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等医生的反应，转身就跑。
“等等！”
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已经被他甩在了后面。
跑。
跑。
跑。
她的脚掌拍打在地板上。
身体还是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绊倒。但她不敢停。
那双从背后追来看不见的手，比任何子弹都让她害怕。
“咲恋……咲恋……”
她一边跑一边在喉咙里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驱邪的咒语。
“她是……杀人犯！”
一年前，在教堂里，她从猎杀中活了下来。
但咲恋杀了自己。
令儿记得太清楚了。
那个黄昏，还有那四声枪响。
她打穿了她的身体。
……
一个黑发的少女光着脚跑在下城区的街道上。
日头很高，阳光从楼群缝隙里砸下来，把沥青路面烤得发软。
街边的小贩在叫卖着。
令儿在人群里跑。
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卖鱼的摊子出现在路边。
摊位后面，一个系着橡胶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宽背的银色剖鱼刀刮着砧板上的鱼鳞。
鱼鳞像碎银一样飞溅起来，闪着湿漉漉的光。
令儿跑了过去。
老板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赤着脚穿着病号袍的黑发少女，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做生意用的憨厚笑容。
“小妹妹，买鱼啊？今天的……”
令儿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摊位上的那排刀具上。
她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把刀柄，动作快得老板还没反应过来。
“借我用用！”
声音还没落稳，人已经跑了出去。
“诶？诶！你站住！”
老板从摊位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刮鳞的刷子，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个穿着病号袍的小小背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贴着廉价防潮板的老楼。
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挂着的几条脏兮兮的电线在风里晃。
令儿靠在墙边，反手握刀。
刀刃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冷的蓝白色。
她抬手，没有任何犹豫，把刀尖狠狠扎向自己的左臂。
刀尖顶住了皮肤。
停住了。
没有扎进去。
令儿又用力了一些。
刀尖下的皮肤微微凹陷下去，但依然没有破。
没有痛觉。
没有出血。
他又去刺自己的手掌。
刺大腿。
刺脖子。
刀尖每一次都像顶在了一块看不见的钢板上，发出极细微，只有她才能听见的钝响。
没有痛觉。
不出血。
她停下来了。
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令儿站在原地，低着头，刘海和长发一起垂下来，遮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巷口传来脚步声。
“小姑娘？那个……能还给我了吗？”
鱼摊老板追过来了，站在巷口，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墙。
他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黑发女孩，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把剖鱼刀。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人工躯体吗？吓我一跳……”
令儿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从巷子里冲出来，从老板身边擦身而过。
“喂！我的刀！”
老板转头喊了一声，但那个白色的背影已经跑远了。
他挠了挠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刀，用手指擦了擦刀尖上沾的灰。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
令儿跑进了一条被高楼阴影完全吞没的窄巷。
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呜呜地转，往外吐着湿热的废气。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重。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灌了铅，每抬一次膝盖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具不属于她的身体正在失去最后一点点响应力。
“咲恋……”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分不清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整个人像被剪断了提线，直直地往下坠。
她伸出手想扶住墙，但指尖只是无力地擦过粗糙的水泥面。
身体侧着倒在了地上，黑色的长发铺散开。
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又慢慢暗淡下去。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了两块死气沉沉的灰黑色玻璃。
眼前，一个悬浮的显示屏无声地亮了起来。
『睡眠模式』
『已开启』
然后，一双女人的脚出现在了视线里。
她走得不急不慢，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她走到令儿面前，站定。
低头。
她的嘴唇弯起来，带着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抓到你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放着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终端机。
屏幕泛着和令儿瞳孔里一样冷蓝色的光，像一枚被按下了开关的遥控器。
“我的令儿。”
那台终端机，正在实时显示着令儿的身体状态。
『所有者：咲恋』
『状态：睡眠模式（强制）』
『位置：已确认』
“不要乱跑哦。”
她收起终端机，蹲下身来，伸手撩起令儿额前的一缕黑发，别到他耳后，指尖冰凉地擦过她的眼角。
“这一次，我会让你留在我身边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种极淡像蜜糖裹着铁刺般的笑意。
“无论你愿不愿意。”
……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铁锈味和垃圾发酵的腥臭气。
令儿躺在地上，眼睛半阖，身体柔软。
咲恋低头，看见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光着脚跑出来了……”
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令儿脚底的污迹一点点擦掉。
“病号袍也不好好穿。”
她帮令儿理了理卷起来的袖口，又拍了拍令儿肩上沾的灰。
然后她站起来，朝巷外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闲人靠近。
巷口外，远处的大街还闹腾着。
“回家了。”
她轻声说。
她弯下腰，把令儿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咲恋抱紧了怀里的人，慢慢走出小巷。
“这一次……”
“我不再给你逃的机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