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才发现问题。
玻璃窗后面，宿管大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杯子，扶了扶老花镜，又看了一眼。这次目光停住了。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小皮鞋。头发散在肩膀上，从漫展出来忘了扎，也忘了换。
一路走过来，全忘了。
“姑娘，找谁？”大爷隔着玻璃窗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压了压，压不出来。筑基之后声带已经彻底变了，怎么压都是那个清亮亮的女声。
“我住这儿。”我开口了，声音一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对。
大爷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你住这儿？姑娘，这是男生宿舍，你走错楼了吧。”
我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贴在玻璃上。照片上的人叫林逸，计算机系，302宿舍。大爷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照片，再从照片扫回我的脸。来回两遍。
“这照片是你吗？”
“是我。”
“是吗？”
“是，那时候我还很瘦。”
“这就不是你。”大爷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隔着玻璃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水手服的领口，滑到百褶裙，滑到过膝袜，最后落到小皮鞋上。然后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小姑娘，我在这栋楼看了二十多年门了。什么事没见过？女扮男装混进来的，有，那都是遮遮掩掩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种……”他上下指了指我，“大大方方穿着裙子站我跟前，跟我说你是男的，你觉得我信吗？”
“我真是男的。”
“你看你这头发。”大爷指了指我的肩膀，“这么长，这么顺，比我家孙女的还好看。再看你这脸，”他眯着眼端详了两秒，“下巴尖的，皮肤白的，眼睛大的。你跟我说你是男的？”
“我就是长得比较……”
旁边正好有个男生刷卡进门，听到大爷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爷，表情很微妙。大爷冲他摆摆手：“看什么看，进去。”
门口又聚过来几个刚下课的学生。两个个路过的女生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小声说了句“安和昴诶”。她同伴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消息，实际镜头对着我这边。我感觉明天我就要在学校出名了。
大爷看了看门外越聚越多的人，又看了看我，脸上写满了“我今天怎么摊上这种事”的表情。
“你赶紧想办法证明一下，”他压低声音说，“这么站下去我这门口要堵了。你看看，都是来看你的。”
我掏出手机，翻出学生证的照片，又把身份证贴在玻璃上。大爷看了两眼，摇头。“照片跟本人差距太大了，认不出来。”
我又翻出和老马的聊天记录，上面写着“我回来了，你下来接我一下”。大爷瞥了一眼。“聊天记录谁不会编。”
我只好掏出手机拨老马的电话。响了五声才通。
“你回来了？”老马那边有点吵，应该是在宿舍里打游戏。
“你下来接我一下。”
“啊？你自己上来啊，我打排位呢。”
“你下来。”我压了压声音，“宿管不让进。”
“不让进？”老马愣了一下，“你刷校园卡啊。”
“刷了没用。他不信我是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马在宿舍喊了一句“老朱帮我打一下游戏，我下楼有点事”，挂了。
我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等。大爷坐在玻璃窗后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摇摇头，嘴里念念有词。我隐约听到几句“真有点搞不明白，明明是个男孩子。竟然打扮的那么像女孩子，真是不理解啊。”
两分钟后老马从楼里跑出来。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扒开人群挤进来，看见我站在柱子旁边，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水手服，从水手服扫到百褶裙，从百褶裙扫到过膝袜，最后落到小皮鞋上。整个人定在原地。
“卧槽。”
“别卧槽了。你跟大爷说。”
老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的宿管大爷。大爷正抱着胳膊，一副“你总算来了”的表情。
“大爷，这是我室友，林逸。”
大爷看看老马，又看看我。目光在我和老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你室友？”
“对，302的。”
“他？”大爷指着我说，“你室友是女的？”
“他是男的。”
“你当我老花啊。”大爷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姑娘长得比女生还女生，你说他是男的？”
“他真是男的。”老马叹了口气，“就是长得比较……比较特别。”
“特别？”大爷放下杯子，嗓门提了一截，“这哪是特别，这分明就是。我在这栋楼看了二十多年门，头一回见男的穿裙子站我跟前，还跟我说他是男的，我还得信。你说这叫什么事？”
“上去吧上去吧。”他终于摆了摆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年头什么事都有……长得比姑娘还好看，还让不让姑娘活了。”
老马拉着我往楼梯口走。经过人群的时候，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
进了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老马走在我前面，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穿成这样？”
“今天去漫展了。”
“去漫展你还出女装cos？”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不过还挺漂亮的。”继续往上走。
三楼到了。走廊里灯光昏黄，几间宿舍门关着，房间传出游戏音效。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老马。”
“嗯？”
“你先进去。”
他回头看我，皱着眉头。“怎么了？”
“我换身衣服。”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厕所，“穿这样进去，要是让他们看到了会怎么说。”
“你也真不把我当外人啊。”老马看了看我身上的水手服，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间厕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点了点头。
“快点。别磨蹭。”
我转身往厕所走。小皮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厕所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日光灯亮了。白晃晃的光打下来，照在镜子里那张脸上。头发散着，刘海有点乱了，眼尾微微往下垂，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水手服的领口系着紫色缎带，百褶裙的褶子被一天的走动压得没那么锋利了，但整体还在。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动手。
先把水手服脱了。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黑色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再是百褶裙。拉链拉开，裙子从**滑下去，抖了抖褶子，叠在水手服上面。然后坐在马桶盖上，把过膝袜从腿上卷下来。袜口在大腿中段勒出的一圈浅印还没消，我摸了摸那道印子，皮肤又滑又凉。袜子叠好，小皮鞋脱下来，鞋尖并拢放好。
书包里翻出T恤和运动裤。T恤是今天出门前穿的那件，灰色，宽松。套上去，领口还有点洗衣液的味儿。运动裤是黑色的，裤腰松紧带，一提就上去了。拉链拉好，裤腿稍微有点长，但比刚才那条老马的裤子好多了。最后把运动鞋穿上，鞋带系紧。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我把脱下来的水手服、百褶裙、过膝袜和小皮鞋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又按了按，确认看不出鼓包。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用手拢了拢，把散着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发绳系好。刘海还有几缕垂在额前，我往两边拨了拨。镜子里的人从那个仿佛从动漫里走出来的女高中生变回了林逸——虽然五官还是有点女性化，下巴还是尖的，眼尾还是柔的，但至少换上男装后还有点像男的。
推开宿舍门，老马已经坐回电脑前了。屏幕上是他刚才没打完的那局排位，角色站在泉水里挂机，队友在聊天框里刷了一串问号。他一边点鼠标一边骂了句“别催别催”，然后戴上耳机，重新投入了战斗。鹏哥和老朱也各自坐在电脑前，一个在看论文，一个在打游戏。老朱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头也没回。鹏哥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PDF，偶尔动一下鼠标翻页。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我进来。
我轻手轻脚爬上自己的上铺，把书包放在枕头旁边。老马隔着床帘小声说了一句：“换完了？”
“嗯。”
“你那衣服呢？”
“书包里。”
“明天记得洗。别放柜子里捂出味儿。”
“嗯。”
帘子外面安静了。鹏哥翻动PDF的鼠标声，老朱键盘的噼啪声，老马那边偶尔传来的技能音效，空调外机的嗡鸣，全都混在一起。
我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摸了摸里面叠好的水手服。布料又软又凉，摸起来像一层薄薄的水。
老朱忽然在下面问了一声：“老马，你刚才下去干嘛了？火急火燎的。”
“没干嘛。”老马的声音从耳机底下传出来，语气很随意，“拿个外卖。”
“哦。”老朱应了一声，键盘又响起来了，没再追问。鹏哥从头到尾没抬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感觉明天我就要在学校里出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