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功法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激动，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吵了。《太阴玄水诀》第一章的内容像被人用荧光笔写在了我的记忆里，擦都擦不掉。闭眼就是经脉走向、呼吸频率、灵气运行的速度和节点。连那些注意事项都一条条往外冒，跟弹窗广告似的。
“大不了不睡了，我记得小说里修仙者不是都可以辟谷而且不用睡觉吗。”
宿舍早断了电，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和室友的呼吸声。我的床在上铺，三面挂着深灰色的遮光帘，拉上以后像个小盒子。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睡了，呼噜一高一低。
我盘腿坐起来，背靠着墙，把被子堆在腿上。这个姿势挺傻的，像在宿舍里偷偷修仙的神经病。但无所谓，反正没人看见。遮光帘一拉，这方寸之地就是我的洞府。
按照脑海里的功法，我重新调整了呼吸，把意念沉到丹田，去找那条“小鱼”。
它还在，比白天更活跃一点。我按着《太阴玄水诀》里描述的路径，引导它沿着经脉绕了一整个周天。这跟之前自己瞎摸索完全不一样。之前的“练”，最多就是让小鱼随便游，像放养。现在有了专门的路线，它游得特别起劲，像狗突然被拴上牵引绳，兴奋得往前蹿。
一圈，两圈，三圈。我能感觉到灵气从外界渗进皮肤，和体内的水线汇合，再一起流转。那种凉意不再只是凉，而是一种很细密的“流动感”，像在身体内部下了一场小雨。小雨慢慢变成了雾，从丹田往外弥漫，浸透每一条经脉。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天天去图书馆的室友都要下床洗漱了，床架晃了几下。我这才回神，发现天都快亮了。身体里的小鱼还在游，速度慢下来了，但很稳，像进入了一种巡航模式。
我摸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热，又有点滑，像覆了一层极薄的水膜。
这难道就是洗精易髓？等等，我记得小说里好像会排除身体里的杂质来着……
“我的床！”
第二天早上我偷偷把床单扔到了洗衣机里顺便洗了个澡，感觉皮肤都变光滑了不少。路过的时候瞥了眼镜子，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我，没变帅，没长高，但脸色好了不少。以前熬夜后的那种青灰色淡了很多，皮肤看起来也没那么油。甚至黑眼圈都像被人拿橡皮擦轻轻抹了一遍。
“你昨晚敷面膜了？”室友老马从后面经过，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看了我一眼。
“敷个屁。早睡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嫩，跟个姑娘似的。”
“你才姑娘。”我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转身去洗脸。
嘴上没承认，心里其实有点得意。修仙还真能美容啊？这他妈可比什么黑绷带管用多了。
从那晚起，我开始雷打不动地修炼。
我的“洞府”就是那张九十厘米宽的上铺。深灰遮光帘，四角用夹子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里面堆着一床被子、一个抱枕、两本书、一副耳机。看着像垃圾窝，但对我来说，这是整个校园里最安全的地方。
舍友都是普通人，至少我没感觉到。老马，我对铺，大二之后天天喊“佛系”，最大爱好是刷短视频看猫。对床的鹏哥，计算机系卷王，白天上课，晚上图书馆，回来还要刷题到十二点。还有老朱，一个活在“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很忙”的状态里的人，学生会、社团、兼职，脚不沾地。
他们三个对修仙一无所知，对我在床帘后干什么也毫无兴趣。大学生这种生物，只要你不裸奔，他们一般不会多看你一眼。这让我很有安全感。
我每天固定晚上十一点半拉上床帘，戴上耳机，打开白噪音，开始修炼。修炼时长从半小时慢慢加到两小时。室友们各有各的作息，没人觉得奇怪。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普通宅男，到了点就钻床帘，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有一次鹏哥掀我床帘，找我借充电宝。我正盘着腿，赶紧把腿放下，装成刚躺下。他看了一眼，扔下一句“你怎么天天在睡觉”，就走了。我心跳得跟敲鼓一样，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我学聪明了。修炼的姿势从盘坐改成“半躺”，垫高枕头，腿自然伸着，看起来就像在刷手机。连手边的手机都停在短视频界面，页面偶尔自动播放下一条。哪怕有人突然掀帘子，看到的也是一个窝在床上刷手机的普通大学生，而不是试图引气入体的未来修士。
不过说实话，修炼这事，比我想象中难坚持。
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每天练完，身上像被人拿擀面杖拍了一遍，浑身软绵绵的。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天，经常练着练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姿势都没变。也不是每次都有进步，更多的时候是原地打转，水线绕来绕去，什么变化也没有。
枯燥且折磨，和网文里那种“三年苦修，一日突破”的爽感完全不沾边。
但我的确在变。
最大的变化是皮肤。这个变化明显到连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以前熬夜打游戏后，脸色差得像被人踩过，第二天上课必被老马问“你是不是又通宵了”。现在呢，我也熬夜，甚至熬得更狠，但皮肤就是好，白里透红，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有天早上洗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多摸了两下。老马从背后路过，这回特意停下，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说：“你最近是不是在用护肤品？给个链接。”
“滚，老子天生丽质。”
他当真了，说以后要少熬夜，向我学习。
我心想，你学不会的。除非你也去二手书里翻出一张测灵根的纸条。
还有一次，阳台晾衣服的时候，隔壁宿舍一个人过来借洗衣液，看了我一眼说：“林逸你最近怎么变白了？”我说我买了猫娘洗面奶。他又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洗面奶挺厉害啊，能把痘印都防没吗？
我低头照了照窗户上的反光。别说痘印了，以前额头上那几个陈年闭口都平了。整张脸干净得像开了美颜滤镜。这比任何功法都让我觉得修仙有意思。难怪小说里那些修士一个个都俊得不像话，这根本就是修炼自带医美。
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邋遢”。头发乱一点，T恤旧一点，拖鞋脏一点。皮肤变好这个事，只能往“作息规律”和皮肤保养上推。
修炼的进展也还算顺利。
体内的水线明显更粗了，从一根细丝变成了一股稳定的流，游走起来有了一点“水势”，像小溪汇成了小河。虽然炼气一层还没正式突破，但我隐约能摸到那道门槛了。
《太阴玄水诀》的第一章，我学了三分之一。后面的内容被沈瑶用枷锁封住了，只能在神识中看见“等你突破后可见”的字样。这鬼东西跟游戏里的技能树似的，前置任务不完成，后面全锁死。
我甚至开始后悔，如果自己天赋再高一点，是不是能解锁得更快。但转头一想，我这种中品水灵根，放在整个修仙界，连当炮灰都嫌不够。能有今天，全靠那张五块钱的二手教材和一张过了期的女生的字条。
想到这些，我偶尔会觉得不太真实。
白天的我还是我，上着走神的课，打着很菜的游戏，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晃来晃去。但到了晚上，当遮光帘拉上，舍友呼噜声起，我就会变成另一个我，一个在太阴玄水诀里慢慢摸索的、连炼气一层都没到的、最底层的修仙者。
这种隐秘的双重身份，像一款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单机游戏。虽然还没打通第一关，但每次取得一点进展，都会让我偷偷乐上好一阵。
比如此刻，又是一个深夜。
我半躺在床帘里，按照功法运行完第三圈周天。身体里的水线温顺地伏在经脉中，像一条吃饱了的小蛇。我慢慢睁开眼，摊开手掌，借着窗外一点微光看自己的手。
手心很干净，纹路清晰，连指节都白了一度。我张开五指，又握紧，反复几次，然后轻轻拍在自己的脸上。
皮肤还是那么滑。
我心想：就冲这个，今晚再练半个小时。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发现了点不对劲。
老马出门前顺手关空调，我正弯腰穿鞋。我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踝上。
我脚踝一直挺粗的。高中打篮球扭过好几次，肿了消、消了肿，后来就那么粗着了。但此刻那地方在晨光里看起来特别清晰，线条收进去了一圈，骨节的形状都能看清。
我坐直了，把裤腿往上撸了撸。小腿也是。不是那种大变化，就是……细了。像把照片同比例缩了一点。
我穿鞋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某个角落有个念头动了动，像一条沉在水底太久的鱼，终于摆了下尾巴。但只动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起来，对着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脸。变化是有点，但不大。就是皮肤好了，光滑了，眉毛好像也整齐了点。我把这些归结为“修仙福利”，没再深想。
“今天周四，”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下午还有实验课。别琢磨了。”
然后我就出门了。走的时候，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穿衣镜——因为宿舍门后面贴了一块，出门前照一下是习惯。镜子里的人瘦了点，白净了点，看起来甚至有点陌生。
“你站门口照什么？走不走啊？”老朱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门带上。我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只是抢在室友前面，先享受了一波修仙界的美白红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