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展馆之后，我顺着人流往里走。入口处有个巨大的展板，上面印着今天的活动时间表和场馆地图。我扫了一眼，主舞台有宅舞表演，B区有同人摊位，C区是coser自由拍照区。人最多的方向是C区，那边灯光打得好，背景板也多。
我往C区走。
路上碰见一个穿女仆装的女生，手里端着一盘纸杯蛋糕，正在发。她看见我，笑着递过来一个：“小姐姐，尝尝？我们自己做的。”
她居然叫我小姐姐欸。
我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她应了一声，转身又去发给别人了。我拿着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胚有点干。
C区人很多。背景板前排了一长溜队伍，全是等着拍照的coser和摄影师。我在边上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前面一个出鬼灭的男生正在摆姿势，刀举了半天，手在抖，摄影师让他再坚持一下，他脸都憋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然后有个举着相机的女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上下扫了一遍我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
“姐妹，你这个安和昴出得好还原啊！能拍两张吗？”
我点了点头。她指了指旁边的背景板，让我站过去。我站到灯光下面，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她举起相机，说：“随便摆个姿势就行，你本身就很好看。”
我想了想，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她连按了几张，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你这头发是真的？发质太好了吧。而且你这脸也太小了，我都不用修。”她把相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的那个人穿着黑色水手服，站在背景板前，灯光打在脸上，皮肤白得发光，头发垂在肩头，嘴角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笑。确实好看。
她又拍了几张，然后说了声谢谢。我点头，转身要走，旁边另一个摄影师凑上来问能不能也拍两张。我点头，又站回去。这次拍了大概五六分钟，换了两个角度。他拍完还问我要了社交账号，说修好了发给我。我就用小号加了他好友，还顺便把之前发女装的抖音号发给了他。
刚走没多久，摄影师看了一眼手机，心想居然这么简单就要到这么好看的小姐姐的社交账号了。直到他看到我的抖音。
“我靠，怎么是个男的！”
从拍照区出来，我又逛了几个摊位。有个摊子在卖手绘的明信片，画的是各种城市风景。我翻了几张，买了两张。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拿支付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你手好白。”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白。她接着说：“你用哪个牌子的护手霜？”我摇了摇头，她露出羡慕的表情，说了句“天生丽质啊”。
逛到A区的时候，那边有个小型舞台，上面有人在跳宅舞。台下围了一圈人，举着荧光棒在打call。我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音乐很吵，灯光闪来闪去。正准备走，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是盯着看。
我顺着感觉看过去。
人群里有个狐娘。金色长发垂到腰际，头顶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穿了一身白色的国风长裙，交领右衽，袖口和裙摆绣着淡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宫绦，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绣花鞋。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第一眼我以为就是个高质量的coser。但多看了一秒，我就发现不对了。那对耳朵会随着周围的声响转动方向，尾巴的摆动有惯性，像是真有骨头和肌肉在下面。而且她身上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不像是被盯着，更像是靠近了什么东西，有温度的、带着某种野生气息的东西。
她转身往人少的展区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感觉有点疑惑。
我犹豫了一下。这种事跟我没关系。但她的耳朵和尾巴实在太真了，而且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某种东西，让我有点在意。我想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她往C区后面走，拐进了一条还没开放的走廊。两侧是拉下来的卷帘门，灯只开了一半，光线很暗。绣花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我跟着走进去，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应急灯亮着绿光。
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着我来的？”她说。
声音和刚才在展台前完全不一样，冷了几度，尾音压得很低。她歪着头看我，金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你身上有灵气。隔着半个展馆都能感觉到，亮得跟灯泡似的。也不知道收一收。”
她的语气不太客气，带着一种“我见多了”的味道，像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她听到我的声音，耳朵动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又绷了回去，往前逼了一步，尾巴翘起来。
“关你什么事？我劝你走。这里是漫展，我不想惹事。但你身上那灵气太碍眼了，你要是不收，就算是人类修士也别怪我不客气。我可是大妖！哈！”
我看着她。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眼神很凶，尾巴绷得笔直。但她的灵气很弱，就像个哈气的哈基米一样没什么威胁。
“那你动手试试。”我说。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小团金色的光。光团很小，在她掌心里转着，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她把手掌往前一推。那团金光朝我飞过来，速度不快。飞到一半的时候，撞上了我体表的灵气层。然后就没了。像一滴水落进湖里，连个响都没听见。金光碰到我身边大约一尺的位置，直接散了，变成几点碎屑，飘了两下就消失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尾巴从翘着变成了垂着，耳朵从向前压变成了往后倒。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凶劲一瞬间全没了。
“你……”她的声音变了，“你怎么……”
“你打完了？”我问。
她往后退了一步。绣花鞋踩在地砖上，差点绊倒。她扶住墙，盯着我，瞳孔缩得极小。
“你什么修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筑基期。”
三个字。她听完，扶着墙的手慢慢滑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她蹲了下去，坐在走廊的地砖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压得平平的。
“筑基……”她重复了一遍，“怎么可能……我们族长修炼了六百多年才筑基，你看起来才多大？”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刚才那个装模作样威胁我的狐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到腿软的小动物。末法时代，她族里最厉害的长老才炼气巅峰，族长修炼了六百多年才筑基。而我三个月就到了。难怪她吓成这样。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几秒，小声说：“人家是狐妖。修行了三百年。妖丹期。我化形术还没学全，这个人类的模样也只不过是人家幻化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低下头，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
“我来漫展就是……就是想体验一下人类的生活。我在山里待了三百年，什么都没见过。听说人类的漫展很好玩，就偷偷跑来了。我没想真的伤人，刚才那些话都是装出来的，我也不是什么大妖。我以为修士最多也就是炼气期，吓唬一下就能把人赶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就来逛漫展的，不是什么捉妖队。”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耳朵微微抬了一点。“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尾巴也重新开始轻轻晃动。但下一秒，她又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
“那个……前辈。”
“嗯。”
“我能不能……跟着您？”
“什么？”
“就是……您身边灵气很浓。我修行了三百年，一直卡在妖丹期，怎么都过不去。族里的长老说我根基不稳，得找灵气浓的地方慢慢养。”她低下头，两只手指绞在一起，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要是能跟着您，说不定能突破。您要是同意，我可以认您为主。狐族认主之后，绝对忠诚，不会背叛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耳朵紧张地竖着，尾巴轻轻晃着，像一个在等面试结果的人。
我看着她。三百年的妖，蹲在地上吓到腿软，现在又小心翼翼地求我收留。说话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是那种在山里待了三百年、什么都没见过的眼神，又好奇又怕。
“你叫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人家叫小九。”
“小九。”我重复了一遍。
她用力点头，尾巴摇得更欢了。
“先逛完再说。”我说。
小九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好的前辈！我帮您拿包！”
她变回人形伸手就来接我的包。我侧身躲开了。
“不用。跟着就行。”
“好的前辈！”她屁颠屁颠地跟上来，步子轻快，尾巴在身后欢快地左右摆动。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一口一个前辈，叫得特别顺，好像我是什么修行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但算起来，我从测出灵根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
“你等一下。”我停下来。
小九立刻刹住脚步，尾巴紧张地卷了一下。“怎么了前辈？”
“你能不能别叫我前辈？”
她愣了一下，耳朵歪了歪。“为什么？”
“因为我修炼才三个月。”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尾巴僵在半空，耳朵慢慢竖起来，眼睛越睁越大。
“三个月？”
“嗯。”
“你刚才说……三个月？”她的声音变了调。
“对。”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水手服看到百褶裙看到过膝袜看到小皮鞋，最后回到脸上。表情像是刚被告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三个月。”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
“你修炼三个月，就筑基了？”
“嗯。”
她又蹲下去了。这次是慢慢地、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滑下去的。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尾巴耷拉在地上，耳朵压平。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前辈，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
“大学生三个月修到筑基？”
“运气好。”
“运气好？”她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扶着墙才站稳，“您知道我们族里最厉害的长老修炼了多久才到炼气巅峰吗？四百多年。四百多年啊。我们族长六百多年才筑基，已经是我们族里几百年来最厉害的了。您三个月就筑基了。您管这叫运气好？”
我看着她快要崩溃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沈瑶把功法打进我脑子的时候说“傻子都能学会”，我信了，然后确实学会了。就这么简单。
“所以，”我岔开话题，“你还跟着我吗？”
小九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点得尾巴都甩起来了。“跟！当然跟！三个月修到筑基的前辈，我们族长六百年才到，您三个月就到了。我三百年都碰不上一个。您让我跟着，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不用当牛做马。别到处说我的事就行。”
“放心！”她拍着胸脯，尾巴翘得老高，“狐族认主之后绝对忠诚，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还没说收你呢。”
她立刻收了表情，乖乖低下头，两只手指绞在一起。“那您考虑考虑。”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一个展区走。身后多了一条金色的尾巴，不远不近地跟着。走了几步，她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三个月……族长六百年才筑基……三个月……这也太离谱了……”
走回主展区的时候，小九忽然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前辈，您身上这个灵气，真的不收了吗？”
“没试过。”
“那您试试呗。”她的耳朵压了压，“您这样走在展馆里，所有的妖都在往外跑。刚才我过来找您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从后门溜了。”
我往四周看了一眼。果然有几个角落明显空了。一个卖手办的摊位旁边，原本有个穿黑衣服戴面具的，现在不见了。另一个展区的角落里，本来有个扮成猫娘的，也没影了。
“我试试。”我说。
然后我闭上眼，试着把灵气往丹田里收。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往丹田深处沉了一点，但效果不大。我的修为太满了，炼气巅峰加筑基的灵气塞在经脉里，像一杯满到边缘的水，怎么压都会溢出来。使劲压了两下，反而把经脉撑得有点疼。
“不行。”我睁开眼，“没学过我不会啊。”
小九的耳朵又压平了。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个……前辈。”她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狐族有一门法术，专门用来藏气息的。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就是收敛自身灵气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差不多。我们化形之后都得学这个，不然走在街上被修士发现就麻烦了。”
“你会？”
“会。很简单。”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但您是筑基修士，我不知道对您管不管用。您的灵气比我们强太多了，我那点小法术，可能压不住。”
“试试。”
她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一步，但又停住了。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像是在估量距离。最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凝出一点很淡的金色光。比刚才那团攻击用的光小得多，也柔得多，像一颗发光的米粒。
“我教您口诀。您跟着我做。”她声音放轻了，慢了下来，“先吸一口气，沉到丹田。然后把灵气往身体外面均匀地铺，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像……像水渗进沙子那样。不要硬压，越压越反弹。要散开。”
我照她说的做了。吸气，沉丹田。然后试着把灵气往体表铺开。一开始掌握不好，灵气聚成一团往皮肤外面顶，顶得浑身发热。小九在旁边小声说：“散开散开，别推，铺。”我又试了一遍，这回慢慢找到感觉了。灵气从丹田里溢出来，沿着经脉流到体表，像一层很薄的水膜覆在皮肤上。没有往外顶，只是均匀地贴着。
小九的金光轻轻落在我的手臂上。像一根手指点在皮肤上，不重，但很准。那道金光碰到我的灵气层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融了进去。下一秒，我感觉到体表那层灵气变得更均匀了，薄薄地贴着皮肤，不再往外溢。
“成了。”小九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我，“您自己感觉一下，灵气还在往外冒吗？”
我闭上眼感受了一下。经脉里的灵气还在，丹田里那团银色的核心也没少，但体表那层不再溢出去了。站在原地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像是从一个漏水的杯子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罐子。
“还真有用。”我说。
小九的耳朵竖起来，尾巴轻轻摇了摇，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快就收了，大概是想起来面前站着的是个三个月修到筑基的怪物，不敢太得意。她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这个法术叫‘敛息’，是基础的法术。就是一直维持着有点耗神，您得习惯一下。”
“够用了。”我看了她一眼，“谢谢。”
她的耳朵抖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不、不客气。”
我继续逛展。这回走在展馆里，周围的感觉明显变了。之前那些空掉的角落慢慢又有了人，那些扮成妖怪的coser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小九跟在我后面大概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尾巴轻轻晃着，耳朵竖着，看起来比刚才自在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