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儿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瘦弱黑头发的男孩,属于某个雨天被父母牵着手带进一栋陌生大房子的男孩。
那天父亲的手掌很湿,母亲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里,掐出四个深红的月牙。
一个肥硕的男人坐在客厅正中的真皮沙发上,像一坨发酵过度的面团,西装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下面汗津津的白色肚皮。
他打量着令儿,目光缓慢黏腻,从男孩脏兮兮的球鞋一路舔到那张营养不良的小脸上。
“几岁了?”
“十……十二。”父亲的声音在抖。
男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两条缝。
“太小了点,”他说,“不过养一养就好了。”
那天晚上令儿被留在那栋房子里。
母亲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父亲拉了她一把,两个人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没有了。
令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拢,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一声。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十四岁,坐在那个肥胖男人的腿上,穿着一件缀满蕾丝的洋装裙。
裙子是淡粉色的,蓬松的裙摆铺展开来。
黑色的真长发垂到腰际,发梢被精心烫成了微卷的弧度,随着男人粗重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眼睛是金色天生的,像两枚嵌在眼眶里的琥珀。
此刻这双金色的眼睛,试图把注意力从腿上传来油腻的触感上移开。
“小茉莉,”男人的手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指腹碾过洋装背后那一排精致的珍珠纽扣,“今天怎么不说话?”
令儿没有回答。
男人的手停在他的腰侧,拇指来回摩挲着裙子的面料,丝绸在他粗糙的指腹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又闹脾气了?”男人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种令人作呕的纵容。
“爸爸不是说了吗,你穿裙子最好看。黑头发,金眼睛,配粉色最衬你。”
令儿听后似乎回忆了什么……好想吐。
那双肥厚的手撕开他的T恤时,他胃里翻涌得几乎要呕出来。
但男人不喜欢他吐,男人说脏。
第一次吐的时候男人让他把吐出来的东西舔干净,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
从那以后令儿再也没有吐过。
他的胃学会了沉默,就像他的嘴巴一样。
男人的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
他把酒杯凑到令儿嘴边。
“来,喝一口。”
令儿偏开头。
“不乖。”男人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手指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
酒杯边缘抵上令儿的嘴唇,冰凉带着一股甜腻的果香。“张嘴。”
令儿张了嘴。
红酒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有几滴顺着嘴角淌下去,沿着脖颈的弧线洇进裙子的领口。
粉色的丝绸上晕开暗红的水渍,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男人盯着那道水渍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真漂亮。”他说。
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九下。
男人把酒杯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腾出两只手来。
一只手仍然箍在令儿的腰上,另一只开始解洋装背后的珍珠纽扣。
一颗,两颗,丝绸从令儿的肩头滑落,露出下面瘦削苍白的肩膀。
令儿没有动。
他的金色眼睛仍然空洞的看着某个位置。
“别动,”男人的呼吸粗重起来,滚烫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让爸爸好好看看……”
就在这时,天花板裂开了。
整块天花板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砸穿了。
石膏板和木屑四散飞溅,灰尘弥漫中,两个身影从破洞中坠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令儿眨了眨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灰尘散去后,两个女人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就在他和那个肥胖男人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左边那个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来又落下,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作战服。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那种近乎铂金的浅金色,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浅蓝色的。
右眼却是暗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仁。
右边那个要矮一些,身形纤细得近乎单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对,那不是裙子。
令儿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身体本身。
从脖子以下,所有的皮肤都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关节处能看到精密的齿轮咬合结构,四肢修长纤细,却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的脸是唯一保留着人类质感的部分,一张少女的脸,黑色的短发齐耳,眼睛很大,瞳孔是淡紫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肥胖男人。
她在笑。
笑起来天真烂漫的。
“晚上好呀,”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抱歉打扰你们了,不过……”
她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裂开一道缝隙,一根枪管从里面伸出来,对准了沙发上的男人。
“……有人出钱买了你的命。”
男人的反应比令儿想象中快得多。
他猛地将令儿从腿上掀下去,令儿的身体摔在地毯上,肩膀撞上矮几的边角,疼得他眼前发黑。
洋装的裙摆翻上来,露出两条细瘦,布满淤青的腿。
他趴在地上,金色眼睛透过散落的黑发缝隙望出去,看见男人的右臂正在发生变化。
那条手臂,那条肥硕汗毛浓密的手臂,表面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骨骼。
肌肉组织被机械结构取代,层层叠叠的零件从内部翻涌出来,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重新组合,拼接咬合,最终成型为一挺体积惊人的多管加特林机枪。
六根枪管并列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半改造人……”
金发女人咲恋,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确认猎物身份后的平静。
加特林开火了。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地板上,滚烫的铜质小圆柱四处弹跳。
令儿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子弹从头顶上方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能听到沙发皮革被撕裂的钝响,玻璃器皿碎裂的脆响,墙壁被贯穿的闷响。
他以为那个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会被打成筛子,那么纤细的身体,那么单薄的金属外壳,怎么可能挡得住加特林的扫射?
但她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子弹打在她的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令儿看见她的胸口被击中,金属表面凹下去一小块,但下一秒那块凹陷就自己弹了回来,恢复了平整。
她的手臂上、腿上、腰侧,到处都是被子弹撞击留下的浅浅凹痕,但没有一颗子弹能穿透那层银白色的金属皮肤。
她在笑。
子弹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在笑,一步一步朝那个肥胖男人走过去的时候她也在笑。
加特林的枪管转得越来越快,子弹越来越密集,但她走得越来越近。
金属少女抬起左手,掌心同样裂开,一根更粗的枪管伸出来。
“玩够啦。”她说。
第一枪打在男人的右肩上。
子弹贯穿了机械臂与肉身连接的关节处,火花四溅,黑色的机油混着暗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加特林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六根枪管无力地垂下来。
第二枪打在男人的左腿上。
膝盖以下的部位被整个炸飞,碎肉和金属碎片溅了满地。
男人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肥胖的身体从沙发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毯上,就在令儿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令儿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再没有那种令人作呕黏腻的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恐惧,眼珠凸出来,嘴巴大张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混进地上的血泊里。
第三枪打在胸口。
男人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加特林的弹壳还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令儿趴在地上,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男人死不瞑目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珠正对着他的方向,瞳孔已经散开了,但嘴角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扭曲表情。
令儿没有吐。
他已经很久没有吐过了。
恶心的东西见得太多,胃早就学会了麻木。
两年来这个男人对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那些肥厚的手指,那些滚烫的呼吸,那些深夜被撕碎的衣物。
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然后画面碎了,只剩下眼前这具肥胖的尸体,倒在血泊里,再也不会动了。
结束了。
令儿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赤着脚站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之间,脚底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金发女人朝他走了过来。
风衣的下摆擦过地上的血泊,边缘染上一圈暗红。
她在令儿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一蓝一红,在灯光下像两颗不同材质的宝石。
令儿仰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脸。
她没有说话。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来,上面滚动着一行行数据。
令儿瞥了一眼,看见了那个肥胖男人的照片,下面是一长串的罪状,买卖幼童、非法人体改造、**待未成年人、与多个地下人口贩卖组织有勾结。
屏幕最下方是一个红色的标记。
已确认击毙。
咲恋把显示屏收起来,重新看向令儿。
“你叫什么名字?”
令儿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令儿差点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令儿。”他说。
咲恋蹲下身来。
她蹲下来的姿势很利落,风衣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开。
她的脸凑近了,近到令儿能看清她右眼瞳孔里那道竖缝的纹路,那是一只机械义眼,精密的镜头在虹膜深处缓缓旋转。
“令儿,”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无家可归吧。”
令儿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血泊里,脚趾缝里嵌着细碎的玻璃渣。
无家可归。
他从来没有家。
咲恋伸出手。
她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令儿的脸颊,那里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口子,血珠正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我是咲恋,”她说,“是某家事务所的老板。”
她的拇指擦过那道伤口边缘,带走了一滴血。
她把那滴血举到眼前看了看,暗红色的,在指尖凝成一颗小小的珠子。
“让我成为你的监护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