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活动室,钟熠把十月按到鼓凳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开始从最基本的节奏教起。
“右手打镲片,一下一下,稳一点。对,就这样。左手打军鼓,二、四拍……”
十月手忙脚乱地跟着,镲片打得很响,军鼓漏了好几拍,但她学得很认真,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鼓面,额前的碎发跟着节奏一颤一颤的。
我在旁边整理谱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不对不对,你左手太快了。”钟熠伸手按住十月的手腕,“你听节拍器。”
十月停下来,皱着眉听了一会儿,又开始打。这次好了一些,但军鼓还是抢拍。
“没关系,第一天这样已经很好了。”
看起来十月似乎有一些天赋,至少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十月,现在加入底鼓试一下,就是下面那台最大的鼓”
“可是感觉这个底鼓敲起来很别扭啊”
说话间十月用鼓棒猛击下面的底鼓,鼓棒在接触到鼓面的瞬间弹飞了出去,与我的额头在不足五厘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底鼓不是用来敲的十月!要踩那个踏板!”
“哦哦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收回刚刚觉得她有天赋的想法。
钟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十月,我还约了人,得先走。”
“啊?”十月抬起头,“你不教我了?”
“让刘言陪你练。”钟熠朝我努了努嘴,“他也会。”
“我?”
“你以前不是帮我盯过排练吗?基本的节奏型你也懂。”钟熠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语气坚定,动作雷厉风行,“十月交给你了,我先撤。”
“好,回家注意安全,熠熠”
“你们也是哦”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好好教啊。”
门关上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十月。
十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鼓,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会?”
现在是不会也得会了呀。
“会一点。”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先练右手,镲片四分音符,稳住。”
我伸手在鼓面上轻轻敲了一个四拍的节奏,她跟着模仿,这次稳多了。
在主唱同学的悉心教学与我的帮助下不断巩固后,十月逐渐克服手脚不协调的问题,逐渐适应了这副新身体,但还需要大量的练习。
练了大概半个小时,十月的表情越发僵硬,能感觉出应该是累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说,“明天继续。”
十月从鼓凳上跳下来,甩了甩手,脸上带着一种刚跑完八百米的表情:“太好了,饿死我了。”
我们收拾好东西,关了灯,走出教学楼。
晚春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走到学校车棚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去推自己的电瓶车。十月站在旁边,没有动。
“今天没骑车吗?”我问。
她突然有些尴尬,手指在书包带上划了一下。
“啊,额,对,今天没骑车”
看着即将降临的夜幕和眼前穿着单薄校服的十月,我询问道:
“天色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犹豫了一秒,“啊,好吧”
她侧身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座垫边缘,没有扶我。我蹬了几下踏板,车子晃了晃,她的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校服下摆。
路上没什么人,风吹过来,带着她的头发香味。
一直没人说话,感觉气氛有一点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我决定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聊聊天:
“你最近都没骑车吗?”
忽然后座传来震感,像是十月抖动了一下,我忽然有些后悔,该不是问到什么不该问的了吧。
“嗯…其实…”依稀听到一声叹气声之后,她继续说道:“你记不记得咱们那次交通事故”
“记得”
现在想想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我骑着电瓶车突然走不动了,本来以为是没电了——”她又叹了一口气,“结果回家充过电也不行,我妈就把它拖去修了”
“所以你之后一直都是走着上学的?”
“嗯…对”
“你上学要走多长时间啊”
“四十分钟左右吧”
“这么久啊”
“对的”
“抱歉”
“哎,原谅你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忽然后座传来抖动,然后就传来了十月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好奇怪啊刘言,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这也算是因为我导致你走着上学吧,虽然被撞的人是我”
又一会之后,十月停止了笑声,她戳了戳我的后背,轻轻说了一句:
“就是这种地方啊,刘言”
很快,我们骑到她家门口,她跳下来,拍了拍裤子。
“谢谢你啦。”
“没事。”我停好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啊,为什么?”
“啊,因为你不是走着上学吗?反正我也顺路——”
“好,不用说了,”她笑了一下,“明天几点?”
“七点?”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对了,刘言,你中午一般在哪儿吃饭?”
“食堂啊。”
“那我明天给你带饭。”她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不用——”
“就当是谢谢你送我。”她朝我挥了挥手,“明天见。”
说完她就跑进楼道里了,脚步声越来越轻。
十月家离我家的距离不算远,骑车大概十几分钟。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又被车轮甩在身后。
为什么要去接她呢。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十分钟的路她又不是没走过,难道我天生见不得熟悉的人吃苦吗?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十月的事。
说起来,从那个下午谷雨学姐把报名表拍在我手里开始,到今天也不过才两个礼拜。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比我在这所学校待的半年加起来还要多。
一个青梅残酷甩掉的幽灵成员变成了我们乐队的鼓手,还有一个只是喜欢听人说话就被拜托拯救别人的表白墙。
这些东西越想越乱。有些事情,想多了反而会把自己绕进去。
我加快蹬了几下车轮,拐进了小区的大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我掏出钥匙,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黑。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洗了把脸,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是十月发来的。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隔了两秒,又来了一条。
“明天早上七点哦,别迟到。”
后面跟了一个很丑的、自己手绘的小鼓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算了,还是想不要想了,可能我就是看不得她吃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