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逛展。
小九跑向拍照区的时候，那对狐狸耳朵在人群里抖了几下就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些之前被吓跑的妖怪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个戴面具的从B区冒出来，手里拎着个纸袋，装模作样地站在摊位前翻东西。一个扮天狗的从休息区那边绕过来，翅膀收着，假装在等人。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慢慢填回了各个角落。他们看我，我也看他们，谁也没打招呼。敛息术贴着皮肤，薄薄一层，安安静静的。只要我不主动释放灵气，他们也不会来招惹我。
路过手作饰品摊的时候，我停下来翻了翻。一支银色的簪子做得挺细，簪头一贴着初音未来的头像，还挺可爱的，就是价格不太可爱，四十五。我看了两眼，放回去了。摊主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再往前走，有个摊位围了一圈人。我本来没打算停，但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瞥见了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塔罗牌，牌面朝下。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袍，帽子搭在背后，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发尾搭在桌沿上。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的复古眼镜，镜片是浅茶色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看起来就像个中世纪魔法师。面前放了块手写的牌子：“塔罗占卜，不准不要钱。”
我站在外围看了几分钟。一个女生从队伍里走出来，坐到她对面的折叠椅上。扎着马尾，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把手伸过去，算命女孩洗了洗牌，让她抽了三张。
“你最近是不是在准备考试？”算命女孩看了一眼牌，开口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对，考研。”
“你复习得挺用力的，但效率不高。你每天晚上熬到很晚，但大部分时间在发呆。”算命女孩把牌翻了个面，“而且你心里有事。一个和考试无关的事。”
那个女生的表情变了。“什么事？”
“感情。”算命女孩点了点其中一张牌，“你喜欢一个人，但没说出来。而且你最近得知他要考去别的城市。你在想要不要表白。”
那个女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算命女孩笑了一下，没回答。“你要问的是该不该说。牌面的意思是让你去说。不说的话你会后悔很久。”
那个女生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说了声谢谢，扫了码付了钱，走了。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生都安静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站在外围，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连着几个，每个都说得准。而且不是那种模棱两可的“你最近有心事”的套话，是具体的、带细节的。旁边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神了吧”，也有人小声说“肯定是托啦”。
算命女孩算完了第四个，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她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然后她的目光从人群里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隔着茶色镜片，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回头看了看，确定她在看我。
“过来坐坐？免费给你算一卦。”
“我？”我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自己。
“没错就是你，我看你骨骼惊奇……不对不对，我一眼就看中你不是普通人！”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我做到她对面好奇的看着她。
她把桌上的塔罗牌收拢，洗了几下。洗牌的动作特别花哨，牌在她指间翻飞，有几张甚至从左手跳到右手，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牌堆里。她一边洗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眼镜架在鼻梁上，隔着茶色镜片看我。
洗完她把牌摊成扇形，推到我面前。“抽一张。”
我随手抽了一张递给她。她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她说。
我没说话。
“牌面是死神。”她把牌转过来给我看，上面画着一个骷髅骑士，“但别紧张，塔罗里的死神不是坏事。它代表转变、结束和开始。你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很大的变化，旧的你正在褪去，新的你正在长出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把牌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种变化……很深，很深。比你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和刚才那种嘻嘻哈哈不一样了。旁边围观的几个女生也不笑了，凑过来看那张牌。
“你继续说。”我说。
她又洗了一遍牌，动作依然花哨。这次洗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牌往桌上一扣。“再抽一张。”
我抽了一张。翻出来是星星。
“这张牌是希望和指引。”她看着牌面，歪了歪头，用手指点了点牌上的星星图案，“但放在你身上……我觉得它更像是在说‘你正在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对你是好的’。你不用怕，你走的路没问题。”
她又让我抽了第三张。翻出来是月亮。
她盯着那张牌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什么事情在她脑子里对上了号。“你身上有秘密。这张牌代表隐藏的事物、看不清的东西。但月亮的光是反射的，不是自己的光。你现在的样子，和真正的你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
她把三张牌排成一排，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我。这次她没戴眼镜，就那么直接看着我。然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什么？”
“月亮这张牌，正面是隐藏，背面是真相浮现。”她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玩，“我刚才说你身上有秘密，不是瞎说的。牌面在告诉我，你的秘密和你表现出来的样子有关。”
她把三张牌收起来，重新洗了一遍。这次洗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把牌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
“我很好奇。”千反田脸。
她把牌推到我面前。“再抽一张。”
我又抽了一张。翻出来是女祭司。
她看着那张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扫到脖子，扫到手，最后回到脸上。看了好几秒。
“女祭司这张牌，在大多数情况下代表直觉、智慧和内在的力量。”
她把牌放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这张牌还是‘秘密’的另一种说法。不是月亮那种‘被隐藏的真相’，而是‘被主动保守的真相’。你有一个秘密，不是别人没发现，是你不想让人发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是男的吧。”
她说得很轻松，语气随意得像在猜我今天吃了什么。旁边围观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我似乎听到了男生心碎的声音。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啊！”我慌张地站起来想要打断她说话，还不小心踢翻了凳子发出很响的一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不是哥们怎么什么人都让我遇上了。
“好了，下班了下班了，大家都散了吧。”她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牌收好，用桌子上那块布包起来，她的话似乎有种魔力，周围的人还真的就走光了。
是灵力，不过并不强，而且似乎不是她刻意用出来的。
“你是修士？”我拉住她，小声说到。
“什么玩意？”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扶了扶眼镜眼镜，“你小说看多了吧，现实里怎么可能有修仙者这种东西。”
“那你怎么会用灵气？”
她把布袋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我只是从小玩塔罗牌有点天赋，也没那么逆天吧，不过我看你不像在说假话，难不成你是重度中二病？”
“我才不是。”
“能和我加一下微信好友吗？”我第一次被女生要求加好友。
“好，好的。”我还真有点脸红了。
她把微信二维码展示给我的时候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到。
“冒昧说一句。”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你好好看啊。我说实话，我一开始真以为你是女的。”
“呃……谢谢？”
“那我走了。”她背着布袋走了，深灰色的长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淹没了。我看了一眼手机，她的网名叫“深邃黑暗幻想”，怎么还是个老哲♂学家。
旁边那几个围观女生还在小声议论，有个说“她刚才说那个穿jk的是男的？”另一个说“不会吧，腿那么细。”
算命风波过后，我来到了拍照区，背景板换了好几套，古风、赛博朋克、二次元，排队的人不少。我站在边上看了几分钟。
另一个女生穿了一身黑色武士服，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头发高高束起，马尾垂到腰际。她站在古风背景板前，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微微侧身，下颌线绷得很直，目光冷冷地看向镜头。那个姿势很飒，不像在刻意摆拍，就是很自然地把刀按在腰侧，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拍完了她松开刀柄，甩了甩马尾，冲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表情一下子从冷面剑客切换成笑嘻嘻的普通女生。
还有个女生穿了一身华丽的魔法少女裙，粉白配色，裙摆上缀着星星和月亮的装饰，手里攥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星星魔杖，杖头的大星星闪闪发光。她站在赛博朋克背景前，两种风格撞在一起反而挺好看。她举着魔杖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星星装饰叮叮当当响。摄影师让她摆个施法姿势，她就把魔杖举过头顶，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伸直，表情特别认真，像真的在放大招。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她们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站在灯光下面，被人拍，被人夸，做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人会多看她们一眼然后想“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细”或者“这个人怎么长得像女生”。因为她们本来就是女生，穿裙子、化妆、拍照，天经地义。旁边经过的人看到她们，顶多在心里说一句“这个coser好看”，然后就走过去了。她们不用解释，不用藏，不用在开口之前先想好要压着嗓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小皮鞋。从外表看，我和她们没有任何区别。刚才那个摄影师还夸我，发蛋糕的女仆叫我小姐姐，拍照的女生喊我姐妹。那个算塔罗的女生也说“你好好看啊”，语气自然得像是夸她自己的朋友。走在路上没人认得出我，站在拍照区里摄影师大概也会拍我。
但我还是得假装自己是女生。
又看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走到休息区坐下来，一个人坐长椅，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结伴的人。对面那桌三个女生在分一盒章鱼烧，其中一个把最后一只夹起来，另外两个同时伸出签子去抢，笑成一团。旁边两个男生在互相拍肩膀上的灰，拍着拍着开始较劲，越拍越重，最后差点打起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老马发的消息问我几点回去，我回一句晚点吧。
锁了屏，靠着椅背，阳光从天窗打下来照在腿上。过膝袜裹着的腿泛着一层细光，脚踝那里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热。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她刚拍完，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喝水，透明伞靠在腿边，阳光照在伞面上，折出一小片光斑，正好落在她裙摆上。
走出展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台阶上人群散场，风从马路上吹过来，我赶紧把裙子按下去。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地铁口到学校门口那段路，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铺在人行道上。我低着头往前走，水手服的裙摆在路灯下晃来晃去。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从身边过去，带起一阵风，裙摆贴向一侧，又慢慢落回去。
走到学校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后面有东西。说不清怎么感觉到的，就是背后有一道视线，很轻。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转回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巷子口的花坛旁边蹲着一条白色的“狗”，不大，毛茸茸的一团。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我，尾巴轻轻摇。路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毛色泛着一层很淡的暖边。耳朵尖尖的，竖得很直。
我没想太多，背着包继续往学校走。身后多了一条白色的影子，跟着进了学校里，一路跟到了宿舍楼下。我走进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蹲在楼门口的台阶下面，没有跟进来，就蹲在那里，尾巴圈住自己，像一团白色的毛球。
“男生宿舍，女生止步。”宿管大爷看到我还以为是哪个男生的女朋友。还有其他回宿舍的同学也在好奇的看着我。我靠，女装太舒服忘了换上男装了。
坏了，我好像回不去宿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