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弹射般地冲出了教室。
慎思楼的楼梯间空荡荡的,上楼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着,虽然想求她不要说出去,但这事我也不是完全不占理。这几个月来,她每天找“树洞姐姐”倒苦水,我不光没嫌烦,每次都是秒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决定了,可以道歉,但不能马上滑跪,还是要拉扯一下,听听她要说什么。
暗暗下定决心之后,我推开天台的门。风吹过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
林月时已经在了。她靠在栏杆上,背对着我,手里还拿着那袋没吃完的薯片。
她没有回头。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在我们之间吹来吹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回过头看向我。
“变态。”
还真是残酷的开场白啊。
“不是,我——”
“你装女生。”
“是……”
“装了好几个月。”
“是……”
“每次我发消息,你都用那种语气回我。”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判决书,“‘抱抱你呀’‘他怎么能这样呢’‘其实你在他心里一定很重要’——每次、每次都这样”
“我还问过你,是不是真的是学姐。你说‘是呀,比你大两届呢’。我还说,等将来毕业了找你玩,你说‘好呀,请你喝奶茶’。”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抖起来,抓着薯片袋子的手指越收越紧。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蠢吗?我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都翻了一遍。所有的。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人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到底是用什么表情,什么心态——在看我出丑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
“我没有觉得你好笑。”
“闭嘴!我还没说完!”
我闭了嘴。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也没管。
“我跟你说过那么多话,那么多。我跟他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他多看了谁一眼,他哪天没和我一起吃饭,我全都跟你说了。那些我从来不敢跟认识的人说的话——”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结果那个人是你。每天在走廊上和我擦肩而过的你。看着我跟你打招呼、给你送面包、在你旁边说这说那的你。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她终于停了下来,胸口用力地起伏着,像跑完了一千米。
天台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把她的校服衣摆吹起来,又落下。我站在她面前,像站在审判席的被告。
“对不起。”
说出口的只有这三个字。我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想好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是学长交给我的账号”“我也很被动”之类的借口。但看着她现在这副样子,我把它们都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过。”
“你当然不知道。”她别过脸去,声音轻得像叹气,“你又没有一直相信着某个人,把所有心事都告诉她,然后发现她根本不存在。”
“不是不存在。”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那个账号后面的‘学姐’,是假的。但陪你聊天的人,是真实在的。”我努力组织着语言,虽然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当成笑话看。一次都没有。你问我‘他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真的在认真想。你跟我说‘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的时候,我也是真的替你高兴。”
我停了一下,不敢看她的表情,只听见风声擦过耳边的围栏。
“我知道,用‘学姐’的身份接受你的信任,是我错了。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但那个账号——它不是你和我两个人的。”
她没说话,但眼神动了一下。
“有一个女生,她每天晚上都会来和我发一句晚安,让我发出去,因为她喜欢的人在我们学校,她希望他能看到;”
“还有一位同学,他从来不说自己的事,却喜欢总问我问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人愿意好好听他说话,只有我愿意乐此不疲的回答他的问题.”
“甚至还有谷雨学姐,虽然这样说有点对不起她,但她也偶尔回来找我发些牢骚。”
“你每天看到那些投稿,表白,吐槽,小秘密。每个人都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说真话的地方。如果因为我的错,让它整个消失掉,那些人的话……那些相信过这个账号的人,就都和你一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所以,求你别说出去。就当是——为了那些人。包括你自己。”
一口气说完这些之后,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她的脸。手心全是汗。天台的混凝土地面灰扑扑的,上面有几道歪歪扭扭的裂缝。
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真狡猾。”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什么?”
“我说你,太狡猾了。”
我抬起头。她的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戾气已经消下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我很陌生的柔软,和委屈。
“搬出那么多人来,不就是认准了我会答应嘛。”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使劲把脸别到一边,“你这个人,真的太狡猾了。”
“对不起。”
“别道歉了,听见这三个字就烦。”
她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很重,像在跟自己的情绪较劲。抹完之后,她重新看向我,下巴微微抬着,努力做出那副“我不在乎”的样子。
“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
“真的?”
“但是有条件。”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什么条件?”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天台边,背靠着栏杆,仰起头看天。早春中午的太阳从云后面漏出来,照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要你帮我,追陈思霖。”
“……什么?”
“你没听错。”她抱起胳膊,极力做出“我在谈生意”的架势,“你帮我追他。帮我想办法,帮我出主意,帮我在生日那天把那些话、那些事、把一切都搞定——”
“等一下。”我打断她,“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断了。
她朝我走过来一步,又一步,薯片袋子被她攥得哗啦哗啦响。
“你装什么啊!我每天晚上都跟你说,每天都在问你!‘他今天没回我消息是不是讨厌我了’‘他和别的女生说话了我要怎么办’‘我送他什么他会喜欢’——你不早就知道了吗?你明明全都知道!”
她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
“你不是问我‘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吗’?你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是!是咱们学校的!叫陈思霖!青梅竹马!这样行了吗!”
她的声音在风里劈了个叉,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天台上有只鸟被惊得从栏杆上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那袋薯片终于不堪重负,“刺啦”一声被捏爆了,碎屑掉了好几片在脚边。
我们两个同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薯片。
“……啊。”她发出一个短促的、泄了气似的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还是搞砸了……”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之间传出来,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莫大的疲惫,还有点像小孩子把最丢人的事情说完之后的那种自暴自弃。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蹲在地上,蓬松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只突然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之前那副冷漠的“我要和你谈判”的样子,果然全是装的。这个人,从昨天红着脸跑出办公室,到今天早上冷冰冰地说“没有吵架”,再到现在蹲在地上说“搞砸了”,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强撑。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从昨晚一直压到现在的恐惧和紧绷感,终于慢慢退潮。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对不起。”
“不是说了别道歉了吗。”她的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说,让我帮你追他,是不是认真的?”
她终于把脸抬起来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认真的。”
“你确定要让我帮你吗?我可是骗过你的人。”
“正因为你骗过我,你欠我的。”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而且——”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之前陪我说了那么多话,也算是帮了我很多吧…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好,我帮你。”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手里捏着我把柄的,也不敢不真。”我苦笑了一下,“而且,之前那些聊天……你跟我说他的时候,我也确实一直觉得,你挺认真的。”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她的手。
“成交。”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终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又把那袋已经惨不忍睹的薯片翻过来看了看,小声嘟囔了一句:
“本来还觉得突然麻烦你还挺不好意的,这下好了,好好辅佐我吧。”
说完她瞟了我一眼,似乎还是有点小脾气。
“虽然表白墙之前从来没有线下服务过,但我觉得我应该能做得不错。”
“你最好是,走吧”
“嗯?去哪,不是先研究对策帮你拿下那个谁嘛?”
“当然是吃饭了”她回过头,变成了一个理直气壮的林月时,“因为你我昨天一晚上没吃饭,今天早饭也吃不下,现在饿得要死。”
她伸手把碎掉半包的薯片往我怀里一推。
“你赔我。请我吃午饭。”
“现在?”
“现在、马上、立刻。这是条件的一部分。”
她绕到我前面,朝天台门走去,披肩长发一晃一晃的。走了两步又回头,用那种很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小声嘟囔道。
“这事结束之后我也会请你吃的...。”
她用力推开天台的门,风“呼”地一下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和我的校服外套一起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