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绝望的时候,会看见光。但光并不总是救赎。有时候,它只是诱惑你走向更深处的饵。”
——战地手记·米拉·克莱因,未标注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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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北境没有平静过。
风从山脊的豁口倒灌进来,裹着冰粒和腐木的气息,像一万把生锈的刀在磨。岩槽太浅,挡不住横着飞进来的雪。两个人把防寒毯裹在身上,像两只被遗弃在暴风雪里的动物,缩在岩壁最里面的角落里。艾莉丝坐在外侧,半个身子迎着风,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些刮进来的冰碴。薇尔莉特靠在她怀里,义肢搁在膝盖上,意识时有时无地漂着,像一点在风中明灭的火星。
“你的妹妹叫什么?”
艾莉丝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不真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薇尔莉特过了一秒才意识到她没有睡着。
“艾拉。”薇尔莉特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艾拉·罗兰。比我小四岁。她的左脚脚踝内侧有一块很小的星形胎记,淡红色的,像被人用花瓣贴上去的。”
“星形。”艾莉丝重复着,像在记一个暗号,“有人会记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吗。”
“如果世界上只剩这一个人会记住,那就不算无关紧要。”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没再说话。
风继续刮。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世界如何被雪一点点拆散。薇尔莉特觉得很困,眼皮重得不像自己的。但她不敢睡。她怕自己一旦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你刚才问过我,有没有想找的人。”艾莉丝忽然说。
薇尔莉特动了动,从半梦半醒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我有个妹妹。”艾莉丝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烂熟的档案,“伊莎贝拉。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她一直想超过我。从小到大,我考第一,她就考第二;我进空军,她就去装甲师。她什么都要争。”
“你们关系不好吗?”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风雪在岩槽外打着旋,像白色的幽灵在跳一种无声的舞。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如果这次我死在这里,她会是第一个找到我尸体的人。她很擅长找东西。尤其是我的东西。”
薇尔莉特笑了笑,很轻。
“那她也一定在找你了。”
“也许。”艾莉丝说,“找到之后,她大概会先骂我。”
“你听起来并不讨厌。”
“不讨厌。”艾莉丝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也不喜欢。”
薇尔莉特没有追问。
天快亮的时候,暴风雪终于变小了。
但世界没有变得更好。
雾从雪地里升起来,浓得像浸了水的棉花,灰白色的。树和石头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像被什么人用橡皮擦去了边缘。雪深没膝,空气里有一种沉闷的、发甜的气味,像冻伤后被捂坏的肉。薇尔莉特能闻到以太在空气里的浓度变得很高,高到让人不安。
“那些频率变了。”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正在收拢防寒毯,闻言抬头。
“变强了?”
“变杂了。”薇尔莉特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按在左臂的义肢上,像在寻找一个频率,“像有东西在回响。北边,不太远。像是……某种建筑物。”
“这里不该有建筑物。”艾莉丝说。帝国军方从没有在永冻区设置过任何设施,对这里的侦察行动也全部以失败告终。她背起挎包,把匕首插在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朝薇尔莉特伸出手。
薇尔莉特握住她的手,被拉了起来。左腿几乎不能撑地,只能靠在艾莉丝身上。雪已经到小腿肚了,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两个人走得很慢,像一列在迷雾中蠕动的火车。偶尔有松枝上的雪块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你听见的是歌声吗?”艾莉丝突然问。
“歌声?”
“帝国魔法研究所审讯过几个北境偷渡进来的牧民。他们说这片森林里,有时候能听见一个声音,像女人在唱歌。但顺着声音找过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薇尔莉特皱了皱眉:“你信这些?”
“我信北境会杀人。”艾莉丝说,“不管用什么方式。”
临近正午,雾散了。
她们看见了那个建筑。
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巨大石质结构,被苔藓和雪覆盖着,只露出一段弧形的穹顶和几根倾斜的廊柱。建筑上刻满了符文——和现代魔法体系完全不同的古老文字,像是用火直接烙进岩石里的。穹顶上方积着厚厚一层雪,几株黑色的枯树从石缝里长出来,像从地下伸出的手指。
“该死。”艾莉丝低声说。
“这是……”
“神代遗迹。”艾莉丝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帝国一直想找到的东西。传闻在北境深处有一座完整的古代祭坛。我们的人找了五年都没有找到。”
“因为它一直在动。”薇尔莉特轻声说。
艾莉丝看向她。
“这座建筑被以太包裹着。它和周围的冰雪构成了一种类似海市蜃楼的折射层。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频率下,才会显形。”薇尔莉特向前走了一步,脚陷进雪里,身体晃了晃,“我们现在能看见它,因为暴风雪改变了空气里的以太密度。”
“你懂得不少。”艾莉丝说。
“我只是能感觉到。”薇尔莉特用手按住太阳穴,眉间浮起一丝痛楚,“这里面的频率很……疼。”
艾莉丝没有犹豫,扶着她的胳膊,半架半拖地向遗迹走去。她知道这种天气在外面过夜就是死路一条。与其在冰天雪地里等死,不如钻进这个传说会吞人的石头里。
入口是一个倾斜的方形石门,门楣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门没锁。准确地说,门早就塌了。碎石堆在入口处,被雪填了一半。艾莉丝用匕首清出一条缝,先侧身挤了进去。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魔力自发觉醒,像猫科动物在暗处调整瞳孔。
她看见了那东西。
火。
在祭坛中央,一团火。
银白色的火焰,没有热量,没有烟,像一团被囚禁在这里的月光。它悬浮在一个石台上方,无声地燃烧着。它的下方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形成一个完美的同心圆。那些符文正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每一个都发出极微弱的银光。
“不要碰。”薇尔莉特在身后说。
“我知道。”艾莉丝收回伸到一半的手,“看来我们不是唯一到过这里的人。”
她蹲下,查看石台边的地面。有脚印,不止一双。有几排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完全覆盖。旁边还有一个被丢弃的空水壶和一个阿尔比恩产的压缩干粮包装纸。
“盟军的人。”艾莉丝说。
“也可能是偷了盟军物资的猎户。”薇尔莉特靠在一根石柱上,喘着气,“这里很暖。石壁上的符文在散发热量。我们应该在这里休整一会儿。”
艾莉丝同意了这个判断。但她没有立刻坐下。她沿着祭坛绕了一圈,用匕首的刀尖在石壁上轻轻敲击。那些符文随着她的触碰发出暗蓝色的微光,像在检测她的魔力频率。她收回手,指尖有一瞬间的刺痛。
“这些符文是活的。”她说。
“不是活的。”薇尔莉特已经坐到了地上,把防寒毯铺开,声音透着一股疲惫后的松弛,“它们只是睡着了。这里的以太浓度太高,符文回路还没有完全闭合。我们刚才进来时带进了一股冷空气,所以它们亮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学了六年古代魔法医学。”薇尔莉特笑了一下,脸色在银白色火焰的映照下白得几乎透明,“听起来没用吧?”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走到她面前,也坐了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那团不热的火投在石壁上,长长的,微微晃动。
“你之前说,这些遗迹的下面有东西。”艾莉丝说。
“我只是说频率很像。”薇尔莉特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右膝上,望着那团火焰,“很小的时候,我在伦敦的地下图书馆里翻到过一本禁书。上面说,在魔法文明鼎盛的时代,北境有七座‘传音塔’。它们不是用来打仗的,而是用来传递信号的。像远距离的……”
“无线电?”
“差不多。”薇尔莉特说,“不过传的不是声音,是思想和梦境。”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说,我们闯入了一台古代发射器?”
“也许是接收器。”薇尔莉特说。她抬起脸,在火光中看向艾莉丝,翠绿色的眼睛里像盛着一小片流动的玻璃,“你想听实话吗?”
“说。”
“从进入这片森林开始,我就不确定是我在找它,还是它在找我。”
艾莉丝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而是戒备。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翠之圣痕。”薇尔莉特轻声说。她的右掌心又浮现出了那个叶子形状的痕迹,在银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在敦刻尔克,挡下你攻击的那个东西。这几个月,我一直梦见这片森林。不是地图,也不是照片。是我没学过的一种地形。但我就是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为我指路。”
艾莉丝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
“所以你是故意坠机到这里的?”
“我没有故意。”薇尔莉特摇头,“我的飞机是被流弹打中的。但我确实在失去动力前,选择了这个方向。北边。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轻轻推了一把。”
艾莉丝没说话。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燃烧时极细微的“嗡”声。那团银色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像对她们的谈话产生了兴趣。
薇尔莉特忽然问:“你会杀我吗?”
“不会。”艾莉丝说。
“你确定?”
“如果有人能把我从这里带出去,那就是你。”艾莉丝的声音冷而平,像在做一道算术,“而你如果要杀我,在暴风雪里早就动手了。你有机会。”
“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合作关系?”
“两个困兽。”艾莉丝说,“暂时分享同一片笼子。”
薇尔莉特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比之前更有力气。她拿起那个空水壶,用壶底在石地上画了几条线,画得并不规则,但艾莉丝一眼就看懂了。那是她们来时的路线,还有森林、溪流和这座遗迹的粗略位置。
“从这座遗迹往北,还有一段路。我能感觉到频率在增强。那里还有一个更大的源头。如果那里也和这里一样有热量,我们就能修整更久。”
“如果那里没有呢?”
“那就再找。”薇尔莉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艾莉丝点了点头。
“那好。休整一小时。然后走。”
“你不困吗?”
“我睡了三个小时。”艾莉丝说。
“真的?”薇尔莉特有些意外。
“帝国飞行员可以在任何姿势下入睡。”艾莉丝站起身,检查了匕首的刀刃,又看向入口的方向,“但也随时会醒。你去睡。到时间我叫你。”
薇尔莉特看着她,没有拒绝。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躺下的瞬间,意识就像雪崩一样压下来,吞没了她。在睡过去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有人把防寒毯往她身上拉了一下。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生疏。
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已经很久没做过的事。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火焰。银白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没有温度。她在火焰里看见了自己的妹妹。艾拉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穿着那件失踪时的蓝色连衣裙。她拼了命地往前跑,但无论她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火里传来,低沉如吟唱。
“该醒了。”艾莉丝说。
薇尔莉特睁开眼睛。石室里的银白色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石台上几缕极淡的烟,像被人突然吹熄的蜡烛。艾莉丝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已经按在匕首上,身体紧绷着。
“有人来了。”
薇尔莉特猛地清醒过来。
她听到了。
远处的雪地里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很有节奏,不像野兽。还有一个很低的女声在哼一首走调的歌。
“把防寒毯塞进包里。躲到柱子后面。”艾莉丝低声说,声音几乎贴着薇尔莉特的耳朵。
两个人迅速收拾好东西,躲进了祭坛侧后方的两根石柱后面。光线太暗,入口处又是背光,只要不发出声音,外面的人走进来时,眼睛会先被室内的黑暗吞没。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外面的人没有立刻进来。那个哼歌的声音也停了。过了几秒,一个慵懒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从外面飘进来,说的是英式英语,懒洋洋的,像在念一首关于天气的短诗:
“里面的人,别躲啦。烟囱里的烟都把你们出卖了。你们谁啊?迷路的?还是偷东西的?”
艾莉丝和薇尔莉特谁也没出声。
“我数到三。”外面的女人把手一摊,声音轻佻得不像在威胁人,“三——”
一枚小石子砸进来,擦着地面滚了几圈,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薇尔莉特清楚地看见,石子的表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落地后像一颗微型闪光弹一样炸开了。黑暗中,刺眼的白光一闪。
艾莉丝几乎是同时从石柱后翻了出去。
匕首在暗光中划出一道银线。
而那个哼歌的女人,正站在入口处笑吟吟地看着她,像看见了一只从笼子里扑出来的猫。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女人说。
她不是对艾莉丝说的。
她的视线,越过匕首,落在了薇尔莉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