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令儿说这话的时候很冷静。
对于一个已经被富豪虐待折磨了两年的孩子来说,冷静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技能了。
在这栋豪宅的两年里,他学会了读懂每一个微表情……
他从无数次疼痛里学会了一件事,话语可以骗人,但小动作是骗不了人。
此刻,他跪坐在满地的碎玻璃和弹壳之间,赤着的双脚被血泊浸得冰凉,仰头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瞳孔里映着他瘦小的倒影……
令儿看着那只机械义眼,看到了瞳孔深处的微型镜头在缓缓旋转。
她在拍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
两年了。
那个肥胖男人也是这样看他的,用那双浑浊黏腻的眼珠,像蛇一样缠绕他的全身,从头发丝到脚趾尖,每一寸皮肤都被舔过一遍又一遍。
男人夸他漂亮,夸他金色眼睛配黑色头发是人间绝色,夸他穿上裙子之后比任何女孩都更美……然后那双肥厚的手就会伸过来。
漂亮。
令儿恨透了这两个字。
他的一切不幸都始于“漂亮”。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父母会不会把他卖给别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那个富豪会不会在人群里多看他一眼?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
现在,这个叫咲恋的女人也在看他。
同样是“看中”,只不过换了一张更精致的脸,换了一种更体面的姿态,换了一个更动听的借口……什么“监护人”,什么“事务所”,什么“让我成为你的监护人吧”。
说到底,不过是又一个看中他这副不男不女外貌的人罢了。
恶心。
“不要。”
令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平静。
他的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咲恋那只机械义眼。
“我不会跟你走的。”
富豪死了。
那个压在他身上两年的噩梦终于变成了一具倒在地毯上的尸体,脑浆和机油混在一起,脏兮兮地淌开一大片。
这栋囚禁了他两年的房子,此刻门窗大开,夜风从天花板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吊灯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乱晃。
他自由了。
一个刚刚重新获得自由的人,怎么可能再去信任另一个看中他外貌而想把他留在身边的人?
“还有……”
令儿的目光从咲恋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沾满血污的洋装裙摆上。
“我不是女孩。”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咲恋听完,没有生气。
咲恋把这幅画面拍了下来……
跪坐在血泊与碎玻璃中间的少年,黑发散落在赤裸的肩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同时装着倔强和空洞,洋装裙的裙摆铺在暗红的血泊里,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
“好了吗?”
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那个人偶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富豪的尸体旁边,正用银白色的金属手指戳着那颗肥硕的脑袋。
她歪着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抓住富豪所剩无几的几缕头发,轻轻一提,把整个头颅拎了起来。
人偶少女拎着头颅转过身来,那张与残酷动作完全不相称的少女脸庞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老大……”
她晃了晃手里的战利品。
“你这喜欢小女孩的癖好还是改不了呢。”
“我不是小女孩。”令儿说。
人偶少女转头看了他一眼,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诶嘿”的笑声。
“快走啦!”
她朝咲恋招手,另一只手还拎着那颗脑袋,甩来甩去的。
“任务物品拿到了,加班又没有加班费,我可不想在这里耗到天亮。”
咲恋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着令儿……
“我叫咲恋……”
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烫着银色的字,简洁得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通讯频段的编码。
她弯下腰,把名片放在矮几的边角上,那里是唯一一块没有被血溅到的干净位置。
“监护人的事情,好好考虑一下。”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那双异色的眼睛最后看了令儿一眼。
“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能给我一个不错的答复。”
然后她转身了。
走掉了……
人偶少女拎着富豪的头颅紧随其后……
客厅里只剩下令儿一个人。
令儿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低头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
最终把它拿了起来。
他把名片攥进手心,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出来,站在门廊下面,夜风裹着城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洋装裙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两条细瘦,布满淤青的小腿。
眼前是城市的夜景。
无数霓虹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把天空染成不健康的暗红色。
高楼大厦像墓碑一样竖立在黑暗里,楼体表面镶嵌着各种巨型全息广告,卖仿生器官,卖人造伴侣,卖武器弹药光影闪烁,明亮得刺眼。
低空轨道上悬浮的巡逻无人机排成队列缓缓划过。
肮脏吵闹一刻不停运转的。
这座城市没有夜晚,只有换了颜色的白天。
令儿站在豪宅门口,赤着脚,穿着血迹斑斑的洋装裙,手里攥着一张黑色名片。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没有人会来接他。
他是一袋被丢掉的垃圾。
而现在,垃圾袋被风吹破了,垃圾从袋子里滚出来,重新获得自由。
但垃圾该去哪里呢?
垃圾场吗?
还是被另一只手捡起来,装进另一个漂亮的袋子里?
令儿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张名片。
她把名片揉成一团。
然后他松开手。
纸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排水口的铁栅栏旁边。
令儿转过身,背对着豪宅,赤着脚走进了这座霓虹染红的城市的夜晚。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了。
风把他的黑色长发吹起来,散在脑后,像一面破损的旗帜。
他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街头全息广告闪烁的光影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而在远处的一栋废弃建筑的顶层。
咲恋站在天台的边缘,机械义眼的远焦镜头锁定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他把揉皱的名片丢在地上……
咲恋笑了。
“看吧……”
人偶少女坐在天台的围栏上,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富豪的头放进了某种密封容器里,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那个罐子在手里抛来抛去。
“我都说了你这拐卖未遂的套路行不通。”
“拐卖未遂?”
“我这叫合规收养。”
“对对对,合规。”
人偶少女把罐子抛得更高了一点。
“合法的恋童癖也是恋童癖哦。”
“炼铜?”
“或许吧,等她长大成年了,在使用仿生躯体改造成14岁时的模样,那时或许小可爱就能和我永远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