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叠嶂,烟雨朦胧。
南瞻部洲,青云山脉深处,落霞村藏于群山云雾之间,与世隔绝,千年安稳。
此地无仙道踪迹,无江湖纷争,民风淳朴,岁月静好,是凡尘最普通不过的一方净土。
村头老槐树下,少年静坐青石,听雨落山川。
少年名唤林焰,年十六,是村中无父无母的孤儿。
十年前被村中老婆婆捡回,独居山野土屋,性子寡淡,不喜言语,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这份孤寂,不是少年失亲的落寞,而是一种远超凡尘岁月的沧桑与疲惫。
林焰自己也不懂。
他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旁人爱烟火热闹,他喜独处安静;旁人贪生畏死,他却时常在深夜梦醒之时,心底涌上无尽的冰冷寂灭,仿佛曾死过千千万万次。
岁岁年年,往复不休。
雨丝淅淅沥沥,打湿青石,微凉透骨。
林焰微微垂眸,指尖轻触地面潮湿的泥土,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预感。
今日,不一样。
冥冥之中,跨越万古岁月的宿命枷锁,似在今日,微微松动。
“林焰!下雨天冷,回屋躲雨,别冻着了!”
粗犷的喊声穿透雨幕,猎户赵虎披着蓑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猎获的肥山兔,笑容憨厚。
这是村里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待他如亲弟一般,数年如一日,护他周全,赠他吃食。
林焰抬眼,淡淡点头:“赵叔。”
“快拿着!”赵虎将野兔塞进他手里,咧嘴笑道,“今晚烤兔肉,补补身子,你这孩子太瘦了。好好活着,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林焰耳中,却让他心脏骤然一抽,生出一种极致的悲凉。
长吗?
或许于凡尘凡人,百年光阴,已是漫长一生。
可于他……
无尽轮回,岁岁惨死,何来漫长?
就在这一刻!
嗡——!
天地骤震!
整片落霞村的风雨骤然凝滞,漫天雨丝悬停半空,万物寂静无声。
一股冰冷、浩瀚、神圣且漠然的威压,自九天垂落,笼罩整座山村。
空气瞬间凝固,寒意浸透骨髓。
村中鸡鸭噤声,鸟兽逃窜,连风吹草木的声音,彻底消散。
赵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手持柴刀,下意识挡在林焰身前,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天际云海。
云层翻涌,金光破雾。
三道身着流云仙袍、脚踏虚空的身影,缓缓自九天坠落,踏雨而立,不染一丝凡尘烟雨。
仙光璀璨,威压盖世,绝非凡尘所有。
为首一人,白发道冠,面容古板,双目无波,宛若万古寒冰,俯瞰苍生。
他目光扫过整座村落,最终精准无误,落在林焰身上。
那目光,跨越百世光阴,穿透轮回虚妄,带着亘古不变的冰冷与杀意。
“找到了。”
淡漠的声音响彻天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九十九次轮回终结,此乃……第一百世。”
身侧一名青衣女修微微躬身,语气肃穆:“师叔,万年守誓,九十九世追杀,今日,终得圆满。只需斩杀此身,羲焰魔魂彻底湮灭,三界万世无忧!”
最后一名黑衣修士眼神冰冷:“百世屠戮,次次肃清。这最后一世,绝无意外!”
轰!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在林焰脑海深处!
九十九世!
追杀!
斩杀!
魔魂!
无数破碎、古老、惨烈的记忆碎片,骤然从灵魂深渊炸开!
烈火焚身之痛!
神魂碎裂之苦!
刀穿心肺之殇!
被背叛、被围剿、被世人唾弃、被三界追杀、懵懂降生、惨烈赴死……
一幕一幕,九十九世寂灭轮回,九十九次含恨而终!
无尽的血海深仇、万古的不甘与戾气,瞬间冲垮了他十六年的凡尘意识!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与生俱来的孤寂、疲惫、对死亡的漠然,从来都不是天生!
他不是普通孤儿!
他是羲焰!
是创世双尊之一,是堕世魔尊,是被三界万世守誓,生生追杀了九十九世的罪人!
每一世,他褪去神魂记忆,懵懂降生,尚不知世事,便被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寻到踪迹,无情斩杀。
孩童之身、少年之身、凡人之身……
无论何种模样,无论生于何处,无论是否作恶、是否无辜。
三界众生,从未给过他一丝生机!
只因为他是羲焰转世,便该世世赴死,生生被屠!
“你们……”
林焰身躯微微颤抖,沙哑的少年嗓音,带着跨越万古的冰冷戾气,缓缓响起。
赵虎浑身僵硬,死死护住他,对着虚空怒吼:“你们是谁!为何擅闯山村!速速离去!”
白发道冠修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指尖随意一点。
一缕金色仙光瞬发而至,轻柔却霸道至极。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哀嚎。
魁梧壮实的猎户赵虎,身躯瞬间虚化、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雨之中。
一瞬之间,形神俱灭!
那个待他温柔、护他数年的凡人,只因挡在他身前,便被随手抹杀!
林焰双目骤然赤红!
心底沉寂了九十九世的怒火,轰然燎原!
“无辜凡人,何罪之有?”
他抬眼,看向虚空三位仙人,少年清冷的声音,第一次染上刺骨的寒意。
白发修士漠然道:“魔胎现世,周遭万物,皆为祸根。凡与魔尊转世有牵扯者,皆可斩之,以绝后患。”
“九十九世,皆是如此。”
他抬手,仙光凝聚成一柄锋利的金色法剑,剑尖直指林焰眉心。
“前九十九世,你次次束手就死,未曾觉醒,倒也省了无数麻烦。”
“这一世,虽神魂封印松动,略有灵智,但依旧是凡尘凡躯。”
“今日,便终结你百世轮回,湮灭你羲焰本源,了结万古魔祸!”
法剑破空,瞬息即至眉心!
死亡的窒息感,再度笼罩身躯。
和九十九世无数次临死的体感,一模一样!
认命、绝望、无力、寂灭……
这是刻在神魂深处的轮回本能。
前九十九世,他都会在此刻,彻底陨落。
但这一世!
绝不!
“九十九世……次次杀我……”
林焰低头,轻声呢喃,一字一句,带着万古癫狂的恨意。
“世人谓我为魔,从未问我是非。”
“天道判我死罪,轮回予我寂灭。”
“帝冰……三界众生……百世因果,今日起,我一一接下!”
轰隆——!
少年瘦弱的身躯之内,骤然炸开一轮煌煌大日!
沉寂了百世的太阳本源,被无尽血海深仇彻底点燃!
封印万古的枷锁,在第一百次死亡降临的瞬间,寸寸崩裂!
金色烈火自神魂深处喷涌而出,焚烧风雨,撼动山河!
黯淡的双目,骤然燃起焚尽诸天的不灭神火!
少年身躯不动,迎面刺来的金色法剑,在触及他眉心三寸之地时,瞬间融化、湮灭,化为虚无!
虚空三位仙修脸色骤变,满眼极致的难以置信!
“不可能!!”
“帝冰尊神亲手布下的百世封印,怎么会破碎!!”
林焰缓缓抬首,漆黑眼眸金焰流转,少年稚嫩的面容之上,缓缓覆上万古神魔的桀骜与霸道。
九十九世隐忍,九十九世寂灭。
今日!
第一百世!
火神归墟,烬天重生!
“从前九十九世,我任尔等屠戮。”
“这一世,轮回逆转,宿命翻盘。”
“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