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暴雨终于停歇。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仓库屋顶的破洞洒落进来。一夜没有合眼，亚恩眼底布满浓重的血丝。他用仓库里面找到的破旧布条，简单缠绕包扎手臂上的刀伤。布条粗糙，裹住伤口的时候，一阵阵刺痛传来。
仓库外街道渐渐恢复生机。罪恶之城的清晨依旧混乱。街边有巡街的城防士兵走过，脚步声远远传来。碎誓教团昨夜大闹黑市，城内必定已经开始搜捕。现在待在城内，每多待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亚恩站起身，走到仓库破损的窗边，悄悄向外张望。
街道行人往来，不少人还在议论昨夜夜市发生的暴乱。流言四处传播。有人说碎誓教团抢到了珍贵的权柄碎片；也有人说碎片凭空消失，被不知名的人夺走。城内到处都有教团的眼线，四处搜寻那个夺走碎片的人。
亚恩收回目光。必须尽快离开堕落王座的都城兰贝斯路。
想要离开这座城市，有很多方法可以混出城门口，但是城门已经加强盘查，进出人员严格核对身份，他没有任何合法通行文书，一旦被拦下，很容易暴露；另一条路，寻找渡界驿馆的商队。
渡界驿馆，遍布各个城邦的商人联合体。他们往来各个帝国之间做贸易，运送货物，贩卖情报，游走各方势力缝隙。只要付出足够代价，他们可以带着没有通行文书的人，混在商队货物之中离开城市。
亚恩摸了摸贴身内袋，昨夜冒险得来的那枚波尔还在。
足够支撑普通人一段时日的生计，可想要让渡界驿馆的商队冒险夹带一名身份不明的人出城，这也仅仅只够堪堪触碰门槛。
他把铸币紧紧收好，把身上的伤口尽量遮掩好，压低帽檐，走出废弃仓库。
清晨的兰贝斯路，和夜晚是两种模样。夜里喧嚣的夜市散去，地面满是暴雨过后的狼藉。被烧毁的摊位还留有焦黑的残骸，地上还能看见昨夜打斗留下的暗红血迹。城防士兵一队一队在街上巡逻，目光锐利扫视路过的每一个行人。
亚恩把存在感压到最低，混在普通行人之中，避开巡逻士兵，穿过数条街巷，朝着城内渡界驿馆的分站走去。一路上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每路过一个转角，都会下意识扫视四周，提防碎誓教团的爪牙，也提防那些追寻权柄碎片而来的陌生势力。
渡界驿馆的城区分站，坐落在城市相对靠南的一片商业区。建筑外观并不张扬，是一栋宽大的二层石楼，墙面被常年的雨水浸出大片深浅不一的水痕。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木质招牌，上面刻着驿馆独有的标记，一枚交错的车轮纹路。门口站着两名护卫，身披轻便链甲，面无表情，他们不参与城邦纷争，只守护驿馆本身，无论来客身份贵贱，只要不在这里动手，便不会遭到驱逐。
这里鱼龙混杂。来往的有商人、流浪者，想要雇佣商队出行的旅人，甚至还有一些想要躲避灾祸的流亡者。空气中永远混杂着麦酒、皮革、香料与尘土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亚恩走到门口，被护卫拦下。
护卫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破旧磨损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袖口隐约透出包扎伤口布条的边角，浑身带着一股街巷底层才有的疲态。
“来驿馆做什么。”护卫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找管事，谈出行。”亚恩压着声音说道，耳中的耳鸣还在嗡嗡作响，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要微微凝神，才能听清对方的话语。昨夜碎片爆发带来的精神损伤，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退。
护卫简单打量他一番，没有过多盘问，侧身放行。驿馆见惯了满身狼狈想要逃离都城的人，不会随意追问来客的过往。
走进驿馆大厅，空间宽敞。大厅摆放着许多木桌木椅，不少人坐着交谈。有的人低声商谈货物买卖，有的人互相打听各个城邦的消息，还有的旅人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地擦拭自己的武器。柜台后面坐着驿馆的办事人员，接待往来客人。墙壁上挂着一块块木牌，写着不同商队的出行信息：去往哪个城邦，什么时候出发，需要付多少钱，可以承接什么货物。
亚恩目光扫过木牌。
去往旧日王座旧都城的商队，三日之后启程。去往回环王座世界中点的商队，明日就要出发。还有一支商队，会向着黑雾边境方向行进，护送一批物资前往边境的贸易据点。
去往回环王座的商队，门槛极高，所需的钱远远超出他手上仅有的一枚波尔。去往旧日王座的商队，周期漫长，路上要经过好几处城邦关卡，路上盘查严密，风险太大。而那一支前往黑雾边境的商队，位置最偏，路途危险，门槛相对低一些。
黑雾边境……
一想到那片被迷雾笼罩，恶物横行的土地，亚恩心底本能生出畏惧。可现在大陆各大帝国城邦，到处都有神物、教团的眼线。昨夜黑市暴乱过后，整座都城都在搜寻碎片持有者，繁华大城之中，他根本无处藏身。相比戒备森严的内陆城邦，混乱危险的黑雾边境，反而更容易隐藏自己的踪迹。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柜台走去。就在他快要走到柜台跟前的时候，身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少女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从大厅另一侧的黑市出入口走了进来。
正是奥莉安娜。
她和亚恩年纪相仿，同样十八岁上下。一身剪裁简单却干净利落的棕褐色短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一束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眉眼明亮，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上去阳光鲜活，仿佛完全不受这座罪恶之城压抑氛围的侵染。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布料缝隙里，隐约露出几卷用油纸妥善包裹的物件，应当是刚刚从黑市购置到手的东西。
她刚刚结束黑市的采买，正要过来驿馆确认返程商队的信息。
方才走出喧闹杂乱的黑市通道，她一眼就注意到了站在柜台前的亚恩。少年帽檐压得很低，浑身衣衫磨损，手臂藏在衣袖之下，身形紧绷，浑身都是一种时刻戒备、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
奥莉安娜天性活泼外向，心底却又藏着一份细腻敏感。她看得出来，这个少年身上带着伤，神情紧绷，像是正被什么东西追逐，处境并不好。
她没有径直走到柜台，而是脚步微微一转，主动走到了亚恩身侧的空位，把怀里的布包小心放在桌面上，侧过头，轻声开口搭话，语气轻快自然，没有半分冒犯的意味。
“你也是来打听离开都城的商队吗？看你的样子，好像遇上麻烦了。”
亚恩身体瞬间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指尖悄悄抵在袖口藏着的小刀刀柄上。常年在街巷求生，他早已习惯陌生人等于危险，突如其来的搭话，让他本能升起戒备。他缓缓抬眼，帽檐之下露出半张侧脸，看向身旁的少女。
少女眼神澄澈，没有窥探、算计或是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
亚恩没有回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打算无视这份搭话，继续和柜台管事交涉。
奥莉安娜却没有就此作罢，她看出了对方的防备，也不恼，只是浅浅笑了笑，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叫奥莉安娜。我是来这边黑市置办一些必需品，准备搭商队返回黑雾边境的贸易据点。没想到昨夜兰贝斯路闹得这么凶，一路上到处都能看见巡逻的士兵。”
听到“黑雾边境贸易据点”这几个字，亚恩的动作微微一顿。
目的地，竟然一样。
他心中泛起几分疑惑，一个看着这般阳光鲜活的少女，为什么要去往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边境之地。
奥莉安娜敏锐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细微的反应，眼睛微微一亮：“怎么，你也要去黑雾边境的据点？”
亚恩迟疑片刻，权衡利弊。在这座满是眼线的驿馆大厅，独自一个人太过扎眼，如果身边有一个正常出行的同行者，反而可以稍稍冲淡自己身上那股逃亡者的气息。他压下心底的重重戒备，没有全盘坦白，只是简短地低声应答：“嗯。”
就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疏离。
“太好了，那我们目的地一致！”奥莉安娜的眉眼舒展开来，语气更加欢快，可这份欢快之下，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柔软。她看上去无忧无虑，可内心格外会替别人着想，一眼便能看出亚恩眼下的窘迫与不安，“我看你身上有伤，是昨夜夜市暴乱的时候被波及了吗？城内现在到处都在搜查，留在城里确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亚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抿紧嘴唇。他不想和陌生人过多纠缠，可奥莉安娜的存在，确实可以成为一层薄薄的掩护。
柜台后的管事是一个中年男人，指尖夹着炭笔，抬眼看向亚恩：“想要搭商队出行？去哪里，能拿出多少钱。”
“前往黑雾边境贸易据点的那一支商队。”亚恩低声开口，伸手，将那枚波尔放在柜台木面上。金属落在木头，发出沉闷的轻响。
管事低头看向那枚钱币，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微微变化。
“这个，只够单人混在货物队伍里面，不提供吃住，路上一切风险你自己承担。抵达边境据点之后，交易就此结束，驿馆不会对你后续负责。并且，商队路上会经过多处关卡，一旦被城防检查抓住，驿馆不会出面保你。你确定？”
亚恩还没有开口作答，一旁的奥莉安娜微微皱起眉头。她清楚这支去往边境的商队路途何等凶险。只凭借一枚波尔，只能蜷缩在货物夹层，没有食物补给，没有护卫照应，一路上风餐露宿，还要直面关卡盘查，对于一个身上带着伤的人来说，太过艰难。
她下意识想要为对方考虑，轻声对着管事说道：“他身上带着伤，蜷缩在货物夹层，一路颠簸，伤口很容易恶化，就没有别的位置了吗？”
管事瞥了奥莉安娜一眼，淡淡摇头：“商队空余位置已经全部订完。夹层是他这点钱唯一可以换取的位置。不愿意接受，交易便作废。”
亚恩心中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他没有更多钱财，也没有身份文书，能够拿到这一个夹层的名额，已经是绝境之中难得的机会。
“我确定。”亚恩点头。
管事拿起钱币，放在手中掂量，确认成色无误，收进柜台的钱匣。然后撕下一张简陋的纸质凭证，推到亚恩面前。
“明日拂晓，城郊外的驿馆集合点集合。不要迟到。迟到，交易作废，代价不退。”
亚恩拿起那张薄薄凭证，紧紧攥在手心。
他终于拿到离开罪恶之城的机会。
奥莉安娜也走上前，从自己的布包之中取出几份凭证，交给管事。看得出来，她早已经预定好了商队的座位，是马车上的正规乘客席位，有独立的位置，还包含路上基础的食物补给。管事核对完毕，把对应的回执交还给她。
办完手续，两人一同退到大厅侧边的木桌旁。驿馆大厅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来历不明的来客，碎誓教团的眼线，其他势力的密探，都有可能混杂在人群里面。
奥莉安娜把怀里的布包小心放在桌下，身体微微侧过来，压低音量，尽量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她外表开朗，可内心敏感，懂得分寸，不会追问亚恩到底遭遇了什么灾祸，不去触碰对方不愿提起的过往。
“明天拂晓就要集合，今天一整个白天，城内搜捕不会停下，你打算去哪里藏身？总不能在大街上晃荡一整天。”
亚恩对此其实并没有完备的计划。昨夜从巷子里逃出来之后，他只想着尽快来到驿馆，拿到出城的名额。至于拿到凭证之后的落脚之处，他只打算随便找一处废弃的地窖或者废墟熬过白天。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奥莉安娜看懂了他的沉默，心底生出几分怜惜。她见过太多从都城逃亡去往边境的可怜人，大多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我在驿馆租下了一间临时客房，只是一间小小的单间。”她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四处扫过，确认附近没有旁人偷听，“房间不算宽敞，但是至少可以避开街道上的巡逻士兵。如果你实在没有去处，可以暂时待在那里。我不会追问你的秘密，只需要你安分待着，不要惹出动静就好。”
亚恩猛地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警惕。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主动提供落脚的房间，在这座罪恶之城，这样的善意太过反常。无数陷阱与圈套，都是以善意作为开端。他的本能在疯狂警告，不要轻易相信。
奥莉安娜读懂了他眼神之中的戒备，轻轻叹了一口气，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在提防我，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我没有什么图谋，只是见过太多人，在逃亡的路上，还没有走出城门，就倒在了搜捕之下。去往黑雾边境的路途危机重重，多活过今天，才有机会看见明天的旷野。”
她的话语真诚，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算计的光芒。
亚恩的内心剧烈挣扎。
如果拒绝这份好意，他就要躲进阴冷潮湿的废墟地窖，身上伤口得不到处理，白天随时有可能撞上搜捕的教团爪牙或者城防士兵。可若是跟着这个陌生少女前往客房，等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陌生人手中。
就在他还在权衡抉择的时刻，驿馆大厅门口，两道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一人身披素白色长袍，神情淡漠，眼神锐利，腰间悬挂一枚雕刻天平纹样的银质徽章。那是缄默律者的标记，正义权柄的传承者。
另一人身穿灰黑色短衣，身形矫健，腰间挎着两把短弯刀，是雾都孤儿的雇佣兵。
两个人彼此没有交谈，却同时，目光扫过大厅，视线精准地落在亚恩的身上。
亚恩心脏骤然一缩。
被盯上了。
碎誓教团的追捕只是一部分，缄默律者，雾都孤儿，已经循着昨夜碎片事件的线索，追到了渡界驿馆。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低下头，把脸藏进帽檐的阴影。身体紧绷，全身的神经全部绷紧，逃跑的念头瞬间占据脑海。
奥莉安娜也察觉到了门口进来的两个人气场不对，她顺着亚恩视线的余光望过去，看见白袍之上的天平徽章，瞳孔微微收缩。她清楚缄默律者代表着什么。她没有多问亚恩和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出于本能，身体不动声色往亚恩的身侧靠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形，悄悄替他遮挡住一部分来自门口的视线。
“站住。”一声冷喝从身后响起。缄默律者的声音穿透大厅嘈杂的交谈声。
亚恩不再犹豫。不能在这里被堵住。
“走。”奥莉安娜压低声音飞快吐出一个字。
亚恩立刻起身，奥莉安娜顺手抱起自己的布包，两人不再停留，快步朝着驿馆内侧通往客房区域的回廊快步走去。
“拦住他们！”身后传来缄默律者的呵斥。
雾都孤儿雇佣兵脚步踏出，径直朝着两人的方向追来。
驿馆大厅瞬间泛起一阵骚动。桌椅被碰撞，宾客纷纷侧目避让。
回廊过道狭长，两侧分布着一间间驿馆客房。奥莉安娜对这里的布局早已经熟悉，她在前边引路，脚步飞快，带着亚恩穿过一道道转角。
“这边！”
她抬手推开一间客房木门，这就是她租下的临时房间。狭小的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扇小小的窗户，陈设简单。两人闪身进屋，奥莉安娜反手迅速合上木门，转动门闩扣死。
门外，追兵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回廊。
门板不算厚实，根本撑不了多久。
屋子里光线偏暗，窗户对着驿馆后方的窄巷。亚恩快步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窗下是一条狭窄的后巷，离地不算很高，足以跳下去脱身。
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的路线。
奥莉安娜把布包轻轻放在木桌上，走到窗边，探头向外观察巷子里的情况。她的神情依旧还算镇定，可指尖在微微收紧，能看出来她内心同样紧张。阳光开朗只是外表，她心底同样藏着不安，只是习惯把担忧留给自己，尽可能不去传递给身边的人。
“回廊只有这一条通路，他们很快就会尝试破门。”奥莉安娜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从窗户跳下去，后巷可以连通外面贫民区的巷道网络。那一片街巷错综复杂，很适合甩开追兵。”
外面的走廊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追兵已经开始撞击房门。木门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门闩在撞击之下不断震颤，撑不了几下。
亚恩看向眼前的少女。直到此刻，奥莉安娜依旧没有追问他究竟犯下什么事，为什么会引来缄默律者与雾都孤儿的追捕。她只是在客观地帮他寻找逃生的出路。
“你帮我，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亚恩低声开口，这是他进入驿馆之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缄默律者追究起来，包庇碎片事件的关联者，同样会遭到审判。
奥莉安娜浅浅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却依旧语气轻快：“我只是回自己的房间，窗户只是刚好通向巷子而已。他们没有证据，不能拿我怎么样。快走吧，再耗下去，门就要碎了。”
又是一声猛烈的撞击，木屑从门框缝隙剥落。
亚恩不再迟疑，翻身爬上窗台。冰凉的窗沿硌着手掌。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面的奥莉安娜。
“明日拂晓，城外集合点。”他丢下一句话。
说完，纵身一跃，落入下方的后巷泥水地面。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卸掉冲击力，后背蹭到粗糙的石墙，旧伤口被拉扯，火辣辣的痛感炸开，但他强撑着起身，向着巷道深处狂奔。
屋内，奥莉安娜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着亚恩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之中。门外的撞击越来越猛烈，门板已经裂开缝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离开窗户，走到屋子中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彻底撞开。
缄默律者的人与雾都孤儿的雇佣兵同时冲进客房，房间之内，只剩下奥莉安娜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
“方才和你在一起的少年，去哪里了？”那人目光锐利扫视整间小屋，看向敞开的窗户，后巷的冷风顺着窗口吹进屋内。
奥莉安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慌乱：“刚刚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冲进屋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直接翻窗户跳跑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雾都孤儿的雇佣兵几步冲到窗口，向外张望。后巷四通八达，到处都是岔路，亚恩早已不见踪影。
缄默律者的人仔细打量奥莉安娜，想要从她神情之中找出说谎的破绽。可少女神情自然，眼底的慌张仅仅来源于被强行破门闯入的惊吓，看不出包庇的痕迹。驿馆客房人来人往，陌生人误闯房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有确凿证据，他们不能随意扣押一名普通旅人。
“记住他的样貌，如果再看见此人，立刻向驿馆护卫通报。此人牵扯重大案件。”缄默律者沉声告诫。
说完，两人转身，再度冲出客房，顺着后巷，继续展开追捕。
房门大敞，冷风不停灌入房间。奥莉安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空空荡荡的巷子，心底暗暗祈祷，希望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可以顺利躲开搜捕，撑到明天拂晓的集合时间。
而巷子之中，亚恩正在拼命奔逃。
他熟悉兰贝斯路错综复杂的巷道，他在这座城市的街巷之中生存了许多年。他拐进狭窄的小巷，翻越矮墙，穿过贫民区拥挤的棚户房屋。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奔跑之中，精神高度紧绷，体内权柄碎片被刺激，终于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却让他在翻越围墙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雾都孤儿雇佣兵身手矫健，一跃翻过矮墙，已经追到距离他数步之外，手已经握住腰间短弯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巷子另外一头，突然冲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孩童。都是和亚恩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孩子。他们抱着石块、木棍，叫喊着，一窝蜂冲向雇佣兵。
是亚恩从前认识的街头伙伴。昨夜暴乱之后，有人看见亚恩被各方势力盯上，特意过来接应。
混乱瞬间爆发。石块砸向雇佣兵，阻拦住对方的脚步。
“走！快！”一个少年高声大喊。
借着这短暂的阻拦，亚恩咬紧牙关，拼尽全部力气，冲进前方迷宫一样的贫民窄巷，彻底消失在纷乱的房屋阴影之中。
身后叫喊声、怒骂声渐渐被甩在远处。
他一路狂奔，不敢停下，绕了很大一圈迂回路线，辗转多处废弃房屋躲藏。缄默律者和雾都孤儿已经记住了他的样貌。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不能在城内随意露面，只能找隐蔽角落熬过白天，等到明天拂晓，前往城外商队集合点。
他靠在一处废弃房屋的墙角，缓缓坐倒。手臂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又开始渗出血迹。
手里，渡界驿馆那一张薄薄的出行凭证，已经被手心汗水浸得微微发皱。
脑海之中，又浮现出驿馆客房里奥莉安娜的模样。那个阳光鲜活，却愿意冒险向一个陌生人伸出援手的少女。同样去往黑雾边境，明天拂晓的城外集合点，他们还会再相见。
离开兰贝斯路的机会就在眼前，可通往黑雾边境的道路，注定危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