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没有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林月时攥着纸巾,犹犹豫豫说“明天再和你说”的样子。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半夜起来喝了两趟水。
这一整天我过得相当煎熬。物理课把练习册翻到明天的页码,英语听写把“environment”拼错三遍,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发呆,被路过的同学问是不是失恋了。
好不容易熬到值班时间。我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林月时已经坐在办公桌旁了。看到我,她赶紧招了招手。
“你来啦刘言。”
我点点头,悄悄咽了口口水,在对面坐下。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在意,我假装整理作业本,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问:
“那个,你昨天想说的事……”
“啊,那个啊。”她似乎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能先问你个问题吗?”
“嗯,可以啊。”
“刘言,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我整理作业本的手停住了。指尖还捏着本子边,过了两秒才继续动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太直接,连忙摆摆手:“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我换一种说法。”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组织语言,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一边,耳尖已经微微泛红:
“就是,有没有什么事情,比如送礼物啊,一起出去玩啊,或者说一些话啊……能让你一下子就…”
我继续假装不在意喝了一口茶水。
林月时稍作停顿之后,轻轻说出了三个字:
“喜欢她。”
“咳咳咳咳咳咳——”
一口茶水差点要了我的命。
林月时吓得赶紧起身凑过来拍我的后背。
“你没事吧?!”
“咳咳……没事……没事。”
事情的发展有些脱线了吧!
这个人,喜欢找我聊天,带零食给我吃,打听我的喜好,有意无意地靠近我,现在甚至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还问我怎样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我看着她那张有点慌张、又有点害羞的脸,一个念头盘旋在脑子里,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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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真这样认为的话,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以我多年的情感咨询经验来讲——好吧,其实就是每天在表白墙上耳濡目染——一个异性如果以如此直给、如此让人误会的方式靠近你,大多数情况可不是因为你超绝的人格魅力让她一见钟情,而是另有所求。
想验证也很简单,只需要问一个问题。
我重新打量了她一眼。她还在等我回答那个问题,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自知的期待。
“林月时同学。”
“嗯?”
“你喜欢的那个人,是咱们学校的吗?”
“呃..啊??”
她先是一愣,“噌”地坐直了,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泛红。
“你、你、你怎么——”
我端着茶杯,用尽可能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越来越虚,手指绞着一绺头发,绞得越来越紧,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和我对上。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远传来操场上的哨声。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
“就是……就是你脸上写的那种。”她心虚地抬头瞪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反正不是那样的,我就是……只是想找你商量个事。”
“关于那个‘不是那样’的男生的事?”
“刘言!”
她很有气势地抬头,但撞上我的视线之后,气势又唰地矮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是,是和他有关的事。但你、你不要乱猜!”
我端着茶杯,看着她越解释越乱的样子,内心毫无波澜。
“行,我不乱猜。”我放下茶杯。
她似乎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眼神往窗外飘了飘,又飘回来。
“就是吧……我最近确实有点事,想找个男生问问意见。”她停顿一下,飞快地瞥我一眼,“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就想先跟你混熟一点……”
哎,我就知道。
“那现在应该混得够熟了,你说说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她低着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好一会儿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
“其实……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语速也慢了,“他叫陈思霖,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青梅竹马?”
“嗯嗯!”听到这个词,她用力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下周就要过生日了, 有一些很重要的事..”
“你想和他告白”
“不是!啊啊不是不是!才不是和他告白”
“那是什么事啊”
“啊是...是..是送礼物!”
“送礼物?”
“对,送礼物。”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自己,“很重要的生日嘛,总不能随便买个什么打发过去吧,但想了很久也没头绪……”
她越说越流畅,好像真的在为一件已经困扰很久的事发愁。可这个话题转得有点太快了——前面铺垫了一堆“从小一起长大”“很重要的日子”,最后落点居然是礼物。
我看了她两秒。
“你刚才说的‘很重要的事’,就是礼物的事?”
“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啦..那些不重要!总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摸了摸鼻子,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她刚才动了动嘴唇没说出来的是什么,现在被她藏进了一个“生日礼物”的壳里。
“所以我就想找个男生问问嘛……”
“所以你这些天和我套近乎,也是为了这个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目光飘忽起来,像做贼一样侧过头瞥了我一眼。
“嗯…也不全是吧,但毕竟咱们刚认识没几天嘛……”她小声嘟囔着,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也不太好意思直接问你……不过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能不能,帮帮我呀?”
说完她用那双大眼睛盯着我看,忽闪忽闪的,里面写满了“拜托拜托”。
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波动。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那大概是一点不太想触碰的东西。
照常理来说,这种青梅竹马之间的恋爱小故事,大多数都会非常顺利,她无非是在杞人忧天罢了。而且说实话,这种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戏码,实在是会勾起我一些不太想回忆的东西。
“嗯……你为什么要找我呢?我都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这个嘛,因为他不太喜欢我有关系太好的男生,所以我就没什么男生朋友。但有时候这种问题又一定要问男生才行,而且——”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可能因为,你们给我的感觉真的很像吧。甚至你们都有一颗泪痣。我们小时候分开后,我就是通过那颗泪痣认出他的。”
说完,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开心的往事。
“小时候分开后……又认出来了?”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啊。”她点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分开了,好几年都没联系。谁知道初中的时候又神奇地遇见了,我在走廊上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眼角那颗泪痣嘛。”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眼角的位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当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结果这家伙居然把我忘了,气死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气,反而带着一种“没办法,他就是这种人”的宠溺。
我看着她笑着讲完这段经历,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有点不是滋味。
分开过,又重逢了。
这件事让我特别在意。
本来我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婉拒的说辞——“这种事你还是找别人吧”“我其实也不太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笑得那么自然,好像那段分离只是他们故事里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却是我一直在等、但还没有等来的好结局。
“……”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本来觉得有些麻烦想拒绝她,可又因为她说的那些事陷入纠结。
她没有催我,似乎也是不太确定我会不会帮她,所以有一点点心虚。
“不用着急,你好好考虑哦。”
“呃……我……对了,我突然想起有个着急的事。咱们先加个联系方式吧,谷雨学姐催我赶紧把学生会管理办法的文件发给你。”
因为想冷静的思考一下,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想要先转移一下话题。也不知道她是看出了我的为难,还是单纯的神经大条,很爽快地答应了。
“哦,好啊。”
看着她不再追问,我赶紧掏出手机展示出二维码。
“是QQ啊。”
“嗯,德育处的老家伙比较古板,他规定学生会只能用QQ办公。”
说话间林月时也掏出手机扫了我的二维码。
“好了,加你啦,通过一下吧。”
“好。”
我点开QQ,通讯录那一栏冒出一个红色的“1”。
手指点下去的时候,我还很平静。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头像——
一个灰不溜秋的马铃薯。
网名:十月。
“十月?”
我下意识念出声来。
“嗯?怎么啦?我的小名,很好听吧。”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脑子“嗡”的一声。
不会吧?
我点进她的主页,签名栏写着一行小字:“十月在等一包薯片”。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每天晚上,“十月”找我聊天时,我都会看到这行签名。
我的手开始有点抖。
通过好友申请后,我侧过身,飞快地切到了表白墙的账号。聊天框的第一个,就是“十月”。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墙墙,今天在走廊遇到他的时候,他假装不认识我!”
“他是不是超过分!”
“今天中午他又和我一起吃饭了,我很开心,昨天肯定是他没注意到我嘿嘿。”
每一条消息,每一个语气词,都和我面前这个女生对得上。
我又偷偷看了一眼林月时。她正低头摆弄手机,嘴里还嘟囔着“果然还是意大利红烩味更好吃一点啊”。
所有的信息在我脑子里飞速旋转,最后汇聚成一个确凿无疑的结论——
就是同一个人。
就在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时候,林月时开口了:
“刘言,学生会管理办法呢?”
“……什么?”
“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什么规定啦,值班啊请假啊那个。”
“哦,那个啊,有的,我找找。”
我重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进文件传输助手。找到了。
《临榆一中学生会日常管理办法.docx》
我点开文件,选择了转发。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冷静,刘言。冷静。
她不知道你是表白墙,只要你不暴露,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后我听到林月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咦?”
她皱起眉头,放下薯片袋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为什么墙墙要给我发学生会管理办法?”
……
?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转发记录里,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小女孩——那是表白墙的账号。
发给了“十月”。
发的是《学生会管理办法》。
我忘切账号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看手机,又抬头看我的手机屏幕。我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还停在表白墙的账号上。
我在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惊讶,又从惊讶慢慢变成某种我不敢细看的东西。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慢慢移到我脸上。我也看着她。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刘言……”
“那个……我可以解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然后她抓起手机,拎起书包,转身就往门口冲。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桌上那包没吃完的薯片也抓走了。
随着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月时同学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表白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文件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个灰色的“已接收”。
完了。
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