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结冰的时候,底下的水还在流。你以为自己站在一块死掉的石头上面,其实踩着的是一整片还在呼吸的海。”
——薇尔莉特·罗兰,北境手记,日期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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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拖着薇尔莉特跑了很久。
久到薇尔莉特的左腿彻底失去了知觉,久到身后的枪声从密集变成稀疏,又从稀疏变成一种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闷响。她们翻过雪坡,穿过一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松林,又滑下一条结冰的溪谷。米拉在前面开路,用短杖敲着地面试探冰层,每一次敲击都带出一圈紫色的微光。她没有回头,但薇尔莉特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停。”薇尔莉特说。
“不能停。”米拉的声音哑了,“这里还在共鸣炉的辐射范围里。地温随时会变,冰面会裂。”
“我说停。”薇尔莉特的声音更轻了,但更稳。她把自己的手臂从米拉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靠着最近的一棵枯松慢慢滑坐到雪地上。她的呼吸很浅,很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米拉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连假装的笑都没有。灰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在消耗自己的命。”米拉说。
“我知道。”薇尔莉特说。
“那你为什么还停下来?”
“因为你在害怕。”薇尔莉特抬起眼,翠绿色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她,“你从一开始就在害怕。从听见共鸣炉的那一刻起。那不只是害怕被帝国军队发现。你在怕伊莎贝拉这个人。”
米拉的表情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但薇尔莉特看见了。
“你跟伊莎贝拉认识。”薇尔莉特说,“你认识她。不止是通缉令上的那种认识。”
米拉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薇尔莉特面前,蹲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根信号棒,在雪地上划了一道深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割开。
“三年前。”米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太多,“我在中立地带做一批军火的中介。买家是帝国陆军。交货那天,来的不是后勤部的人。是伊莎贝拉。她当时还是上尉,开着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车,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她验货的时候发现我在重量上做了手脚。差了三公斤。”米拉用指甲抠着信号棒的外壳,一点点剥落上面的漆皮,“她没上报,也没让我补货。她只是走过来,把枪管按在我额头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骗我,我就杀你。’”米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句别人的话,“然后她收了枪,付了全款,开着车走了。”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杀你。”她说。
“这比杀了我更让我害怕。”米拉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像被冻在冰层深处的气泡,很旧,但一直没有破,“因为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说到做到。你骗她,她真的会杀你。不管你是谁。不管她需不需要你。”
“所以你一直在躲她。”
“也不是躲。”米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就是不想再遇见。那种人,你一旦被她盯上,就很难再成为你自己了。她会把你也变成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而我这个人,最怕认真。”
薇尔莉特望着她。她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骗人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怕认真的人。”
“那是因为我骗得很好。”米拉说。她朝前方抬了抬下巴,“冻湖到了。省点力气,别说话了。”
薇尔莉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前方的枯松林到了尽头,雪地忽然变得极平极阔,像一块被刀削平的巨大石面。那就是冻湖。湖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冰,冰面上裂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块被岁月踩碎的琉璃。风从湖对岸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的气息。没有雪,空气干净得刺鼻。
“能穿过去吗?”薇尔莉特问。
“能。”米拉用短杖敲了敲冰面,紫色的光晕向四周扩散,又弹回来,“下面是空的。冻得不深。但足够走人。快走,别停。”
她们踏上了冰面。
薇尔莉特的鞋底踩在冰上,发出一种清脆的、像咀嚼碎冰一样的声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拐棍敲一下前面的冰面。米拉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同样在敲。两个人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湖面上此起彼伏,像某种孤独的、无人应答的对话。
走到湖心的时候,薇尔莉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
南方的天际线处,那道暗红色的光柱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但此刻,在红光和灰白天空的交界处,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一辆车。
极小的、灰色的影子,贴着雪原的边缘朝冻湖方向驰来。它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它的后面,远远地跟着几条更大的黑影,像猎犬被甩开后又重新追上了气味。
“米拉。”薇尔莉特说。
米拉已经看到了。她收起短杖,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风吹起她的淡紫色卷发,把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她的表情很复杂,说不出是恐惧、是厌倦,还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是她。”米拉说。
“伊莎贝拉。”薇尔莉特说。
她们谁也没有跑。因为已经跑不掉了。那辆小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方向精准,明显是锁定了她们的方位。而跟在后面的帝国装甲车队,虽然距离更远,但也在逐渐拉近。
“你有办法吗?”薇尔莉特问。
“有。”米拉说,“但你需要配合我。”
“说。”
“她找的是帝国的人。她不认识我。你只要装作是我抓到的俘虏,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眼。
“你骗过她一次。”她说,“这一次呢?”
米拉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想再骗她了。”
几分钟后,那辆灰色小车停在了冻湖南岸。
车门打开,伊莎贝拉·冯·施泰因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雪水的帝国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那道疤在灰白天光下像一条浅红色的闪电。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冰面远远地扫过来,像一把被磨得极快的刀。
她一个人。
米拉站在湖心,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走近。薇尔莉特站在米拉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裹着艾莉丝留下的飞行服,拄着拐棍,像一个货真价实的伤员俘虏。
伊莎贝拉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冰面,又抬起眼看着米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比厌恶更暖。像是看到了一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突然又站在了面前。
“米拉·克莱因。”伊莎贝拉开口。声音比薇尔莉特想象的要低,像一颗埋在雪里的炭,不大,但很烫,“你还没死。”
“托福。”米拉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薇尔莉特见过的、她装得最假的一次。
“你后面那个人是谁?”
“俘虏。”米拉说,“阿尔比恩的军医。我在北境捡的。准备带回去换赏金。”
伊莎贝拉的目光越过米拉,落在薇尔莉特脸上。薇尔莉特没有躲。她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神很像另一个人。不是长相,也不是气质。是那种“我盯着你,你就不能撒谎”的蛮横。
“军医。”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薇尔莉特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来,低头打量着她的义肢和腿上的绷带,“活的?”
“活的。”米拉说。
“你骗谁呢。”伊莎贝拉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风从刀刃上滑过,“艾莉丝的黑秃鹫就坠在这附近。她不可能没遇到她。一个帝国飞行员和一个阿尔比恩军医,在同一个雪原上活了好几天。你告诉我你只抓到了一个?”
米拉的笑冻在了脸上。
“我在找你姐姐。”伊莎贝拉说。她朝薇尔莉特又走近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你的外套是她给你的。帝国军飞行服,内衬第三层,左袖口有一道被匕首划开的口子。那是她的习惯,她总把匕首插在左袖的暗扣里。”
薇尔莉特没有否认。
“她在哪里?”伊莎贝拉问。
“我不知道。”薇尔莉特说。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的嘴角弯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是那种会把外套给别人、自己穿单衣跑进暴风雪里的白痴。她把外套给了你,就说明她把你当成要保护的东西。她不会丢下你。她在哪里?”
薇尔莉特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火。不只是愤怒,不只是焦躁。那是一种更深、更脆弱的东西,像是被埋在雪底下烧了很久的炭,外面看着是黑的,里面还是红的。
“她引开了追兵。”薇尔莉特说。
伊莎贝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不到半小时前。”
“往哪个方向?”
“西边。”
伊莎贝拉转身就走。她的步伐很快,雪在她的靴子下被碾得嘎吱作响。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薇尔莉特。
“你叫什么?”
“薇尔莉特·罗兰。”
“军医。”伊莎贝拉说。她念这个词的方式和艾莉丝如出一辙。像是在含着一个不习惯的东西,“如果她回来找你,告诉她,我在找她。如果她敢再躲,我就把这片冻湖烧成开水。”
薇尔莉特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你为什么要烧掉北境来找她?”
伊莎贝拉停在原地。
“她和你不一样。”伊莎贝拉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她没有那么多理由。她只是走掉了。我不能接受她走掉。”
“因为她是你姐姐?”
“因为她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伊莎贝拉说完,转身上了车。引擎嘶吼起来,小车的轮胎在雪地上猛地一转,带起大片的雪沫。她朝西边驶去,头也不回。
米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雪线之后,一动不动。她的脸上空空的,像一张被人擦掉的画布。
“她没认出你。”薇尔莉特说。
“她认出来了。”米拉的声音很轻,“她只是不想认。”
冻湖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碎雪。冰面下的水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像大地在低声念叨什么。
“你说她说到做到。”薇尔莉特望着西边那片空荡荡的雪原,“她会找到艾莉丝吗?”
“会。”米拉说,“只要艾莉丝还在这个世界上,她就会找到。她是那种人。”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义肢的齿轮上还残留着刚才艾莉丝帮她调过的痕迹。她想起艾莉丝说过的话——那个被银发少女称为“疯子”的妹妹,那个为了找她而点燃整片北境的女人。她忽然觉得,艾莉丝和伊莎贝拉之间,隔着的也许不是仇恨。
是同一份不肯说出口的、被硬生生掰成了对立面的爱。
“走吧。”米拉说,“趁她们都不在。冻湖对面有旧测量站,那里有无线电。”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薇尔莉特问。
“哪一句?”
“不想再骗她了。”
米拉没回头。她往前走了好几步,才从风里丢过来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假的。我这种人,什么都骗。”
薇尔莉特没有再说话。她拄着拐棍,跟着米拉,一步一步走过冻湖。冰面在她们脚下微微作响,像某种古老的、沉睡中的心跳。北边的天光越来越亮了,灰白的云层后面,隐约露出一道极淡极远的蓝色。
那是一种叫“晴”的颜色。只是这种地方,这种季节,很少有人能看到。
她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冻湖的北岸。岸边的雪很深,但雪层下的土地是冻硬的。几座半埋在雪里的金属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墙上刷着褪色的帝国标志。屋顶上的天线塔歪斜着,像一根被折断的鹿角。
“北境测量站。”米拉说,“无线电塔还能用的话,你就能给同盟发信号。你的摩斯密码,你妹妹的名字。你想发多久就发多久。”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座建筑上。门半掩着,门口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建筑里延伸出来,朝东边去了。那串脚印很浅,但很清晰。鞋底的纹路是一种极细密的网格,不属于帝国军靴,也不属于同盟的制式装备。
那是民用雪地靴。
有人已经先到了。
薇尔莉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风从测量站的方向吹来,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散在风里的气味。是茉莉花。那种花不该开在北境的雪里。但它确实在那里。
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一缕极淡极淡的茉莉花香。
薇尔莉特停住了。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她自己都听见了。她转过身,用一种很轻的、几乎像在梦里的声音对米拉说了一句。
“她在。”
“谁?”
“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