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商场。
“这里还有孙燕姿的专辑哎?”
二楼音像店。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专辑封面,林月时在一排排CD前转来转去,时不时地从宽大的白色连帽衫的袖子里伸出被遮住半截的手指,拿起一张又放下,又拿起另一张。
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先来到音像店看一下。如果陈思霖有比较喜欢的歌手,他的专辑可能是个不错的礼物。
“哇哦,看那个。”林月时手指指向一个扎眼的玻璃展示柜。之所以说扎眼,是因为这个硕大的展示柜里只放了一张专辑,“《范特西》哎,这张专辑应该是超级珍贵的吧。”
“是的,所以它是非卖品。店老板专门打了个柜子展示来的。”
“哦——你经常来这里吗?我之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店。”
“还好吧,之前来这里买过几次。”说话间我随手拿起一张名叫《美好事物》的专辑展示给她看,“比如这张我就买过,房东的猫。”
林月时接过专辑端详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是租客的狗咯?”
“好冷……”
又在音像店里逛了一会儿,眼看着林月时快把整面墙的专辑都拿出来把玩一遍后,我忍不住提问道:
“陈思霖有特别喜欢的歌手吗?”
林月时正蹲在地上看着柜台下面的CD,听到我的提问,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
“那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歌吗?对着作品找应该也可以。”
“他一般都是什么火听什么吧,抖音热歌之类的。”
“啊……那这样的话,这里应该很难找到合适的礼物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好吧。”林月时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蹲麻的小腿,问道,“我们下一步去哪里,军师?”
“对面有家toptoy,去那里看看吧。”
我们从音像店出来,林月时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又往上缩了一截。
toptoy店里的灯光比音像店亮得多,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盲盒,一排又一排。林月时杀气腾腾地走进去,像扫视自己的子民一样,从第一排开始扫过去,看到喜欢的就停下来端详一下盒子上的图案。
“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啊,这个系列我差两个就齐了。”她自言自语,手指在盒子上点来点去。
“那就买一个碰碰运气呗。”
“万一抽到别的怎么办?”她皱着眉头,像面临什么重大决策。
我靠在货架上,想了想:“你带克数秤了吗?”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克数秤?带那个干嘛?”
“称重量啊。”我说,“这种盲盒不同款重量不一样,你称一下就知道里面是哪款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
“你还知道这个?”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从我姐那儿学的。”我耸了耸肩,“她以前买盲盒的时候必带一个秤,锱铢必较。”
“你还陪姐姐逛街啊,关系真好。”
“每次见面几乎不打起来,应该算是关系好吧。”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盲盒。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们不住在一起吗?”
“不住在一起”
翻盲盒的手停住了,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她比较在意的东西。
“她上大学了嘛,所以不经常见面”我说,没有多解释。
“哦哦,这样啊。”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目光重新落回货架上。
“感觉有什么陈思霖会喜欢的玩具吗?”我岔开话题朝货架抬了抬下巴。
“感觉没有。这里大多数都是拼装的,我之前送过他乐高,但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拼,所以……”
“所以?”
“所以我自己把乐高拼好了送给他啦。”说话间她有些神气地插起腰来,满脸上写着“我厉害吧”,让我一时语塞。
乐高的乐趣不就是在拼吗。我看着她那副得意的表情,把这个吐槽咽了回去,有些事还是不要拆穿比较好。
“既然如此就去别处看看吧,楼上还有家主机游戏店,去那里找找有没有他喜欢玩的游戏。”
“可以。”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靠在扶手上看着林月时发呆。虽然还没找到合适的礼物,但她似乎心情不错,手里拿着一碗刚刚买的关东煮,“斯哈斯哈”地往嘴里塞着。
我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再多说点你们的事呗。”
“什么事?”
“就小时候的事。你说你们分开过又重逢,那之前呢?在一起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让我也找找灵感。”
林月时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可太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可问对人了”的骄傲,“我们小时候天天在一起。后山、河边、公园,到处跑。他那时候可黏我了,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我去哪他跟到哪。”
“后山啊,听起来不错”
“嗯,那边有一片小山坡,夏天有蝉,秋天有落叶。我们经常在那里待一下午。”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炫耀的味道。
果然每对青梅竹马的故事里都有一个名叫后山的地方。
“我们有时候会爬上山顶看星星看月亮,他还和我约定——”说话间她似乎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约定长大了要和我结婚。”
看起来刚才的害羞应该是假的,因为她现在正低着头有些兴奋地捶我的肩膀,嘴里还念叨着:“真拿他没办法”之类的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翻开一本珍藏了很久的相册。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连页码都烂熟于心。
只是相册的那一边,好像没有翻过。
“……”
“你干嘛,怎么不说话,脸上还一副‘那么小时候的约定不算数了吧’的表情。”
看着她有些不满的小表情,我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我还是很认同小时候的约定的。所以你们后来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
电梯到了三楼,她迈步走出去,步子轻快。
“后来我们不是分开了一段时间嘛。再遇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感觉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了?”
“嗯。”她点了点头,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不过也正常吧,人都会变的。况且这么多年了,他那种性格不好意思提起也正常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回按。然后她加快了脚步,好像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我跟上去,没再追问。
“但是没关系。”她忽然说,像是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有约定的。”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品味着那句“我们有约定的”。
林月时走在我的前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侧的商铺。忽然一个想法闪过——也许我从一开始考虑的方向就错了。
“林月时。”我叫她。
“嗯?”她没回头。
“我突然有个想法。重要的可能不是‘他喜欢什么’,”我放慢语速,“而是‘什么对你们有意义’。”
她停下脚步。
“之前这么多礼物他都反应平淡,可能是因为他在等你提起那个约定,在等一个能唤起你们约定的东西。”我继续说,“这个东西对于外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价值,但对于你们两个应该是意义非凡的。”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重要的可能不是他喜欢什么——”
“不是这句。”她打断我,“后面那句。”
“‘在等一个能唤起你们约定的东西’?”
她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微微往左上方转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
我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没有急于回答我,反而低下头沉默着,像是在思考。过了大概五六秒,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对哦。”她小声说。
“什么?”
“我说对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反复摩挲。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刘言,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嗯?”
“我是在夸你。”她说,嘴角慢慢弯起来,“之前我还觉得你装女生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那可不是什么正经癖好。”
“现在觉得——你就是单纯心思细,细到有点不像男生。”
“这算夸吗?”
“算吧,你凑合听。”
她笑了一下,然后把帆布包往肩上拎了拎,转过身,朝电梯的方向迈了一步。
“走吧。”
“去哪?”
“不逛了。我知道该送什么了。”
“这么快?”
“嗯。”她回过头,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照在她脸上,“时间有点紧,但应该来得及。没有比那个更合适的东西了。”
我们往商场门口走。她走在前面,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发尾的卷翘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到了门口,她停下来。
“那我先走啦。”
“嗯。”
她朝我挥了挥手,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奶白色的卫衣在阳光下有点晃眼,帆布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又揣回口袋。
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刚才说“我们有约定的”时的表情还留在脑子里。那个笑容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一件事上。
而我不确定,那个叫陈思霖的人,知不知道她押了什么。
“林月时。”我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揉了揉眉心。
“那个……你告白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换种方式?”
“什么意思?”
“不要在大庭广众下。找个和他独处的时间,单独说。”
她歪着头看我,没说话。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有点说不上来为什么,”我移开目光,“就是觉得……属于你们两个人的约定,还是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见证更好一点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刘言。”
“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忽然说:“叫我十月吧。”
“……嗯?”
“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也不能例外。”
“哦……好,十月。”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好好考虑的。那就这样,走啦。”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袖子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几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我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那几根手指在阳光里晃着,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