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出灵根的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
身体里的“小鱼”刚觉醒,兴奋得像个刚出生的活物,隔一会儿就沿着经脉游一圈,每一次都带着丝丝凉意。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迷迷糊糊闭了眼。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那种感觉来了。
很轻,很淡,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你。目光穿过夜色,穿过宿舍楼的砖墙,落在我后背上。不冷,不热,没有重量,只是“存在”。像深夜的房间里忽然多了一盏极暗的灯,你闭着眼也知道它亮着。
我意识模糊地想,大概是太累了。
但就在我即将睡着的那一瞬,身体里的小鱼忽然缩了一下,像受惊了,又像在装死。
第二天醒来,我以为做了个梦。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道视线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出现。
那段时间,我一边照常上课打游戏,一边像个潜伏特工一样观察那个论坛。
论坛上的人不多,但信息密度极高。我花了几个晚上,把十几页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总算对修仙的境界有了个大概的印象。
最低是炼气,分九层。一到三为初期,四到六为中期,七到九为后期。论坛上活跃的账号,大部分都在这个阶段,每天讨论的都是引气入体、周天运转、温养经脉这些基础问题。偶尔有个炼气七层以上的,说话都自带一种“学长”气场。
这很小说。
炼气圆满之后,若能突破,便是筑基。筑基在论坛上已经属于“大佬”级别,帖子不多,但每个都值得反复看。论坛里修为最高的一个账号,似乎是个毕业多年的学长,筑基中期。他偶尔会上线回帖,语气客气,但每次开口,下面都跟着一片“前辈说得对”。
再往上,是金丹。这个境界在论坛里几乎没有活人讨论,只出现在科普帖和传说故事里。有人说云安市可能有金丹修士坐镇,但没有任何证据。更多的人觉得,这种人物根本不会在凡俗中露面。
金丹之上,就没人提了。
论坛里的人对那个层次讳莫如深。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问。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帖子下面,有人问了一嘴“金丹上面是什么”,底下的好几个人的回复整整齐齐:
“别问。”
“别问。”
“别问。”
我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张表,又和自己网文数据库里的设定对比了一下。大差不差。虽然很多细节对不上,但框架基本吻合。这让我有了种很微妙的安全感:我至少知道,自己正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但知道归知道,和我一个炼气一层都没到的菜鸟有什么关系?
我的计划依旧简单:先入门,能修就修,绝不冒头。
于是我按照论坛里的只言片语,给自己拼了一套最保守的修炼方案。每天睡前练一小时,不追求速度,只求把那条“水线”养粗一点、养顺一点。姿势不用盘坐,躺着也行,关键在呼吸节奏和观想的配合。
三天后,那条水线真的有变化。
它变“勤快”了。以前我不主动去引它,它基本不露面,像条怕人的小鱼。现在只要我安静下来,它就会自己慢慢游出来,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像记住了航线。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体里多了一个会自动运行的程序,不占内存,但你知道它随时在后台。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鱼”。
挺没出息的。但我总不能叫它“神龙”。
而那道“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第一天晚上那次,我以为是自己灵根刚觉醒,精神太过敏。可接下来几天,它一次次出现。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宿舍楼下,有时在图书馆。每一次都极轻、极短,短到我来不及分辨方向。它出现时,“小鱼”总会不自觉地往经脉深处缩,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本能地躲避。
我一度以为是修炼修出了“被害妄想症”。但第十四天傍晚,我从实验楼出来时,那种感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几乎能确定,视线来自斜上方。我蹲下去系鞋带,借着手机屏幕反光看了一眼实验楼顶。
有一个身影站在楼顶边缘。
不是,哥们?
夕阳很大,把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那个人就站在那片光里,长发被风卷起来,风衣的角翻飞不停。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像一张被逆光冲洗出来的剪影,薄而锋利。
一秒钟后,楼顶空了。
“麻吉嘎?”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口袋。心跳很快,但脸上没露。我混在人群里,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了宿舍,我照常打开电脑,默默开了一把游戏。但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个画面,直到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才后知后觉地得出一个结论:这段时间以来,看我的那个人,是她。
只是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程度。
那道视线没有消失。它依然隔三差五地出现,像在跟踪我的修炼进度。我发现了,但我不打算揭穿。因为揭穿一个大能,和作死没有区别。我选择继续当我的透明人,甚至开始刻意放缓修炼速度,表现得更不起眼一些。
直到第十四天的晚上。
我刚修炼完,躺在床上,身体里的水线比任何时候都顺。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种“被看”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特别近。不再来自什么楼顶、窗后,而是来自阳台外。
我睁开眼,没动。
窗外的月光把阳台照得半亮,挂在那儿的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什么都没有。
但我没再闭眼。我慢慢坐起来,朝窗边看。就看见宿舍楼的围墙外,那盏总是坏的路灯下面,有个人站着。她没躲,也没靠近,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们对视了。
只一秒,她就转身走了。背影和那天在楼顶上看到的一样,干净利落,像被夜风卷走的一张纸。
第二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子时,余光扫到食堂角落。她在那儿。
一个人坐在最偏的位子上,面前只放着一杯水。和周围端着两荤一素的大学生格格不入,好像除了我没人能看到她。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知道我进来了,身体里的小鱼给我递了信号,它又缩了。
我犹豫了两秒,端着餐盘走过去。
“同学,这有人吗?”
她抬起头。我这才真正看清她的脸。白,但不病态,皮肤在食堂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眼睛很深,极静,像两潭不见底的水。五官说不上惊艳,但看一眼就忘不掉,像在哪儿见过,又怎么也记不起来。
“坐。”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坐下来,把餐盘放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几秒,我说:“你最近一直在看我,对吗?”
她没否认。
“我想过装作不知道,但昨晚你站得那么近,我再装就假了。”我低头扒了口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所以,你是来给我一个说法的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安静:“你比我预想的要沉得住气。我以为你会更早来问,或者更早试图逃跑。”
“逃跑有什么用,我跑得过一个能在几秒内消失的人吗?”
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到。
“我叫沈瑶。”她说。
我的筷子停住了。
沈瑶。
我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本《数据结构》里的纸条,是你写的?”
“是我。”她声音很轻。
“学姐……那你现在是什么修仙啊。”我嗓子有点干。
“离合。”她说。
啥玩意?
我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这个名词卡住了一样。我知道金丹上面还有境界,但具体叫什么、怎么排,那些帖子从来没人敢讲。论坛里的人最多说到金丹,金丹之上,就像考试大纲以外的内容,连名字都不配出现。
我抬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很诚实地问了一句:
“呃……学姐,离合是哪个境界?”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确认我是真不懂还是装的。然后她端起面前那杯水,抿了一口,开口了。
“凡人修仙,第一步是引气入体,称为入道。入道之后,是炼气。炼气分九层,你已经在门槛上了。”
她语气平淡,像老师在讲一门特别基础的课。
“那个学姐,我们在食堂里说这种事情真的没事吗?”我扭头看了看四周。食堂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几个体育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斜对面一对情侣在互相喂饭,打菜窗口的阿姨正不慌不忙的给刚军训完的学弟学妹们打饭。
她端起那杯水,又抿了一口,神色淡得像在喝下午茶。
“放心吧,这里除了你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
“这就是离合期吗?”我惊讶道。
“只是小术而已,区区凡人等你筑基后自然也能做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学姐继续说到:“炼气之后是筑基。筑基之后是金丹。这三关,是凡人之躯彻底蜕变的阶段。每跨一关,寿元都会大幅增长。”
我点了点头,这些和论坛里能翻到的信息对得上。
“金丹之上,是元婴。”她继续说,“元婴之后,是化神。化神之后,是炼虚。炼虚之后,是合体。合体之后,才是离合。”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她每说一个词,就像往我脑子里扔了一块石头。尤其是最后一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合之上呢?”我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飘。
“大乘。”她说,“大乘之后,便是飞升。”
她说完,安静了一下,像在给我消化的时间。
“所以,”我脑子里的那张境界表,被彻底重写了一遍,“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离合、大乘、飞升。”
“对。”
“那你说的离合……”
“离合期。”她说,“离飞升,只差两步。”
我慢慢放下筷子,和她对视。她眼神依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这个食堂里还坐着几百号人,”我声音有点干,“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可能连筑基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而你坐在这儿,喝着一杯三块钱的凉白开,告诉我你离飞升只差两步。”
她没接话。
“我该害怕吗?”我问。
她看着我,目光不闪不避:“你该害怕的不是我。”
说完,她抬起手,隔着食堂那张油腻腻的桌子,伸出食指,极轻地点在了我的眉心。
那一瞬间,我感觉脑袋里像被人打开了一道闸。
有什么东西涌进来了。不是图像,不是文字,也不是声音。是“知道”。我忽然“知道”了《太阴玄水诀》的全部内容,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步骤,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九层,完完整整,像原本就在我脑子里,只是被这一下点醒了。那种感觉极其诡异,像你突然想起了一个从来没经历过的梦,清清楚楚,连梦里风的方向都记得。
我没有觉得疼,也没有觉得撑。就像一盆水倒进了湖里,安静而顺理成章。整个过程大概只持续了几秒,但等我回过神时,身体里的小鱼正发疯似的游动,情绪高涨,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
我呆呆地坐在原地,筷子还抓在手里,脑袋还有一点点胀。
“好了。”她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像只是帮我理了理头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全是《太阴玄水诀》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严丝合缝地长在了我的记忆里,甚至不需要回想,我就能默念出每一段的口诀。不过只有第一章的内容。
“这……这也太方便了。”我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你们高阶修士都这么传功的吗?奇怪……怎么只有一部分?”
“看人。”她说,“有人喜欢书,有人喜欢玉简,我只是不希望你浪费时间。之所以只有一部分内容,是因为我给你加了一道枷锁,免得你硬要逐渐后面的东西导致自爆。只有你突破了才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似乎在确认我没有因为刚才那一指而崩溃。我完全理解,如果换了个人,被一个离合期大能直接往识海里灌功法,估计脑子已经当机了。但我到底是个看多了网文的,对“神识传法”这种剧情有心理准备,反而接受得很快。
“学姐,这功法是不是很值钱?”我问。
“还好。”她说,“关键在练,这东西傻子都能学会。”
说完,她站起来。
“我要走了。”
我条件反射地跟着起身:“去哪儿?”
“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我的时间不多了,得把最后几件事处理完。你按脑子里的功法练,不会走偏。”
“还能再见面吗?”我问。
她没回答,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
“等你筑基,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来找你的。别让它烂在你手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逆着人流走出食堂。夕阳从大门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在意她。她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波纹都没有。
我慢慢坐下来,把剩下的饭吃完。脑子里那部《水元引气法》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直就在那里。
回到宿舍,我把那本《数据结构》抽出来,翻开。纸条还在,字迹依然清秀,纸张依然发黄。她写这些字的时候,大概也才十几岁,可能刚测出灵根,可能刚接触论坛,可能对未来抱着某些很亮的期待。
我忽然有些恍惚。三十多年后,写这张纸条的人,把一部完整功法灌进了我的脑子。
而她最后留给我的,是一句“别让它烂在你手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第一次开始按照《太阴玄水诀》运行周天。
小鱼游得比任何时候都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