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社的活动室在教学楼三层,同时也是临榆一中室内乐排练室。平时除了我们几个社员几乎没什么人来。
之前大家约定了中午下课后来排练室集合一下,我到的时候还没人在,索性就打算整理一下最近打印的谱子。
我正弯腰整理谱架上的谱子,把几张被风吹乱的活页纸按顺序叠好,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嘿。”
我手一抖,谱子散了一地。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身后的人赶紧蹲下来帮我捡,声音里带着笑。
是钟熠。
我们班的钟熠。或者说,临榆一中的钟熠。这两个称呼在大多数人嘴里是同一个意思——毕竟全校不认识她的人大概没几个。
说起她来可真算是临榆一中的传奇人物了,常年雄踞表白墙人气榜榜首,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连食堂阿姨给她打菜都比别人多一勺。
我和她是同班同学,又是同个社团的社员,按理说应该和她挺熟的。但事实恰恰相反,我们认识这一年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不是她不好相处,说到底还是这个人实在太过耀眼,会让我心生敬畏。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我也蹲下去捡。
“孙燕姿的歌啊。”她捡起一张谱子,看了一眼,“你喜欢孙燕姿吗?”
“啊……还好,就是突然想弹弹看。”
她没追问,把谱子递给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挺巧的,我一个朋友也特别喜欢孙燕姿。”说完笑了一下。
这时门被推开了。鼓手老赵拿着两根鼓棒低头走进来,轻轻说了声“中午好”。他是我和钟熠的同班同学,同时也算是我的同桌,一米八几的个头,坐在最后一排,平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发呆。平时看起来反应挺迟钝的但偏偏鼓打的很好。紧随其后的是贝斯手董孟凡学长,高我们一届,背着琴包进来,朝我们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走到角落开始给贝斯调音。董学长是出了名的佛系,据说当初被往届的学长学姐们拉进乐队的时候说了句“都行”,至今没人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音乐。
“好了,家人们都到啦。”钟熠拍了拍手,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一圈每个人,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在听,“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运动会快到了,开幕式上音乐社要出一个节目,咱们得讨论一下选曲。”
“嗯。”老赵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用鼓棒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
“我有两首很喜欢的歌,你们帮我听听。”钟熠说着,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随手拨了两个和弦,“一首是张震岳的《思念是一种病》。”
她唱了两句,停下来看我们。
“另一首是郑钧的《私奔》。”
她又唱了两句。她唱的时候,老赵的鼓棒还在膝盖上敲,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钟熠已经唱完了。董学长调音的手没停,头都没抬。
“怎么样?”钟熠问,活动室安静了两秒,“我沉默寡言的朋友们”
“都行。”董学长说。
果然。
“我觉得都挺好。”老赵说,眼睛还盯着手里的鼓棒。
“是吧,很难选吧。”钟熠抱着吉他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两首都很喜欢。”
她又看了看我。
“刘言,你有什么想法吗,要不要试试孙燕姿的歌?”
“不用不用,”我摆了摆手,“挑你喜欢的就行。”
“emmmmm既然这样……”钟熠双手把琴抱在胸前,抬头思考起来。
我看着她们俩犯难的样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其实也不算突然,刚才听她唱的时候就在想了——两首歌的调性和节奏虽然不一样,但情绪上有一种奇妙的递进关系。《思念是一种病》是慢的、闷的,像一个人闷头想事;《私奔》是快的、冲的,像想通了之后撒腿就跑。如果中间编个过渡,把两首串起来,正好是一条完整的情绪线。
“要不——”我开口了。
钟熠转过头看我,吉他还抱在怀里。
“两首串在一起?中间编个过门,从慢的进快的。”
“串烧?”钟熠眼睛亮了一下。
“嗯,我刚听你唱的时候就在想,《思念是一种病》的情绪是往下沉的,《私奔》是往上冲的。如果前面铺垫够了,后面转的时候会很有劲。”
钟熠看着我,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忽然笑了。
“真不错哦刘言,可不像平时的你哦。”
“平时的我是指...?”
“‘不用不用’‘我跟你们走’‘什么都可以’大概这种感觉吧”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倒不是因为她吐槽我,而是没想到我们明明不怎么交流,但她好像意外的很了解我。
“我觉得可以。”老赵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串烧的话鼓的过渡段要好打,给我留两拍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依然没抬头,鼓棒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大概是已经在脑子里编过渡段了。
董学长从角落里发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编曲我来写。不过我不确定能不能写好。”
“你去年那首改编不是挺好的嘛。”钟熠转过头看他。
“有吗?”
“有啊,元旦晚会那首。”
“哦。”董学长想了想,“我忘了。”
“那串烧的编曲就交给你了。”钟熠拍板,语气利落但不强势,“老赵负责过渡段的鼓,刘言你刚才说的那个情绪线,回头跟学长对一下。”
她说完看了看我,又补了一句:“可以吧?”
“可以。”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钟熠把吉他靠回墙边,掏出手机,“我先把谱子发给大家回去练一下,明天咱们排一下。”
老赵忽然想起什么:“明天新鼓到了。”
“嗯?”
“学校买的。”他说完就闭嘴了,好像这句话已经交代完了所有必要信息。
“那正好,明天试试新鼓配串烧。”钟熠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自己把话补全了,“好好好,那今天就到这儿,辛苦大家了,salute!”
说着她一脸认真地冲我们敬了一个礼。
“明天见吧家人们!”
老赵站起来,把鼓棒往裤兜里一揣,朝我们点了点头就走了。董学长不紧不慢地收好琴包,背起来,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那个串烧,我今晚写个大概,明天早上发群里。”他说完就推门走了,也没等我们回话。
钟熠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我。
“刘言,你回班吗?”
“回,我把吉他放回去。”
“那正好一起走,路上讨论一下吉他段落的事。”
“行。”
我把琴包背好,跟她一起往外走。推开活动室的门,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披肩长发,依靠在走廊墙上,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又松开,又缠上。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是十月。
钟熠似乎比我先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十月?”
“熠熠?”
“来找我的吗?”钟熠的声音里带着惊喜,步子快了一步。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给两个女生介绍一下,结果她们俩认识啊。
十月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在钟熠脸上停了一秒,露出有些尴尬的笑,然后移到了我身上。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我找刘言。”
走廊安静了一瞬。
钟熠的笑容僵在脸上,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她可能都不会发现。她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调整了一下,从惊喜变成了一个更小的、有点尴尬的笑。
“十月说她中午有事找我帮忙”
“啊啊,这样啊。”钟熠说,然后朝十月笑了笑。十月也勉强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你们忙,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先回去啦。”钟熠转过头看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改编的事明天排练再说吧。”
“好。”
她朝十月挥了挥手:“十月拜拜。”
“拜拜,熠熠。”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十月。
十月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我冲她摆了摆手说:“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先去吃个饭——”
没等我说完,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小声说道:
“先去吧,说完再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