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她上了天台。
门推开的时候,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走到栏杆边,手搭在上面,眼睛看着远处。
我在她旁边站定,等了一会儿。
“原来熠熠和你是同一个社团的。”她先开口了,语气像是偶然想起来这件事。
“是啊,她是我们乐队的主唱。”
“她好厉害啊,我以前都不知道她还会这些。”她一边微笑一边说,“初中的时候,陈思霖和我,总是去找熠熠玩。可惜后来上高中后就没怎么和熠熠联系了,以后应该也没有机会去找她玩了。”
脸上的微笑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平静,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昨天……”我开口,又不知道怎么问下去。
她没说话。手指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划,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样了?”我还是问了。
“没怎么样啊。”她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就那样呗。”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十月。”
“真的没什么。”她浅笑了一下,像是随手挂在脸上的,“就是人挺多的,来了好多人,比我想象的热闹。蛋糕也挺好吃的,上面有草莓,我不太喜欢草莓的,但那个还可以,奶油不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菜单。
“然后呢?”
“然后?”她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陈思霖来了啊,生日派对嘛,他肯定得来。苏彤彤也跟着来了,他们关系一直挺好的。”
她说“苏彤彤”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栏杆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苏彤彤?”
“嗯,我社团里的,也是他同桌。人挺好看的,有两个酒窝,笑起来甜甜的。”她说着,嘴角甚至跟着翘了一下,像是在模仿苏彤彤的笑容,“大家都挺喜欢她的。”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陈思霖昨天还拉她的手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说是前几天刚在一起的,正好人齐,跟大家宣布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挂着笑。
“你说是不是挺突然的?他还说这么多年多亏了我,没有我他找不到这么好的女朋友。”
她笑出了声。
“好笑吧?我也觉得挺好笑。”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来之前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从听她说他们之间的事里,从昨晚她的神态里,我能感觉到,她可能被拒绝了,可能陈思霖说了什么委婉的话让她死心,可能她哭了一场,需要有人陪着骂一骂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我甚至在心里组织好了几句话,准备在她哭的时候递过去。那些话我都想好了,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她知道有人站在她这边。
但我没想到是这种。
原来陈思霖是从头到尾都没把她放进选项里。他拉着另一个人的手,站在所有人面前,甚至说了“谢谢你的支持”。就好像她这几年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帮他和别人铺路。
“十月。”
“嗯?”
“你不用这样。”
“哪样?”她歪着头看我,眼睛还是弯弯的,像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她,“我挺好的啊。没被拒绝,因为我根本没开口。省事了,对吧?”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我看见她的手,攥着栏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他明明可以私下告诉你。他明明可以照顾你的感受。他知道你喜欢他,他一直都知道。”我说,一字一句地。
她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他只是怕伤害我,才没直接跟我说。”
“怕伤害你?”我看着她,“让你站在那里,等那么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万一他只是怕伤害我,不是骗我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很轻,很慢,像在念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台词。
我沉默了一秒,一些本来更加偏激的台词憋在了嘴里。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着,嘴角那抹笑带着自嘲。她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是在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点体面罢了,再这么说下去,也只会继续伤害她。
“好吧。”
她没接话。手指在栏杆上又划了一下,没有抬头。我看着她攥着栏杆的手,把后半句轻轻补了上去。
“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何必激动着要理由呢,对吧。”
她肩膀颤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恍惚。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
“你还说你不听孙燕姿。”
“我听的是单依纯翻唱的版本。”
她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但这次我看懂了,她眼神里的那一丝感激。
“就是这种地方啊,刘言。”她轻轻说了一句。
她没有解释“这种地方”是什么,我也没有问。
她转过身,重新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我这边,擦过我的肩膀。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何必激动着要理由呢。”
她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敢说出来的事。
“我其实都知道。”她继续说,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苏彤彤和他走那么近,我又不瞎。只是我总觉得,只要我还没说出口,那个约定就还在。他就还是小时候那个说要和我结婚的人。”
她停了一下。
“现在全没了。”
操场上,几个人在踢足球。一个人大脚把球踢出去,另一个人拼命追,没追上,球滚到跑道外面去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她说,“辛苦你陪我闹腾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你的建议,我可能……我已经没办法在学校待下去了。”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划了一下。
“虽然现在还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走吧。”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帆布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这次她伸手扶住了。
“再不走食堂要没有饭了哦。”
她推门出去。门没有立刻关上,风吹过来,把门带了一下,又弹开一条缝。我看见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脑子里还是她趴在栏杆上手指划来划去的样子。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画一个不存在的句号,虽然我们都没说出那句话,但我知道她已经决定好“放下了”。
也许她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