。”米拉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你的职业操守,就是在陌生人面前喝茶?”艾莉丝靠在石壁上,双手环抱。
“你们已经不算陌生人了。”米拉说,“你是条顿尼亚帝国的王牌,艾莉丝·冯·施泰因。她是阿尔比恩的军医,薇尔莉特·罗兰。你们俩的照片,我在黑市的通缉令上都见过。一个值五万帝国马克,一个值八万。”
“所以你是来赚赏金的?”艾莉丝的手又按到了匕首上。
“不不不。”米拉连连摆手,“赏金那点钱,不够我喝一星期茶。而且,你们身上的东西比赏金值钱多了。”
“什么东西?”
“你们自己。”米拉说。
石室里的温度似乎又冷了几度。米拉面对艾莉丝骤然凌厉的目光,依然笑得像在聊昨天的天气。她端着茶杯,小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敲,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北境这地方,寻常人进不来。能活着走到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米拉抿了一口茶,“尤其是你们,刚才那团暮火对你们中的某个人有反应。这已经不是普通魔力了。这是圣痕。”
薇尔莉特放下杯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圣痕?”
“我研究它们很多年了。”米拉说。
“很多年?”薇尔莉特的目光落在她的戒指上。那些魔晶的光芒彼此交错,像一圈缩小的星空。
米拉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刻满了极细密的纹路,中央嵌着一小块几乎透明的石头。
“这是我在遗迹底下挖到的。表层的东西已经被人翻过了,好东西都在下面。”她说着,看向艾莉丝,“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艾莉丝走近一步,没有伸手。她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因为她认得那些纹路。那是帝国魔法研究所花了十年时间试图破译的“神代驱动符文”,被列为绝密级。
“不知道。”她撒谎。
“嘴真硬。”米拉笑了一下,把金属片收起来,“算了。反正你们现在也走不了。你的飞机摔在十几公里外,她的飞机只剩个壳。没有补给,没有向导,外面暴风雪明天只会更大。你们唯一的出路,是跟我合作。”
“怎么合作?”薇尔莉特问。
“我有雪地装备,还有一张地下通道的草图。”米拉拍了拍她的背包,“从这座遗迹往下,有一条古代维修通道,可以避开地面十级以上的烈风,一路往北走。北边有座废弃的旧帝国观测站。那地方至少有屋顶、有炉子,可能还有几罐没带走的煤油。到那里再考虑怎么回到文明世界。”
“你要什么?”艾莉丝问。
“我要下面的一件东西。一件只有你们两人在附近时才会出现的东西。”米拉说。
“什么?”
“门。”米拉说。她终于收起了笑容,灰色的眼眸里露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狂热,“遗迹最深处有一道门。传音塔只是地面的部分。真正的遗迹,在地下。我必须进去。”
薇尔莉特和艾莉丝同时沉默了。
外面的风重新大了起来,帆布门被吹得鼓了一下,像有一只巨手在上面拍了一掌。室内的炉火轻微晃动,三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重叠交错,像在做某种奇怪的、无声的谈判。
“如果我拒绝呢?”艾莉丝说。
“你会同意的。”米拉笑着说,“因为我知道你的飞机油箱里还有四分之一的特殊燃油。那种高纯度以太混合燃料,足够我们做几十枚燃烧瓶。我也知道你的左肩韧带只是暂时归位,再走一天就会再次脱臼。我还知道——”
她的目光越过艾莉丝,落在薇尔莉特的腿上。
“她的伤,光靠你那些绷带,撑不到明天天黑。”
艾莉丝没有反驳。
“所以,合作。”米拉举起茶杯,像在敬什么,“我帮你们活,你们帮我开门。很公平。”
薇尔莉特看向艾莉丝。银发少女靠着石壁,眼睫低垂。火光在她的异色瞳里跳动,左眼像燃烧,右眼像深海。过了很久,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但如果你玩花样,我会在雪地里把你埋了。”
“哎呀,帝国的人都这么可爱的吗?”米拉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得乱撞的铃铛。
之后,米拉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毛呢斗篷,让薇尔莉特把冻硬的军医外套换下来。又掏出一瓶深绿色的药膏,替她重新处理了腿上的伤。
“你的义肢很精妙。”米拉一边涂药,一边看着薇尔莉特的左臂,“是皇家魔导研究所的产品?”
“我自己改良过。”薇尔莉特说。
“看得出来。三重缓冲弹簧,还有这圈微魔导加热丝。是防止极寒环境下金属卡死的吧?”米拉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义肢手背上的纹路,那上面立刻泛起一圈淡淡的金光,“这手艺,在黑市能卖三倍于你身价的价格。”
“你话真的很多。”艾莉丝在旁边说。
“你话真的很少。”米拉回敬道,冲她吐了吐舌头。
薇尔莉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北境的雪、帝国的飞机、敦刻尔克的火光,都在这一瞬间变得远了一些。
“你真的知道怎么出去吗?”薇尔莉特问。
米拉用绷带在她的腿上绕了最后一圈,熟练地打了个结。
“有一条路。地下水道,或者叫它‘传音廊道’。古代人用它来维修那些符文。”她说,“但那里面很黑,而且有东西。”
“什么东西?”艾莉丝问。
“不知道。”米拉耸了耸肩,“我的前任搭档说,那里面住着‘回声’。他后来没出来。”
“那你还要进去?”
“因为我有这个。”米拉拿出一只黄铜小盒,打开。里面是一粒像瓜子一样的东西,金色,很小,周身流动着极细的光。
“这是什么?”薇尔莉特问。
“荧光苔的种子。北境特产的魔法植物,能吸收以太,发出冷光。”米拉说,“只要把它种在石壁上,就能照亮前路。”
“如果里面没有石壁呢?”艾莉丝问。
米拉想了想,把盒子合上,咧开嘴:“那就祝我们好运。”
天光已经彻底暗了。
三个人在石室里又待了一夜。米拉把自己的睡袋让给了薇尔莉特,自己裹着大衣靠在最外侧。艾莉丝还是一样,半个身子迎着入口。她的睡眠极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睁眼,确认两个女人的位置和炉火的状态。
接近黎明时,风停了。世界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
米拉第一个站起来,收拾装备,动作利落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她把帆布门掀开,外面一片墨蓝。雪已经停了,雾也散了大半。天边有一线极细的橙光,像有人用指甲在夜色的边缘划了一下。
“走吧。”她说,“到地下之前,还有一段路。”
三个人走出遗迹。薇尔莉特裹着米拉给她的斗篷,被艾莉丝扶着。雪没过脚踝,比昨天浅了一些。风很小,空气清冽,呼出的白气像一簇一簇散开的花。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米拉在一处隆起的小丘前停下。小丘的背阴面有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裂口。她蹲下去,用匕首拨开积雪,露出里面一道斜向下延伸的石阶。
“就是这里。”她说着,把荧光苔的种子捏碎了一粒,扔进裂缝。里面亮了,极淡极淡的绿光从深处浮上来,像水底升起的月亮。
“你确定这条路通北边?”薇尔莉特问。
“我确定它通下面。”米拉回头看她,笑了一下,“至于是不是北边,得走过才知道。”
薇尔莉特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已经很厚了。她看不见敦刻尔克,也看不见帝国或同盟的任何阵地。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白与深蓝交替的幕布,而她们站在某个裂缝前,像三个即将沉入地底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艾莉丝问。
“想我妹妹。”薇尔莉特说。
“走吧。”艾莉丝说,“越早离开,越早能继续找她。”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
她们依次钻入了裂口。米拉在最前,薇尔莉特在中间,艾莉丝殿后。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米拉指尖的那一点绿光在往下浮,像一只温柔的萤火虫在引路。
石阶很长,而且湿滑。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霉味,还有某种类似于海腥的气息。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在荧光苔的映照下,像一条条闭着的眼睛。
薇尔莉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艾莉丝在她身后低声问。
“我听见了。”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前面有东西。在……呼吸。”
米拉也停下了。她转过身,绿色光点照在她的下巴上,把她的笑容映得有些鬼魅。
“别担心。”她说,“那是回声而已。”
“回声不会呼吸。”薇尔莉特说。
米拉看着她,似笑非笑。
“那说明,我们不是唯一在听的人。”
她转身继续向下走去,歌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更远,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另一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