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浸着浓重的墨蓝,拂晓的微光才刚刚撕开地平线。
城外渡界驿馆的集合空地之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十几辆货运马车整齐列开,马匹打着粗重的响鼻,白蒙蒙的哈气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车夫、护卫、随行商贩来回走动,火把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摇曳,照亮堆叠如山的麻袋与木箱。地面散落着干草与马蹄踩踏留下的泥印,空气里混杂着马匹的腥臊、木料干燥的气息,还有火把燃烧过后淡淡的烟火味。
亚恩远远躲在外侧的灌木丛后面,谨慎观望整片营地。灌木的枝桠挡住他大半身形,他微微探出半边眼睛,缓缓扫视营地每一处角落。一夜辗转躲藏,他几乎没有合眼,精神始终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手臂的旧伤反复渗血,粗糙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一阵阵钝痛不断袭来,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动皮下受损的皮肉。
他缓慢扫过营地巡逻护卫、马车周边、人群聚集的篝火位置,反复确认营地之中没有看见缄默律者与雾都孤儿的身影,才压低帽檐,借着黎明朦胧的天色,拨开带着露水的荒草,快步穿过湿冷的旷野,走向商队集合点。
昨夜那一场客房风波过后,他绕遍半座都城,几番甩开搜捕,才勉强活过这一夜。为了躲开巡街的士兵,他穿梭在贫民窟曲折的小巷,翻过残破的院墙,躲进废弃阁楼的角落熬过后半夜。掌心之中,驿馆那张薄薄的纸质出行凭证,被汗水反复浸润,边角已经起了褶皱,纸张微微发软。
昨夜接待他的驿馆管事正拿着一卷羊皮纸清单,借着跳动的火光清点物资,笔尖在纸面划过,时不时抬头核对马车货物。看见亚恩如期而至,管事抬眼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淡淡颔首。
“还算准时。”管事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周围其他人的耳朵,“三号货运马车,货物夹层,记住规矩,不要出声,不要随意露头。关卡盘查一旦暴露,驿馆不会为你承担半分责任,所有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亚恩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一辆高大的货运马车,篷布厚重,层层货物堆叠,是他接下来几日唯一的容身之处。
就在他准备掀开篷布钻进马车夹层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你果然来了。”
亚恩身体一僵,肌肉下意识绷紧,侧过头。
奥莉安娜站在不远处的客运马车旁,依旧是昨日那一身棕褐色短外套,袖口整齐卷起,马尾被清晨微凉的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已经安置好了自己的行囊,一个深棕色的皮质背包放在脚边,身旁的马车上是属于付费乘客的正规座位,软垫、靠枕一应俱全。直到此刻亚恩才真正看清她周身的细节:她腰间佩戴一枚做工精致、纹路繁复的银纹徽章,上面雕刻着回环王座沃伦家族独有的回旋藤蔓纹样,身上外套的布料厚实顺滑,走线工整,配饰的用料,都绝非普通旅人能够拥有。昨夜局势紧迫,他无暇细细分辨,此刻旷野天光之下,贵族出身的痕迹再也掩藏不住。
周围几名商队护卫瞥见那枚在晨光下微微反光的徽章,脚步微微一顿,态度都下意识多了几分恭敬,原本散漫的站姿也收敛了几分。
奥莉安娜注意到他落在徽章上的目光,没有刻意遮掩,坦然开口,刻意压低音量,声音只够两人听见:“我是回环王座的贵族之女,奥莉安娜·沃伦。来堕落王座都城,只是为黑市搜集一些边境所需的特殊器物,用于家族在黑雾边境据点的建设。”
回环王座的贵族女儿。
这几个字重重撞在亚恩心底。
他心里瞬间翻起层层波澜。昨夜不顾一切出手庇护自己、给他逃生机会的陌生人,并不是某个同样流离失所的逃亡者,而是身居高位的贵族小姐。底层街巷挣扎求生的流浪者与帝国养尊处优的贵族,本就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中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亚恩的本能立刻竖起高墙。他不相信凭空而来的善意,多年底层求生的经历告诉他,贵族的施舍往往都暗藏代价。昨夜的援手,究竟是一时心软,还是另有图谋?是不是回环王座也在追寻权柄碎片,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所有的善意都只是铺垫?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飞速盘旋。
奥莉安娜能读出他眼底骤然升起的疏离与戒备,那是一种被刺痛之后竖起防备的本能。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我没有打算拿你做筹码,也无意抢夺你身上的东西。昨夜帮你,仅仅只是不想看见一个人毫无反抗余地地被直接抓捕。”她语气真诚,目光坦荡,“商队路途凶险,夹层太过艰苦,空间狭小颠簸,你的伤口很容易恶化。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换到客运车厢空余的位置,我可以帮你斡旋。”
话还没有说完,远处传来马蹄与盔甲碰撞的声响。金属环扣摩擦、马蹄踏在泥土上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数名城邦城防巡卫,沿着商队一路巡查过来,盔甲寒光凛凛,手中拿着一张张人像速写,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曲,他们正逐一核对集合地每一个人的面孔。
是城内搜捕的延伸。他们追到城外集合点,要排查昨夜黑市暴乱的嫌疑人。
亚恩心脏猛地收紧,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速写画像虽然线条简略,眉眼轮廓却依稀能辨认出正是他。
“快进去。”奥莉安娜神色一紧,不再多说,不动声色向前踏出两步,恰好挡在亚恩与巡卫行进的路线之间,抬手招来了商队领队。
巡卫小队已经走到近前,冰冷的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人,视线很快就要越过奥莉安娜,落到亚恩身上。
“此处是渡界驿馆受回环王座庇护的商队。”奥莉安娜抬手亮出腰间那枚贵族徽章,银质的徽章迎着晨光闪出一道冷光,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诸位这是要做什么。”
巡卫领头的军官目光落在银纹徽章之上,神色顿时一变。回环王座与堕落王座虽算不上亲密盟友,两大势力之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可贵族的身份分量摆在眼前,没有确凿罪证,绝对不能随意冒犯一位正统贵族。
“小姐,我们在搜捕一名昨夜都城暴乱的涉案人员,需要核对在场所有人样貌。”军官语气收敛几分,收起了原本强硬的姿态。
“整支商队的乘客名单,驿馆这边全部留有备案。”奥莉安娜淡淡说道,语气平稳从容,“客运马车的乘客我都认得。至于货运的雇工与杂役,都是驿馆临时招募,负责搬运货物,人员繁杂,流动性极大。莫非诸位打算把整支商队全部扣留在这里一一审讯?耽误了送往黑雾边境据点的战备物资,这个责任,诸位担得起吗?”
她言语并不凌厉,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句句切中要害。这批物资是供给黑雾边境据点的刚需,一旦被扣押延误,会直接牵动边境防线物资补给,甚至激化边境区域的各方矛盾。巡卫军官脸色几番变化,眉头紧锁。他手里只有一张不算精细的人像速写,没有确凿物证,面对一位回环王座的贵族小姐,根本没有理由强行搜查货运马车夹层,一旦贸然行动,极有可能引发外交层面的摩擦。
军官权衡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剑的剑柄,最终只能缓缓收起画像。
“既然有沃伦小姐担保,我们便不再多做纠缠。但若是后续发现嫌疑人藏匿在此商队之中,驿馆以及相关人员,都要承担连带责任。”
说完,巡卫小队调转马头,马蹄扬起细碎尘土,离开集合空地,去往别处排查。
危机,就这样被奥莉安娜几句话轻轻化解。
亚恩站在货物投下的阴影之后,全程一言不发。他清清楚楚看见,是回环王座贵族的身份,方才护住了自己。
可他心底没有半分感激的暖意,只有更深的不安。欠下贵族一份人情,代价往往比刀剑更加可怕。他不知道这份庇护未来会要求自己付出什么。他绝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势力手中,更不想因为这份恩情被裹挟。
奥莉安娜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担忧:“刚刚很险。路上关卡重重,往后还会有多次盘查,你待在夹层里面,千万不要随意出声。如果实在撑不住,可以悄悄来找我,我会尽量帮你遮掩。”
亚恩嘴唇动了动,喉咙微微发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弯腰掀开厚重粗糙的麻布篷布,钻进三号马车堆满麻袋木箱的夹层缝隙。空间逼仄狭小,尘土呛入鼻腔,扬起细小的浮尘。货物坚硬的边角硌着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一阵阵刺痛顺着脊背蔓延上来。麻布篷布重新落下,隔绝外面的天光与人声,只剩下昏暗与沉闷。
没过多久,车夫扬鞭吆喝,清脆的鞭响划破清晨的寂静,车轮隆隆滚动,木质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泥地,商队正式启程,向着西方旷野进发。
马车一路颠簸,木板不断震动,每一次驶过坑洼,车身都会剧烈晃动一下。夹层之中空气浑浊闷热,尘土、干草、木料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亚恩蜷缩在狭小的缝隙里,双腿不得不弯曲收拢,每一次车身晃动,都会拉扯手臂与后背的伤口,钝痛一阵阵传来。他靠在冰冷坚硬的货箱内壁,他可以清晰听见外面路上的交谈。护卫、车夫、乘客闲聊,谈论兰贝斯路昨夜的动乱、黑雾边境恶物出没的传闻,其中就有奥莉安娜的声音。她坐在客运马车上,和其他旅人闲谈,谈吐从容,见识广博,聊起黑雾边境的局势、各个城邦的风俗,语调轻快平和。
亚恩隔着几层麻布木箱,默默听着外面传来的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包扎伤口粗糙的布条,心底五味杂陈。
一路向前,城市高大的建筑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楼宇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视野逐渐变成广袤荒芜的黄褐色原野。低矮枯黄的野草铺满旷野,零星散布着几块裸露的灰白色岩石,旷野之上风势渐大,吹动荒草起伏,远处的天际空旷辽远。
路途之上接连遭遇三道官方哨卡。
每一次哨卡,城防士兵都会上前勒令商队停下,核对通行文书,用木棍敲打检查马车货物,仔细翻看每一个木箱麻袋。每一回,亚恩都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后背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汗液浸湿贴身的衣物。木板离他咫尺之遥,只要士兵再多翻动几层麻袋,他便会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有一回,第二处哨卡的士兵收到内部通知,执意要深度搜查三号货运马车。几名士兵已经围在马车侧边,伸手就要扒开堆叠在外层的麻袋。就在士兵指尖触碰到麻布的瞬间,外面再次传来奥莉安娜的声音,她以回环王座商人合作的名义出面交涉,以物资交付期限施压,又拿出一部分钱币打点哨卡官吏,动之以利弊,才拦下了进一步搜查。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缓缓滚动驶离哨卡。
夹层之内,亚恩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又一次,是她保住了自己。
可这份庇护,像一道枷锁沉沉压在他心上。他很清楚,奥莉安娜的善意是真的,可她的身份代表着回环王座。贵族不会毫无缘由无限度地付出。等到抵达黑雾边境据点的那一刻,这份人情,迟早要偿还。他不知道对方想要的回报会是什么,会不会,就是自己身体里那一块权柄碎片。
逃亡的人,最恐惧的就是欠下无法偿还的债。
商队在旷野之上连续赶路。白日烈日高悬,灼热的阳光烘烤马车顶板,夹层之中酷热难耐,闷热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入夜气温骤降,旷野的寒意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冷风刺骨。亚恩没有商队提供的食物,只能靠着自己身上残存的一点点干硬麦饼果腹,饮水少得可怜,只能小口抿动随身携带的一点清水。伤口得不到妥善处理,布条被汗水浸透,反反复复发炎,红肿发热,浑身酸痛无力,持续的疼痛一点点消磨他的体力与意志。随着赶路的时间拉长,伤口传来的痛感越来越强烈,灼烧一般的疼痛不断侵袭他的感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撑不住,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赶路的第四个黄昏,落日把整片旷野染成一片厚重的橘红,夕阳贴着远处的地平线缓缓下沉。商队寻到一处临河的平坦谷地扎营休整。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河滩上铺满圆润光滑的鹅卵石。
篝火在营地四处点燃,橙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之中跳动。护卫们搭建帐篷,马匹被牵到河边饮水吃草,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舒展连日颠簸疲惫的身体,营地人声喧闹,此起彼伏的说笑声、马的嘶鸣、柴火噼啪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分散,不少人围在篝火吃饭闲谈,亚恩悄悄掀开一角麻布,从货运马车的夹层爬了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微微发麻,他扶着马车侧板缓了片刻,活动僵硬的关节。夜色已经慢慢笼罩旷野,远处的地平线,已经能够望见黑雾地带那一层灰蒙蒙的帷幕,如同巨大的纱帐横亘在天地之间,阴冷压抑的气息遥遥飘来。
他抬眼远远望见篝火旁的奥莉安娜。少女正坐在篝火边,和两名商队护卫交谈,火光跳跃,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似乎还在留意三号马车的方向,交谈间隙时不时会朝这边望上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亚恩的内心反复挣扎。
他完全可以继续留在商队,依靠奥莉安娜的掩护,安安稳稳抵达黑雾边境据点。可那样,他将永远背负一份沉重人情。回环王座贵族的善意,是一道看不见的牢笼。他本是一无所有的街巷流浪者,绝不想要依附另一个权贵活下去。更何况,对方若是奉了家族的命令,来搜寻权柄碎片,一旦抵达据点,自己便会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
逃。趁着今夜,就此离开商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要独自走向黑雾边境,不靠任何人的庇护,也不欠任何人恩情。
营地之中人来人往,不少人忙于整理货物、修补行囊。不少武器、物资就随意摆放在营地的物资堆放区。亚恩凭借多年底层求生练就的敏锐目光快速扫视整片区域,仔细留意护卫站位、视线盲区、物资摆放的位置。
他不能两手空空走入危机四伏的旷野。黑雾边境恶物横行,旷野之中危机潜伏,没有补给、没有自保的武器,孤身前行几乎等同于送死。
他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借着帐篷与木箱的遮挡,如同黑夜之中的影子,悄无声息摸向物资堆放的阴影角落。这里堆放着商队备用的补给:成袋的干粮、风干肉、饮用水,还有几柄备用的短刃,以及驿馆用来结算商队酬劳的钱箱。钱箱并没有严加锁死,仅仅只是扣上卡扣,由两名护卫隔着一段距离看守。晚饭时分护卫注意力松懈,目光大多投向篝火方向,闲谈说笑,警惕降到了最低。
亚恩屏住呼吸,缓步靠近,指尖轻巧拨开钱箱卡扣。箱内纸币与铸币整齐码放。他指尖快速翻动,抽出整整五张苏尔纸币,快速揣进自己贴身内袋。五苏尔,已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五苏尔等同于两万五千格尔。足够他在边境据点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生计。
做完这些,他又取走一小袋压缩干粮、风干肉干,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皮质水囊,物资的分量刚好足够支撑数日野外跋涉,不会过于沉重拖累赶路。最后,他从兵器堆里,挑了一把朴实耐用的短猎刀,刀身厚实锋利,皮鞘结实耐磨,他把刀别在自己的腰间,扣紧鞘上的皮带。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多做停留。不多拿一分多余东西,避免财物缺失的痕迹太过扎眼,引来大范围的搜捕。
他抬眼,再一次远远望向篝火边的奥莉安娜。
隔着跳动的火光,看不清少女脸上完整的神情。他心中清楚,今夜一走,便是彻底辜负对方数次出手相救的情谊。可他别无选择。他不敢赌贵族善意背后隐藏的代价。他是碎片持有者,风暴已经缠上自己,靠近任何一方势力,都等于把脖颈送到别人掌心。
亚恩没有上前道别,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转过身,背向篝火营地温暖明亮的光亮,一步步走入漆黑的旷野夜色。脚下是荒草与碎石,脚下泥土带着河水浸润过后的湿润。身后营地的喧哗、篝火的光亮一点点被距离拉开,慢慢变得微弱,化作远处一片朦胧的光晕。
旷野夜风呼啸,卷起枯草碎屑,吹乱他额前的黑发。
手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怀里,五张苏尔纸币被身体捂得温热;干粮与肉干的布袋斜挎肩头;腰间短猎刀的皮鞘,随着步伐摩擦着腰侧的布料。
他拥有了食物、水源、武器,还有一笔数目不菲的钱财。可他依旧孤身一人。
身后,是愿意数次庇护他,出身回环王座的贵族少女。身前,是茫茫未知、危机四伏的旷野,再往前,便是那片吞噬无数生灵的黑雾疆域。
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地之内,负责清点物资的护卫发现物资失窃。营地响起骚动,叫喊声、呵斥声远远顺着夜风传过来,火把的光亮开始在营地四处晃动。奥莉安娜察觉到三号货运马车的夹层已经空空如也。
她站在马车之旁,望向亚恩消失的那片漆黑旷野,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失望,有怅然,也有一丝理解。她猜到了他会走,猜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防备,却没有想到,他会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斩断所有牵连。
旷野深处,亚恩没有回头。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带走物资钱币的行为,近乎背叛。可在这个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时代,一个手握权柄碎片的逃亡者,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人情与道义,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显得格外沉重。一种复杂汹涌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说不清是逃离桎梏之后的兴奋,奔赴未知前路的紧张,还是辜负善意之后隐隐的愧疚。体内的权柄碎片轻轻震颤,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
夜色越来越深沉,旷野的风愈发凛冽。长途赶路带来的疲惫潮水一般涌来,连续几日缺少安稳睡眠,伤口持续消耗他的精力。他寻到一块巨大平整的孤石,巨石凸起在荒原之上,背风的一侧刚好可以挡住呼啸的夜风。他靠在巨石背阴的一面坐下,把干粮袋子放在身侧,将短刀抽出半寸检查刀刃之后重新归鞘,抱着膝盖,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梦境。朦胧之间,他置身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沙漠,滚烫的黄沙漫过脚下。视野中央静静摆放着一柄纯金打造的华丽匕首,匕首的纹路繁复精美,在虚幻的日光之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他不由自主迈步向前,心底生出想要将其收入囊中的念头。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匕首的瞬间,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突然从无边黑暗之中猛地伸出来,抢先一步握住刀柄,把刀拿走。
“谁!哪个不长眼的!这是老子先看上的。”
亚恩心头一紧,瞬间警惕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黑暗里伸出手的方向,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做出防御的姿态。一道人影缓缓从浓稠的黑暗之中缓步走了出来。那人的身形、眉眼、神态,和他一模一样,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冰冷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你和我现在差不多。”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他低头,那柄华丽的金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刺入自己的胸口,冰冷锋利的刀刃穿透皮肉,温热粘稠的血液顺着刀身缓缓流淌,一滴一滴砸落在滚烫的黄沙之上,在沙面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沙坑。剧痛席卷全身,窒息感笼罩意识。
他猛然惊醒,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衫完好无损,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
还好,只是梦。
冰凉的夜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头,把梦里那种濒死的寒意一点点驱散。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那把金匕首,如同一种隐秘的预兆,在心底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缓缓抬手擦去额间的冷汗,深吸一口旷野清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平复急促的呼吸。
他缓缓攥紧腰间短刀冰凉的刀柄,借力撑着巨石站起身,弯腰拿起脚边的干粮袋子,把背带重新调整妥当。抬眼望向远方黑雾帷幕的方向,那片朦胧灰雾在夜色里静静横亘在天地尽头。
他调整好呼吸,压下梦境残留的心悸,脚步坚定,再一次向着黑雾边境的方向,继续前行。
(写完本章,心里始终萦绕着一种拉扯的张力。
本章的冲突,从来不是善与恶的对立。奥莉安娜数次挺身相助,发自本心,没有刻意的算计;亚恩选择连夜出走,也并非薄情寡义。横亘在二人之间最难以逾越的,是出身、经历所造就的隔阂,还有逃亡者深入骨髓的不安。
对亚恩而言,他背负权柄碎片,游走在各大势力的追捕之下,每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都暗藏未知的筹码。他见过底层的倾轧,明白人情的重量,尤其这份善意来自一位王座贵族。他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恩情捆绑,将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中。于是他只能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斩断羁绊,哪怕心中怀有愧疚,也依旧选择独自奔赴前路。
结尾的梦境是一处我提前埋下的伏笔。远方的黑雾既是危险的边境地域,也象征着人内心的迷雾,大家可以猜一猜后续剧情哦~
这一段算是两人关系的一处转折点。刚刚建立的羁绊被硬生生隔开,没有孰是孰非,只是立场使然。奥莉安娜将会慢慢懂得善意未必能够得到回馈;亚恩接下来将要孤身穿越旷野,直面黑雾之中潜藏的重重危机。
当然二人的故事不会就此结束,黑雾边境依旧留有重逢的契机。本章只是旅途当中一处短暂的岔路口,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感谢读到这里的读者(还有审核大大),不管能不能够读懂角色内心的挣扎,让我们共同期待后续二人再次相遇,下一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