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厂街的小巷里,一个男孩推开家门走了出去。温润的微风拂在脸上,带着一点雨后泥土的气息,他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是他生病的第三天。感冒症状好转了不少,妈妈终于允许他出门透透气。
说是透气,其实他每次出门,最后去的地方都只有一个——后山。
那个地方没什么特别的。山不高,树也不算密,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土路蜿蜒而上。但男孩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没人。没有同学,没有邻居家的小孩,也没有人会问他“你怎么一个人玩”。
他没什么朋友。
也不是完全没人跟他说话。下课的时候,坐他前面的胖子会转过身来问他借橡皮,坐他后面的女生会让他帮忙捡掉在地上的铅笔。但也仅此而已。他们转过头,就继续和别人玩了。
男孩不太会玩。跳绳他甩不好,跳格子他老踩线,捉迷藏的时候他藏在讲台底下,上课铃响了都没人来找他。后来别人分组的时候就不太叫他了。
他也不太在乎。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这天他走在山脚蜿蜒的小路上,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正拿着一根小木棍,聚精会神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男孩并不认识她,本来打算就当没看见,直接走过去算了,却怎么也移不开视线。倒不是因为她画得多认真,而是那头格外显眼的银白色长发。
男孩从没见过这种发色的人。他悄悄凑到女孩身边,好奇地看向她的画作。
“你在画什么?”
“螃蟹。”女孩头也不抬,继续用木棍用力地在泥土间比划着。
看着地上那团鬼画符,男孩实在很难把它和螃蟹联系在一起。
“你画的不是螃蟹。”
男孩唐突的话让女孩有些诧异。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然后用木棍比划着讲解起来:“这就是螃蟹,这个圆圆的是它的壳,这是它的八只脚和钳子。”
“螃蟹的壳不是圆圆的,河蟹的才是圆圆的。而且河蟹的钳子上有毛。”
“茅?”
女孩摆出双手握着什么东西往前戳的动作,一脸错愕地看着男孩。
“是毛,不是茅。就是毛毛的意思。”
男孩没有理会女孩错愕的神情,自顾自地也捡起一根树枝,蹲到她旁边画了起来。
“你看,壳是圆圆的,钳子上有毛毛的才是河蟹。”
看着男孩的鬼画符,女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那螃蟹呢?螃蟹是什么样的?”
“螃蟹的壳是这样的,钳子上也没有毛毛。”
“哦——”
女孩似懂非懂地拉长了音,随即意识到自己露了怯,有些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我其实早就知道啦,就是想考考你罢了。”说完她赌气似的抿着嘴,别过头去。
半晌没有男孩的动静,女孩缓缓转过头来,却发现男孩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你不用去上学吗?”
女孩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去。”
“为什么?”
“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他们……他们说我怪人。”
“怪人?”
“因为……”女孩说着双手抓起了自己耳边的长发,失落地垂下眼,“因为我的头发颜色,他们不喜欢我的头发,说我是怪人……”
男孩没说话。他看着女孩抓着头发的手,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头都发白了。
女孩低着头,没看他。她在等他说话。说什么都行。骂她也好,笑她也好,反正她听过很多了。
男孩还是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可是我觉得很漂亮啊。”
女孩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她抓起一绺头发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男孩,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很漂亮,”男孩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真的很漂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毛微微蹙着,像是在纠正一个更早以前别人犯下的错误。
女孩怔怔地看着他。她见过别人看她的眼神。有的会盯着看很久,有的会偷偷笑,有的会假装没看见她。
但这个人的眼神不一样。
他就那么看着她,好像她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
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女孩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慌忙抓起头发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在说什么呢……莫名其妙的……”
男孩歪了下头,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女孩攥了攥拳头,忽然猛地抓住男孩的肩膀,语气故作强势:“我懂了!你这莫名其妙的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莫名其妙的话——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对不对?”
说完她咧嘴笑起来,故意笑得很夸张,像是在掩饰什么。“好吧好吧,虽然我的朋友不少,但看你的样子一定没什么朋友吧,我就可怜可怜你,和你做朋友吧!”
男孩愣了一下。他确实没什么朋友。但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有点不自在,耳朵悄悄热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反驳。
“好啊。”
这次轮到女孩愣住了。
她脸上那个夸张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僵在半途,像突然忘记该怎么收回去。男孩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个笑,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落了下来,落成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男孩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变安静了。但他觉得,这个不夸张的笑,比刚才那个好看多了。
“那好哦,”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啦。”
“好啊。那朋友之间一般都做什么?”
女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皱了皱眉,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她尴尬地搔了搔脸颊,故作忘记了什么的样子:“啊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家练琴了!那个,我们明天再出来玩好不好?就还在这个地方,我在这里等你。”
“好啊——”
没等男孩说完,小女孩一溜烟地跑开了。银白色的头发在身后扬起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月光。
男孩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两只螃蟹,左边是女孩画的,右边是他画的,都歪歪扭扭的。
男孩挠了挠头。他还没太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是好像,他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