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队3

作者:长矛沾屎戳谁谁死EE 更新时间:2026/9/21 19:22:53 字数:4062

下午,我提前到了音乐社活动室。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老赵还没到,钟熠也还没来。我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叮叮咚咚”的练习曲,是德彪西的《月光》。旋律很慢,像水一样从指间淌出来,模糊,说不清楚,像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抓不住。

有人坐在角落那架立式钢琴前。是个女生,没穿校服,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微微低着头,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看起来很安静。

她没有发现我。手指在琴键上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没动。

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

那双刚才还沉浸在月光里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啪”地按了个开关。

“啊。”

刚才那个弹德彪西的安静侧影,像被什么吞掉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学长!好久不见!”

“上周 不是才见过吗。”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上周见过的话,那可是整整三七二十一秋了。”她微笑着站了起来,把琴凳往里一推,动作利落得很。

“学长是来排练的?我是不是该走了?”

“嗯。”

“还是很冷淡呢。”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完全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她标志性的微笑“学长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进来之前都还算好”

“那为什么?”她凑近一步,仰起脸看我。

“是马上要排练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赶我走了。”她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琴盖,“好吧好吧,我走。不过在走之前——”

她忽然往前倾了一步,几乎贴到我的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学长,爱你哦。”

。。。。。。

“嗯,知道了。”我绕过她,把琴谱放在谱架上,头也没抬,“门在那边。”

“好冷漠”她捂着胸口做出夸张的受伤表情,“我这么认真地表白,学长不应该只是这个反应吧”

“这五个字你二十一秋之前刚刚和我说过,四十二秋之前也是。”

“那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这家伙叫林简七,今年初三。大约半年前的一天,我在排练室门口发现了在走廊里徘徊的她。她说想练钢琴,但全学校唯一一架三角钢琴在我们排练室里。我出于好心跟钟熠说了一声,给她配了一把排练室的钥匙。本来以为只是帮个忙,结果这个人从那以后就赖上了这里,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认准了我不会多想,某天忽然开始开这种玩笑。刚开始还只是旁敲侧击地捉弄我,现在已经进化到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嘴就来。

“那我就十分感谢你的爱意了,林简七同学。不过很不巧的是我们确实要开始排练了,所以还是希望你能离开哦。”

“学长学长学长等一下,我的琴谱——”

“拿着。”

我把琴谱塞进她怀里。

“我的水杯——”

“一起拿。”

“我的——”

“都拿上。走了。”

她被我一连串推到了门口,踉跄了两步,站在走廊里,标志性的微笑消失了,头发有点乱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刘言你真过分啊啊——”

我把活动室的门关上。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听见走廊里传来她的声音:“我明天还会来的!”

“好的,欢迎您。”

然后是脚步声,嗒嗒嗒嗒地远去了。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我回到谱架前,翻开谱子,长出了一口气。

钢琴盖上还留着她的手印,淡淡的。刚才那首《月光》的最后一个音,好像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

真不像是这家伙会弹的曲子。

“哦!来这么早啊刘言”

刚刚坐下不久,门口就传来声音,原来是钟熠到了,她正站在门口向我挥手。

“我也是刚刚到”

钟熠走了进来一边放吉他包一边继续和我说道:

“刚才在走廊碰到简七了,你又惹她了?”

“就和之前一样嘛”

钟熠笑了一下表示了理解。

这时,老赵和几个同年级的男生也走了进来,看起来几个人应该刚刚去搬鼓了。

帮着他们搬进几个纸箱之后,十月也到了。

她从门后弹出一个脑袋出来:

“May I come in?”

钟熠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巨大的纸箱,听到声音抬起头,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呀,客气什么。”

十月走进来,目光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钟熠身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是老赵,我们鼓手。”我打破沉默,指了指老赵,“这是林月时,想加入我们社团。”

“你好。”老赵朝十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然后目光立刻回到了那个纸箱上,“新鼓到了。”

“你好你好!”十月很有礼貌地和老赵打了招呼,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应,因为老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人上了。

十月愣了一下,钟熠在旁边小声说:“别介意,他就这样。”十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学长呢?”我问。

“晚自习,他说晚点到。”钟熠说。

老赵已经蹲下去了,从纸箱里把新鼓的部件一块一块地往外掏。镲片、鼓腿、踩锤,摆了一地。他拿起一个镲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待会再和你仔细介绍一下我们乐队的事情哦,老赵现在在装鼓,很难接收到外界的信息“

钟熠小声说过后,十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和我们一起驻足围观起装鼓师老赵的表演。

老赵的动作不紧不慢,拧螺丝的时候像在思考人生,拧两下,停下来看一看,再拧两下。

“他平时也这样吗?”十月凑过来小声问我。

“嗯。”我说,“习惯就好。”

钟熠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老赵组装,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老赵接过去,有时候说“谢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鼓架搭好了,军鼓、嗵鼓、底鼓,一一就位。老赵最后把镲片插上去,拧紧蝴蝶扣,坐到了鼓凳上。

十月戳了戳我的肩膀:“他要干嘛?”

“应该是要展示了。”我压低声音,“每天排练前先打一首歌热手,这是他的习惯。”

“哦——”她又戳了戳身前的钟熠,“那我应该干嘛?”

钟熠也压低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教你弹弹键盘吧,用那架钢琴。”

“钢琴?”十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太自然。

“没关系的,教你弹一些基础的和弦,很简单的,演出够用就好”

十月没再继续搭话,但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感觉很痛苦

老赵这时拿起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没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鼓棒换了只手,又看了看。

“怎么了?”钟熠问。

“没什么。”老赵说。

然后他打了一个四拍。

底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新鼓特有的那种紧绷感。军鼓清脆,嗵鼓浑厚。老赵试了几个节奏,从慢到快,手越来越熟练。他打鼓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个迟钝的样子不见了,眼睛里有光。镲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个重音,右手抬得很高,镲片跟着晃了一下。

我注意到那个镲片的支架好像有点歪。但老赵没停,又打了一个重拍。

然后——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镲片忽然歪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松了。老赵的手被夹在了镲片和支架之间。

鼓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安静了一秒。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歪掉的镲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试图把手抽出来,但无济于事,似乎被卡得很紧。

“赵哥!”钟熠第一个冲上去,试图把镲片往上抬。我和十月也赶紧围过去。我托住镲片的底部,钟熠用力往上抬,十月蹲下去稳住支架。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十几秒,终于把镲片从老赵手上弄了下来。

老赵的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压痕,皮破了,渗出了血。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吧?”钟熠蹲下来看他的手。

老赵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钟熠,好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问题。

“……有点疼,好像大拇指不能动了。”他说。

钟熠的脸色变了:“糟糕了,不会是伤到骨头了吧?走走走去医务室。”

“鼓还没调完。”老赵说。

“以后再说啊赵哥!”

老赵慢吞吞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歪掉的镲片,像是在犹豫应该先处理哪个。

“走了!”钟熠推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人赶到医务室的时候,黄老师正在整理药柜。看到老赵捂着手指进来,赶紧让他坐下。

“怎么弄的?”黄老师托着老赵的手,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被镲片夹的。”钟熠在旁边说,“支架松了,整个砸下来。”

黄老师轻轻按了按老赵的拇指关节,老赵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黄老师又让他试着弯了弯,老赵弯到一半就停了,脸色有点发白。

“这里疼吗?”

“疼”

“这骨头怕是有点问题。”黄老师放下他的手,语气沉了下来,“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别耽搁了。”

说完黄老师掏出手机叫了救护车。等车的间隙,老赵坐在医务室的床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越来越肿的手指,表情还是那副迟钝的样子,好像还没完全接受发生了什么。

“赵哥,你忍一下,车马上来。”钟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嗯。”老赵说,“鼓还没调完。”

“我真求你了”钟熠一脸无奈的看着老赵。

老赵没再说话。

十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巧乐兹,眼睛来回看着钟熠和老赵,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用担架床把老赵推上车的时候,钟熠跟上去说了几句,然后退下来,看着车门关上,蓝灯转起来,车子慢慢驶出校门。

操场上又恢复了安静。

钟熠站在路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一直皱着。

我知道她在愁什么。

还有一个月就是运动会开幕式了,节目已经报上去了,排练才刚开始,鼓手就伤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老赵那个手指,就算没骨折,消肿也要好几天,再恢复训练——肯定赶不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熠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我们同时把目光移向了同一个方向。

身后,十月正坐在花坛边,雪糕吃了一半,嘴角沾了一点巧克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

“你..你们也要吃吗?”她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有雪糕。

钟熠忽然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十月更懵了:“到底怎么了?”

钟熠走过去,蹲下来,和十月平视。

“十月。”

“嗯?”

“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你来打架子鼓。”

十月嘴里的雪糕差点掉出来。

“什么?”

“老赵肯定赶不上演出了。”钟熠的语气很认真,“我们急需一个鼓手。所以——你能不能——”

“等等等等,”十月举起手里的雪糕,像是要用它挡住钟熠的话,“我从来没打过鼓啊。”

“可以学嘛亲爱的。”

“只剩一个月了!”

“来得及。”钟熠说,“打鼓入门比键盘快,而且你节奏感应该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节奏感不差?”

“猜的。”

十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求助。我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她犹豫了几秒,忽然开口了:“那……是不是打鼓就不用弹键盘了?”

钟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鼓是鼓,键盘是键盘,两回事。”

十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可以!”她说,语气里充斥着某种痛快。

钟熠伸手接过了十月手里的雪糕,咬了一小口:“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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