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会所的走廊浮着一层薄薄香雾，合成檀香裹挟温热甜腻的人工信息素，自天花板细孔一波波缓缓沉降。
咲恋将令儿轻轻放到地板上。
她向后退开半步，屈膝盘腿坐下，手肘搭在膝盖，掌心托住下巴，歪头打量着裹在宽大病号袍里的娇小身躯。
“如今人工躯体的医疗技术，还真是革命性的进步。”
她的嗓音绵软轻柔。
令儿毫无回应。
他静静躺在地面，琥珀色眼眸紧紧阖起，乌黑长发散落在温热的木纹地板之上。
房间内一片静谧，远处隐约传来温泉水流运转的低沉嗡鸣。
咲恋伸手从口袋取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枚手环形态的终端，银白色外壳雕刻镂空花纹，纤细的金色线路嵌刻纹路之内。她抬手将终端扣在左手手腕，咔嗒一声卡扣锁死，环身的花纹瞬间亮起。
淡蓝微光自镂空缝隙流淌而出，在她掌心上方投射出一块悬浮光屏。
半透明的方框边缘泛着冷冽的蓝光，几行字符缓缓浮现。
『控制系统』
『人造义体躯体名称』
『令儿』
『电源开启』
咲恋凝视光屏上的文字，指尖悬空悬停在最下方绿色圆形启动图标上方。
“那么，该醒过来了，令儿。”
指尖向下按落。
绿色图标骤然亮起，响起一声短促的嘀鸣。
地板上的令儿猛地睁眼。
琥珀色瞳孔骤然收缩成细小的光点，没有半分苏醒后的惺忪混沌，是从完全静止直接强制激活的生硬切换，仿佛一道开关被按下，意识被强行灌注进这具躯壳。
他脊背猛然弓起，病号袍领口顺着肩头滑落。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十指死死抠住地板，指甲刮擦木质地面，带出一串细碎急促的摩擦声响。
他转头，视线直直锁定咲恋。
咲恋坐在地板上，朝他轻轻挥手，指尖还萦绕着没有散尽的淡蓝色光屏余光。
“嗨。”
她笑意柔和甜软，好似在招呼一只刚刚睡醒的小猫。
零点几秒之内，令儿的身体已经做出本能反应。
没有迟疑，没有言语，躯体直接迸发动作。
右手撑住地面，腰腹猛然发力，身形骤然弹起，拳头直扑咲恋的面门。
“宰了你！”
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沙哑尖锐，还带着躯体尚未完全运转的嘶嘶气音。
咲恋侧身避开。
拳头擦过她耳廓，劲风撩动几缕金色发丝。
她顺势抬手扣住令儿冲击而来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牢他肩胛骨，腰胯一转，借着重心顺势下压。
令儿重重被按倒在地。
额头磕撞地板，闷响消融在温热弥漫的空气之中。
咲恋把他胳膊反剪到背后，膝盖压住他的腰腹，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制服一头躁动挣扎的小兽。
“脾气这么暴躁。”咲恋的声音落在令儿头顶，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和笑意，“你已经发挥不出往日的力量了。”
令儿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蹬踹，病号袍下摆卷至大腿根。
半边脸颊贴在温热木纹地板，额角磕碰泛红，却依旧竭力抬眼，死死瞪着上方的咲恋。
“你对我做了什么！”
咲恋没有松手，反而将反扣的手腕向上轻抬一寸。
“不过是赎罪罢了。”咲恋的语调轻飘飘的，“四年前，我不是把你从那个囚禁你的富豪手中救出来了么。”
尾音放得很轻，仿佛在闲谈一桩久远旧事。
“我毁掉了你的人生，所以……”
她的手从令儿后脑滑下，指腹隔着病号袍，一节节抚过他的脊椎，像是在丈量无形的枷锁。
“我给令儿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派胡言……”
令儿背后的手疯狂扭动，拼命想要挣脱铁钳一般的桎梏。
可这具躯体力量孱弱，肌肉如同抽去骨架，十四岁的骨骼与关节，被成年女性牢牢压制，完全动弹不得。
“别挣扎了，白费力气。”咲恋淡淡说道。
令儿依旧不停扭动，额头在地板上来回摩擦，汗水裹挟湿热雾气，黑发黏在脸颊。
咲恋轻轻叹气，如同在劝解闹脾气的孩童。
“令儿，现在的你，除却大脑之外，全身都是人工义体。”
“一具机械驱动的人偶。”
“回到十四岁，开启全新人生，做属于我的可爱人偶。”
嗓音甜得发腻，字字裹着糖衣。
令儿的挣扎骤然停下。
他费力转过半边脸，仅存的一只左眼死死盯住咲恋，瞳孔暗沉如同燃尽的炭灰。
“所以……为此，你等于杀了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唇瓣翕动。
咲恋眨了眨眼，仿佛被这句话逗笑。
“我没有杀你。”
她伸出手，将令儿被汗水濡湿贴在脸上的发丝，一根根捋到耳后，动作细致得令人心底发寒。
“为保住你的性命，我特意避开全部要害。”
“不对。”令儿眼神没有一丝动摇，“你就是杀了我。”
咲恋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望着被发丝半掩的脸庞，脸上甜美的笑意还在，却像一层贴在脸上的薄纸，边角微微翘起。
下一瞬，她双手攥住令儿双肩，直接将人整个人从地面拎起，随即全力甩出。
腰臂发力，如同抛掷链球，令儿的身体飞掠而出，病号袍在空中鼓起，宛若绽开的白色花团。
后背重重撞上矮桌桌沿，整个人翻过桌面摔落地面，翻滚数圈之后重重撞在墙角木隔离墩，传出骨骼撞击木头的沉闷声响。
令儿趴在地面，久久没有动静。乌黑的长发散乱铺开，遮住整张面孔。
片刻之后，细瘦的胳膊撑住地面，他才一点艰难撑起身子，手肘不住发颤。后背抵住墙壁，缓缓扬起脸。
眼底没有泪水，不见痛楚，只剩被逼至绝境后，一片空洞却滚烫的怒火。
咲恋站起身走上前，在他身前站定，垂眸俯视，好似端详一件摔得歪斜的摆件。
“痛觉、嗅觉、味觉，人工技术尚且无法完整复刻。”
她语气平淡，陈述着产品的固有缺陷。
“刚刚被抛出去，你感受不到疼痛，对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