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以林焰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雨水在半空中被蒸发殆尽。空气扭曲，热浪翻涌，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黄，然后燃起金色的火焰。
三个修士同时后退。
白发道冠修士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一起动手！他只是神魂觉醒，肉身还是凡胎，撑不了多久！"
青衣女修率先出手。她翻手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灵光暴涨，一道乳白色的光束直射林焰双目——这是"锁魂光"，专门针对神魂未稳之人，能将魂魄从肉身中剥离。
黑衣修士双手结印，低喝一声，地面轰然炸裂，无数漆黑的锁链破土而出，缠向林焰四肢百骸。锁链上刻满古老符文，散发着镇压神魂的气息。
白发修士则双手合十，头顶凝聚出一柄金色法剑，比之前那柄粗壮数倍，剑身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三管齐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是他们斩杀前九十九世羲焰转世的标准手段——锁魂、封脉、斩神，三步一气呵成，从未失手。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林焰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焚。"
一个字。
金色的火焰从他掌心涌出，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一种概念上的燃烧。锁魂光触碰到火焰，直接被烧得消散；漆黑锁链刚刚缠上他的脚踝，就从根部开始化为灰烬；金色法剑刺到他面前三尺，剑身上的符文一个个熄灭，剑身像蜡一样融化滴落。
三个修士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是……羲焰真火？！"白发修士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他的本源不是被帝冰尊神封印了吗？！怎么可能还能动用羲焰真火？！"
"封印？"
林焰一步步向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地面就裂开一道金色的纹路，热浪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帝冰以为把我的本源一分为二，封印在轮回里，就能磨灭我？"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古老到无法形容的傲慢。
"他太天真了。"
"九十九世的斩杀，每一世都在削弱封印。他以为是在消灭我，实际上……是在帮我破封。"
白发修士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九十九世，每一世他们找到羲焰转世，将其斩杀。每一次斩杀，神魂都会受到重创，但同时，封印也会因为神魂的剧烈波动而出现裂痕。九十九次斩杀，就是九十九次冲击。
到了这第一百世，封印……已经名存实亡了。
"跑！"
白发修士嘶吼一声，转身就遁光而去。他跑得极快，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冲云霄。
青衣女修和黑衣修士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立刻催动遁法，分头逃窜。
林焰看着三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跑？"
他抬起手，对着白发修士逃跑的方向，轻轻一握。
"回来。"
空间扭曲了。
白发修士的遁光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拽了回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他挣扎着，双手疯狂结印，一道道灵符从袖中飞出，却在靠近林焰三丈之外就全部自燃。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你只是第一百世转世，神魂尚未圆满，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林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白发修士咬紧牙关，不说话。
"不说也没关系。"林焰淡淡道，"反正你们这一脉，从帝冰座下算起，也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每一代都以杀我为使命，对吧？"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杀过我几次？"
白发修士一愣。
"我问你，"林焰的眼神冷了下来，"在前九十九世里，你亲手杀过我几次？"
白发修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三……三次。"
"三次。"林焰点点头，"那我还你三次。"
他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缕金色的火焰。
"第一次，烧你修为。"
火焰没入白发修士的眉心。白发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身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丹田中的金丹瞬间碎裂，百年修为化为乌有。
"第二次，烧你记忆。"
第二缕火焰没入。白发修士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像被抹去了一切。
"第三次……"
林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了手。
"第三次，先记着。"
他松开了对白发修士的禁锢，任由对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回去告诉帝冰的后人，"林焰的声音传遍了四方，"第一百世，我回来了。"
"这一次，该轮到他逃了。"
另外两个修士早就吓瘫了。
青衣女修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遁光都忘了怎么用。黑衣修士更不堪，直接尿了裤子。
林焰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动手。
不是仁慈，而是没必要。
这两个人，不过是三界守誓者中最底层的小卒。杀了他们，毫无意义。真正的仇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族后裔，是那些世代以诛杀他为荣耀的宗门世家，是……帝冰。
他转身，看向村子的方向。
整个落霞村，已经乱成了一团。
村民们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看到了赵虎的消失，看到了林焰的变化，看到了那些只有在传说中才存在的仙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身上的金色火焰一点点熄灭了。
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从他的额头滴落，刚才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但空气中残留的高温、地面上的裂痕、不远处瘫倒的三个修士，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
"我……"林焰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又变回了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沙哑，"我刚才……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雨又开始下了，但这一次，雨水落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了冷。
他低头看着赵虎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滴血都没有。
"赵叔……"林焰的声音哽咽了。
他想起了赵虎给他带的野兔，想起了赵虎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想起了赵虎说要给他说亲时的笑容。
那个人，就这样没了。
而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九十九世……每一世都杀我一次……"林焰喃喃自语，"我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青云山的方向。
山雨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那个蹲在屋檐下啃麦饼的山村少年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的灵魂深处苏醒了。
而那个东西，背负着九十九世的血仇，和一个……足以颠覆三界的秘密。
夜深了。
林焰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却一口也吃不下。
白天的事情像一场噩梦，却又无比真实。
他试着回忆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碎片，但它们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他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画面——烈火、战场、一个白衣如雪的身影、还有无尽的坠落。
"羲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我吗？"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是村里的小女孩丫丫。她今年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
"林焰哥哥，"丫丫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我娘说……说你是妖怪，让我不要靠近你。可是……可是赵叔叔不见了，我……我害怕。"
她把碗递到林焰面前，碗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薯。
"我偷偷给你拿的，你吃吧。"
林焰看着她，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整个村子都在怕他，只有这个八岁的小女孩，还愿意给他送吃的。
"丫丫，"林焰接过碗，声音放轻了，"你不怕我吗？"
丫丫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怕……但是林焰哥哥以前帮我摘过果子，还帮我修过风筝，你不是坏人。"
林焰沉默了。
不是坏人。
这三个字，他已经九十九世没有听到过了。
在三界众生的眼中，他是魔尊，是祸根，是必须被斩杀的存在。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他是否作恶，只因为他是羲焰转世，便该死。
"丫丫，"林焰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丫丫睁着大眼睛。
"因为我要走了。"林焰望向窗外的夜色，"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今天来的只是三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多。"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丫丫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焰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落霞村了。他留在这里，只会给这些无辜的村民带来灭顶之灾。
丫丫走后，林焰独自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把砍柴的刀，王婆婆留下的一个银镯子——那是她唯一的遗物。
他把银镯子贴身收好，推开了房门。
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林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山村，然后转身，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踏出落霞村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山村少年了。
他是林焰。
也是……羲焰。
第一百世的轮回，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