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她的时候，喜欢把一切都烧红。这样，就算她藏进雪里，我也能看见她。”
——伊莎贝拉·冯·施泰因，北境行动日志，1939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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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原，在黎明前被烧成了红色。
火光不是从地面升起的，而是从雪层之下，从冰壳与冻土之间翻涌上来的。那种红不刺眼，却铺天盖地，像把整个天地倒扣进了一块烧透的炭。热浪把方圆数里的积雪蒸成浓雾，白茫茫的雾气和暗红的火光搅在一起，半边天像被撕开了一条流血的伤口。
伊莎贝拉·冯·施泰因站在绯红女皇的炮塔上，望着这片正在沸腾的雪原。
黑色短发被热风吹得乱舞，那缕挑染的血红色在火光中像一条细小的蛇。她脸上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被汗水浸得发亮，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火焰，像两颗浸了松脂的石头。
“报告，共鸣炉输出稳定在七成。熔线推进速度每分钟十五米。”车长在舱内大喊。
“太慢了。”伊莎贝拉说。
“少校，这已经是极地冰雪层的极限——”
“再提。”她打断，声音不大，却让舱内所有人为之一静，“提到九成。”
“会烧穿底盘！”
“那就烧。”伊莎贝拉从炮塔上跳下来，落地的姿态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我要的是结果。找不到她，我就让整个北境翻过来。”
她朝队列走去。四辆帝国“灰狼”装甲车和两辆半履带运兵车停在绯红女皇身后，车灯刺破浓雾，像一排睁着的眼睛。士兵们背朝火光站着，盔甲和枪管上都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没人敢看她的眼睛。
“中尉。”伊莎贝拉叫住一个正在调整无线电的通讯兵，“有没有她的信号？”
“报告少校，暴风雪刚过，云层里还全是冰晶。短波完全废了。我们只能靠大功率魔导信标。”
“那就继续发。”伊莎贝拉说，“用帝国紧急识别码。就写：艾莉丝，别死。你死了我就跟你没完。”
“这、这不符合通讯条例……”
“条例是我定的。发。”伊莎贝拉说完转身，走向队伍最前方的边缘。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火焰烘烤得扭曲的空气。脚下的雪已经化成了泥水，热浪扑面。她的脸被烤得发烫，但手指尖是冷的。
她想起了姐姐走的那天。
艾莉丝出发去敦刻尔克时，只留了一张纸，压在宿舍桌上的搪瓷杯下面。纸上只有一行字：“别跟来。”
伊莎贝拉把那张纸撕了，又把碎片烧了，然后也上了战场。她是开着一辆没装满燃油的装甲车冲过封锁线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不怕？证明自己比姐姐强？还是只想在战场上找到她，冲她吼一句“你凭什么丢下我”。
她从来分不清爱和恨。
她只知道，如果艾莉丝死了，这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值得她烧尽一切去追。
“少校！信标有回应了！”通讯兵突然喊道。
伊莎贝拉猛地回头，几步跨到无线电旁，抢过听筒。频道里全是雪花和杂音，间或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滴——滴——”声。那不是摩斯码。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稳定的频率，像有人在黑暗里敲击金属管道。
“是黑秃鹫的应急定位器！”通讯兵兴奋地喊，“距离约二十公里，北偏东！它在回复！”
伊莎贝拉握着听筒，指节发白。她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像某种锋利的东西被抽出了鞘。
“北偏东。”她重复了一遍，仰起头。那个方向，雪雾和火光交织的边缘，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她看见极远的山脊线像一排伏在地平线上的兽脊。
“全队听令。”伊莎贝拉的声音清亮而狠厉，“朝信标方向推进。全速。”
绯红女皇的引擎咆哮起来，像一头被铁链锁了太久的猛兽。履带碾过被烧得稀烂的雪地，朝北方冲去。装甲车队紧随其后，车灯切开浓雾，在雪原上烙出一串暗红与明黄交错的痕迹。
如果从天空俯瞰，这一幕既像一场营救，也像一场追猎。
艾莉丝站在观测站的窗前，望着河面的异变。
那种暗红色的光已经从远处蔓延到了地下河的上游，像一条火蛇贴着水面爬过来。河面上漂浮的光点不再安静，它们像受惊的鱼群一样翻涌、逃窜，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真的是你。”她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是她？”米拉问。
“只有她的车会这样。”艾莉丝说，“把共鸣炉当柴烧。不顾油耗，不顾承载极限，甚至不管会不会把整片冻土层烤化。那个疯子。”
“听起来像你们家的遗传。”米拉嘀咕。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旁，手里拄着那根艾莉丝削给她的木棍。她的脸被窗外的红光映得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翻涌。她忽然伸出手，按在窗框上，闭起眼。
“她在叫你。”薇尔莉特说。
“你听到了？”艾莉丝皱眉。
“不是听到。”薇尔莉特睁开眼，翠绿色的眼瞳里流过一丝极细的红光，转瞬即逝，“是感觉到。共鸣炉的以太波穿透了整片冻土。她在用地面以下的岩层当扩音器。她在叫你回去。还有……”
“还有什么？”
“她说你活着就最好，死了就跟你没完。”薇尔莉特顿了顿，“像小孩子在发脾气。”
米拉嗤地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艾莉丝面无表情，耳根却在暗处红了一瞬。她转过身，离开窗前。
“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她说，“她这么烧下去，很快会把整片区域的地温抬高。地下河会涨，通道会塌。观测站也撑不住。”
“那出去找她？”米拉问。
“不。”艾莉丝说，“继续往北。我们快到出口了。她烧的是南边。我们走反方向。”
“你要躲你妹妹？”米拉挑眉。
“我是在躲她身后跟来的所有人。”艾莉丝说，“伊莎贝拉从来不会一个人行动。她既然在北境用了这么大的动静，帝国北方军区不可能不知道。很快会有更多部队进来。”
“你不想被他们找到。”薇尔莉特看着她，语气平静。
“至少不是现在。”艾莉丝说。
薇尔莉特没有追问。她弯下腰，把自己的医药包系紧，又接过米拉递来的几块压缩饼干，塞进斗篷内侧。米拉灭了那盏长明灯。房间骤然暗下去，只剩下窗外地下河的红光在墙上缓缓流淌，像某种倒流的时间。
“走吧。”米拉说。
她们沿着观测站后方的旧维修通道向上爬。一段狭窄的铁梯，表面全是锈，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慢慢变冷，墙壁上的供暖管线也断在了半路。薇尔莉特咬着牙，用拐棍撑住每一级。艾莉丝走在她后面，一只手始终悬在她腰后，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你妹妹很强吗？”薇尔莉特在黑暗里问。
“地面战很强。”艾莉丝说，“她开的是帝国最重的魔导坦克之一。火力能撕开一座山。”
“那她为什么还要用共鸣炉烧雪？”薇尔莉特说，“那样不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吗？”
“因为她在生气。”艾莉丝说。
“生你的气？”
“生气我可能死了。”艾莉丝的声音被铁梯的回声拉得有些远，“她从小就这样。越生气，动静越大。有一次我被她锁在阁楼里，她为了让我出来，差点把整栋房子点着。”
“你们姐妹的感情真好。”薇尔莉特说。
“好？”艾莉丝似乎被这个词刺了一下，“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我妹妹也会这样。”薇尔莉特说，“生气的时候会摔东西，但摔的都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因为我总是不看她，她想让我回头。”
艾莉丝没有接话。铁梯到头了。米拉推开头顶的一块铁盖，冷风和雪粒一起灌下来。薇尔莉特打了个寒战，随即被艾莉丝半推着爬了上去。
地面是另一番景象。
天已经蒙蒙亮，南方天边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像大地在渗血。北边的天空则灰白而安静，低垂的云像要贴着雪地坠落。风不大，但极冷。几株枯树的枝丫从雪里伸出来，像烧焦的骨。
“往北走，翻过前面的雪坡，有一片冻湖。”米拉裹紧外套，“过了冻湖，就是旧帝国北境测量站。那里有无线电塔，还能用的话，我们就能联系到……”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艾莉丝也停住了。
两个人同时回头。
薇尔莉特也听到了。风中传来一种沉闷的、富有节奏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越来越近，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雪层下奔行。
“不对。”艾莉丝忽然说，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的地平线，“她不是往信标方向去的。她在绕。”
“什么意思？”米拉问。
“她早就锁定了我的方位，只是不想直接过来。”艾莉丝的脸色沉下来，“她在驱赶。她在把什么东西往这边赶。”
话音未落，南方的雪线突然炸开了。
一辆灰白色的装甲车从雪丘后高高跃起，像一头跃出水面的巨兽。不，不是装甲车。那是“雪地穿山甲”——帝国北境侦察营的特装战车，车前装了巨大的螺旋掘进器，通体灰白，在雪中疾驰时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鲨鱼。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它们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像被火光映出的鬼魅。
“是帝国北境先遣队！”米拉脸色大变，“他们不是来搜救的！他们是被你妹妹赶过来的！”
“她故意的。”艾莉丝低声说，“她在用先遣队搜山。”
“那现在怎么办？”米拉左右环顾，雪地上光秃秃的，除了几棵枯树和远处的雪坡，什么掩护都没有。
薇尔莉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艾莉丝。银发少女的异色瞳盯着那些疾驰而来的战车，像在计算某种极其危险的方程式。然后她慢慢抽出了匕首，转头对米拉说了一句。
“你带她走。”
“你疯了？”米拉瞪着她。
“他们的目标是我。先遣队不会伤害帝国军官。”艾莉丝说着，把飞行服最后一件内衬也脱下来，扔到薇尔莉特手里，“穿好。到了冻湖，找地方躲起来。我甩掉他们后去追你们。”
“你在撒谎。”薇尔莉特说。
艾莉丝看着她。
“你又要一个人留下。”薇尔莉特往前走了一步，腿还在疼，身体也在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早就知道他们在绕过来。你一直在等。你想在这里和他们接触，然后把你妹妹引开。你甚至不打算活着回来。”
“你话真的很多。”艾莉丝说。
“因为我不傻。”薇尔莉特说。
“那就别做傻事。”艾莉丝把匕首鞘扣紧，转身朝南边走去。风掀起她的银发，像一面被雪光照亮的旗帜。
“艾莉丝！”薇尔莉特喊。
艾莉丝没有回头。她只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极随意地挥了一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像在赶人，又像在告别。
“冻湖见。”她说。
然后她小跑起来，朝最近的一辆雪地穿山甲迎面冲去。米拉抓住薇尔莉特的手臂，死命往北拖。薇尔莉特挣扎了几下，左腿一软，几乎是摔进了米拉怀里。
“放手！她会被……”
“她不会。”米拉咬着牙说，“她是艾莉丝·冯·施泰因。她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做亏本的买卖。”米拉把她架起来，拼命往雪坡上跑。薇尔莉特回头，看见一道银色的身影在灰白的雪原上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像一颗投入风暴的星。装甲车的探照灯锁定了她。枪声响了。
子弹追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扫过去，雪被成片地掀起来，像白色的浪。艾莉丝没有停。她在弹道之间穿行，快得不像是人。那不只是速度，是魔力。她的身体周围凝结着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子弹擦过去时，都会微微偏转。
“她的圣痕。”米拉边跑边看，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已经觉醒到了这个程度。这个帝国疯子。”
枪声越来越密。然后是一声巨响。南边的雪原上，一道银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像有人从地底拔出了一把剑。
薇尔莉特最后看见的，是那道光柱中，艾莉丝将匕首刺进了一辆雪地穿山甲的右前掘进器。那台重达数吨的钢铁巨兽被硬生生逼停，横在雪地上，溅起漫天的雪。其它车辆像被吓住了，纷纷拉开距离，围着她打转。
而那道银发的身影，就站在那辆被废掉的战车顶上，背对着火光，朝她们的方向极快地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转身，朝西边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