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提前到了音乐社活动室。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老赵还没到,钟熠也还没来。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叮叮咚咚”的练习曲,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很慢,像水一样从指间淌出来,模糊,说不清楚,像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抓不住。
有人坐在角落那架立式钢琴前。是个女生,没穿校服,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微微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看起来很安静。
她没有发现我。手指在琴键上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那双刚才还沉浸在月光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啪”地按了个开关。
“啊。”
刚才那个弹德彪西的安静侧影,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学长!好久不见!”
“上周 不是才见过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上周见过的话,那可是整整三七二十一秋了。”她微笑着站了起来,把琴凳往里一推,动作利落得很。
“学长是来排练的?我是不是该走了?”
“嗯。”
“还是很冷淡呢。”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完全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她标志性的微笑“学长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进来之前都还算好”
“那为什么?”她凑近一步,仰起脸看我。
“是马上要排练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赶我走了。”她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琴盖,“好吧好吧,我走。不过在走之前——”
她忽然往前倾了一步,几乎贴到我的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学长,爱你哦。”
。。。。。。
“嗯,知道了。”我绕过她,把琴谱放在谱架上,头也没抬,“门在那边。”
“好冷漠”她捂着胸口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我这么认真地表白,学长不应该只是这个反应吧”
“这五个字你二十一秋之前刚刚和我说过,四十二秋之前也是。”
“那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家伙叫林简七,今年初三。大约半年前的一天,我在排练室门口发现了在走廊里徘徊的她。她说想练钢琴,但全学校唯一一架三角钢琴在我们排练室里。我出于好心跟钟熠说了一声,给她配了一把排练室的钥匙。本来以为只是帮个忙,结果这个人从那以后就赖上了这里,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认准了我不会多想,某天忽然开始开这种玩笑。刚开始还只是旁敲侧击地捉弄我,现在已经进化到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嘴就来。
“那我就十分感谢你的爱意了,林简七同学。不过很不巧的是我们确实要开始排练了,所以还是希望你能离开哦。”
“学长学长学长等一下,我的琴谱——”
“拿着。”
我把琴谱塞进她怀里。
“我的水杯——”
“一起拿。”
“我的——”
“都拿上。走了。”
她被我一连串推到了门口,踉跄了两步,站在走廊里,标志性的微笑消失了,头发有点乱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刘言你真过分啊啊——”
我把活动室的门关上。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听见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我明天还会来的!”
“好的,欢迎您。”
然后是脚步声,嗒嗒嗒嗒地远去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我回到谱架前,翻开谱子,长出了一口气。
钢琴盖上还留着她的手印,淡淡的。刚才那首《月光》的最后一个音,好像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真不像是这家伙会弹的曲子。
“哦!来这么早啊刘言”
刚刚坐下不久,门口就传来声音,原来是钟熠到了,她正站在门口向我挥手。
“我也是刚刚到”
钟熠走了进来一边放吉他包一边继续和我说道:
“刚才在走廊碰到简七了,你又惹她了?”
“就和之前一样嘛”
钟熠笑了一下表示了理解。
这时,老赵和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也走了进来,看起来几个人应该刚刚去搬鼓了。
帮着他们搬进几个纸箱之后,十月也到了。
她从门后弹出一个脑袋出来:
“May I come in?”
钟熠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纸箱,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呀,客气什么。”
十月走进来,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钟熠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是老赵,我们鼓手。”我打破沉默,指了指老赵,“这是林月时,想加入我们社团。”
“你好。”老赵朝十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然后目光立刻回到了那个纸箱上,“新鼓到了。”
“你好你好!”十月很有礼貌地和老赵打了招呼,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因为老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人上了。
十月愣了一下,钟熠在旁边小声说:“别介意,他就这样。”十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学长呢?”我问。
“晚自习,他说晚点到。”钟熠说。
老赵已经蹲下去了,从纸箱里把新鼓的部件一块一块地往外掏。镲片、鼓腿、踩锤,摆了一地。他拿起一个镲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待会再和你仔细介绍一下我们乐队的事情哦,老赵现在在装鼓,很难接收到外界的信息“
钟熠小声说过后,十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和我们一起驻足围观起装鼓师老赵的表演。
老赵的动作不紧不慢,拧螺丝的时候像在思考人生,拧两下,停下来看一看,再拧两下。
“他平时也这样吗?”十月凑过来小声问我。
“嗯。”我说,“习惯就好。”
钟熠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老赵组装,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老赵接过去,有时候说“谢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鼓架搭好了,军鼓、嗵鼓、底鼓,一一就位。老赵最后把镲片插上去,拧紧蝴蝶扣,坐到了鼓凳上。
十月戳了戳我的肩膀:“他要干嘛?”
“应该是要展示了。”我压低声音,“每天排练前先打一首歌热手,这是他的习惯。”
“哦——”她又戳了戳身前的钟熠,“那我应该干嘛?”
钟熠也压低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教你弹弹键盘吧,用那架钢琴。”
“钢琴?”十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自然。
“没关系的,教你弹一些基础的和弦,很简单的,演出够用就好”
十月没再继续搭话,但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感觉很痛苦
老赵这时拿起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没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鼓棒换了只手,又看了看。
“怎么了?”钟熠问。
“没什么。”老赵说。
然后他打了一个四拍。
底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新鼓特有的那种紧绷感。军鼓清脆,嗵鼓浑厚。老赵试了几个节奏,从慢到快,手越来越熟练。他打鼓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个迟钝的样子不见了,眼睛里有光。镲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个重音,右手抬得很高,镲片跟着晃了一下。
我注意到那个镲片的支架好像有点歪。但老赵没停,又打了一个重拍。
然后——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镲片忽然歪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松了。老赵的手被夹在了镲片和支架之间。
鼓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歪掉的镲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无济于事,似乎被卡得很紧。
“赵哥!”钟熠第一个冲上去,试图把镲片往上抬。我和十月也赶紧围过去。我托住镲片的底部,钟熠用力往上抬,十月蹲下去稳住支架。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十几秒,终于把镲片从老赵手上弄了下来。
老赵的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皮破了,渗出了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吧?”钟熠蹲下来看他的手。
老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熠,好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问题。
“……有点疼,好像大拇指不能动了。”他说。
钟熠的脸色变了:“糟糕了,不会是伤到骨头了吧?走走走去医务室。”
“鼓还没调完。”老赵说。
“以后再说啊赵哥!”
老赵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歪掉的镲片,像是在犹豫应该先处理哪个。
“走了!”钟熠推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人赶到医务室的时候,黄老师正在整理药柜。看到老赵捂着手指进来,赶紧让他坐下。
“怎么弄的?”黄老师托着老赵的手,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被镲片夹的。”钟熠在旁边说,“支架松了,整个砸下来。”
黄老师轻轻按了按老赵的拇指关节,老赵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黄老师又让他试着弯了弯,老赵弯到一半就停了,脸色有点发白。
“这里疼吗?”
“疼”
“这骨头怕是有点问题。”黄老师放下他的手,语气沉了下来,“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别耽搁了。”
说完黄老师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等车的间隙,老赵坐在医务室的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越来越肿的手指,表情还是那副迟钝的样子,好像还没完全接受发生了什么。
“赵哥,你忍一下,车马上来。”钟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嗯。”老赵说,“鼓还没调完。”
“我真求你了”钟熠一脸无奈的看着老赵。
老赵没再说话。
十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巧乐兹,眼睛来回看着钟熠和老赵,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用担架床把老赵推上车的时候,钟熠跟上去说了几句,然后退下来,看着车门关上,蓝灯转起来,车子慢慢驶出校门。
操场上又恢复了安静。
钟熠站在路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一直皱着。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
还有一个月就是运动会开幕式了,节目已经报上去了,排练才刚开始,鼓手就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赵那个手指,就算没骨折,消肿也要好几天,再恢复训练——肯定赶不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我们同时把目光移向了同一个方向。
身后,十月正坐在花坛边,雪糕吃了一半,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
“你..你们也要吃吗?”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有雪糕。
钟熠忽然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十月更懵了:“到底怎么了?”
钟熠走过去,蹲下来,和十月平视。
“十月。”
“嗯?”
“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你来打架子鼓。”
十月嘴里的雪糕差点掉出来。
“什么?”
“老赵肯定赶不上演出了。”钟熠的语气很认真,“我们急需一个鼓手。所以——你能不能——”
“等等等等,”十月举起手里的雪糕,像是要用它挡住钟熠的话,“我从来没打过鼓啊。”
“可以学嘛亲爱的。”
“只剩一个月了!”
“来得及。”钟熠说,“打鼓入门比键盘快,而且你节奏感应该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节奏感不差?”
“猜的。”
十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求助。我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她犹豫了几秒,忽然开口了:“那……是不是打鼓就不用弹键盘了?”
钟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鼓是鼓,键盘是键盘,两回事。”
十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可以!”她说,语气里充斥着某种痛快。
钟熠伸手接过了十月手里的雪糕,咬了一小口:“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