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笼罩着灯塔城郊。
细雨绵绵不绝,细密水珠漂浮在空气当中,仿佛永远不会停歇。渡界工坊的石砌房屋藏在一排老旧仓库之间,外墙布满经年累月腐蚀出来的斑驳痕迹。墙体上深浅不一的裂纹蓄积雨水,涓涓细流顺着粗糙的石块缓缓淌落,滴落在地面积起的水洼之中,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整片城郊都被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包裹,远方黑雾地带吹来的冷风穿梭街巷,带来泥土腐朽的淡淡腥气。
工坊内部,空气中漂浮着金属加热过后残留的温热气息,混杂着木料与润滑油独特的味道。奥莉安娜倚靠窗边宽大的橡木木椅静养。窗外昏暗的天光透过布满水渍的玻璃窗,柔和铺洒在少女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低垂,眼底藏着难以褪去的疲惫。
莱拉站在少女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谨慎肃穆。一身深色紧身劲装边角沾着些许泥点。她体内残存的力量还远远没有复原,眼下最多只能够施展寥寥数次微弱的精神屏障,若是遭遇强敌,甚至难以保全自家小姐周全。
莱拉时不时侧过头望向窗外雾气氤氲的街道,眉宇之间萦绕一丝忧虑。
“莱拉,你还觉得头晕么。”
“还好,只是浑身提不起力气。”
“那就好。”
奥莉安娜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绣着的藤蔓纹路,“希望亚恩今天可以平复心绪。昨天的事情给他带去了太多惊吓。”
少女心底由衷期盼,等到风波彻底平息,他们还能够坐下来,平静交谈。她尚且怀揣一丝微弱的期许,期待未来某一天可以解开少年心中全部的戒备。
莱拉闻言,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低声劝慰。
“但愿如此。那个少年背负的过往太过沉重。想要放下猜忌,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两位少女谁都不曾料到,千里之外,巍峨恢弘的回环王座之内,沃伦公爵已经读完前线随从递交上来的简报。
回环王座矗立在高原群山之巅,巨大的城墙历经数百载岁月,依旧坚固厚重。公爵府邸坐落于王城最核心的区域。恢弘宽敞的书房采光优良,高高的拱顶绘制着沃伦家族世代相传的藤蔓壁画。宽大雕花书桌之上,泛黄的羊皮纸逐条记述工坊之中发生的变故。
亚恩,一名来历不明的流浪少年,一块尚未定型的权柄碎片。隐居多年,技艺高深的工匠莫伦。简报当中细致描绘少年爆发权柄之后展露出来的可怖威力。
公爵身披暗紫色镶金边的华贵长袍,银发整齐向后梳拢。他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黑檀木桌面,清脆的声响在空旷书房缓缓回荡。
他十分清楚自己独女的品性。奥莉安娜天性温柔心软,极易被一时的情谊裹挟。她拥有贵族少女难得的善良,却也恰恰是这份善意,会蒙蔽她对于利害得失的判断。倘若提前告知计划,少女一定会想方设法庇护那名少年,用尽一切说辞恳求父亲放过对方。
一旦奥莉安娜从中阻挠,整件事情将会变得无比棘手。
于是公爵决意隐瞒全部安排,独自敲定所有部署。
他召来了麾下最为忠诚的一队贴身护卫。六人全部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士,久经沙场,行事果决,严格服从公爵下达的一切命令,绝不会因为旁人劝说而动摇本心。厚重精良的板甲遮蔽他们大半躯体,唯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露在外边。
公爵缓步走到众人身前,低沉平稳的嗓音不带多余起伏。
两道命令清晰下达。其一,以优厚俸禄邀请莫伦动身前往回环王座,成为家族专属工匠。莫伦掌握大量旧时代器械锻造技艺,若是能够收入麾下,对于沃伦家族而言裨益无穷。其二,一旦偶遇亚恩,不惜代价将少年生擒,押送回到沃伦家族的领地。
权柄碎片蕴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自从百年之前百陨大战落幕之后,世间残存的权柄寥寥无几。每一块碎片都足以掀起各个贵族势力之间血腥的争夺。身为世代盘踞回环王座的顶级贵族,收拢这般珍宝,本就是理所应当。
公爵并不打算直接剥夺少年的性命。他计划将亚恩安置在家族领地深处,给予充足物资,寻找到合适的方法引导、驯服这份权柄,日后成为家族手中一张举足轻重的底牌。
“切记,所有行动,不可提前告知奥莉安娜小姐。”
公爵最后的叮嘱,如同枷锁落到护卫肩头。
“谨遵公爵大人吩咐。”
护卫齐齐低头行礼。简短休整过后,小队即刻整装出发,乘着快速的兽力马车,向着遥远南方的灯塔城疾驰而去。
……
灯塔城郊,街巷外围。
亚恩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整整半日。
破晓时分,他独自离开了莫伦的工坊。昨夜骤然爆发权柄之后,躁动不安的情绪填满胸腔。他不愿意将潜藏的危险带给善待自己的众人,于是选择孤身一人走入城外荒芜的荒地。
荒芜的野地上遍布乱石,低矮枯黄的杂草在冷风中摇曳。远方黑雾如同厚重帷幕横亘天地之间。少年独自坐在一块巨大岩石顶端,默默望着天边一成不变昏暗的云层。
狂躁的怒火缓缓褪去,躁动的心神慢慢平复。经过审慎思索,他已经下定主意。
莫伦收留并且庇护了走投无路的自己,还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帮忙伪造通行证件,协助自己躲开各个城邦严密的关卡盘查。这份恩情,不能悄无声息不辞而别。
他打算返回工坊郑重道别,接过那份崭新的身份文书,立刻启程奔赴旧日王座。传说旧日王座人烟稀少,贵族势力薄弱,是难得能够隐匿行踪的净土。他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安静活下去,不必时时刻刻提防追捕与囚禁。
少年踏着湿漉漉青石板,刚刚拐进通往工坊的窄巷。巷道两侧是高高的石墙,墙面遍布青苔。飘落的细雨顺着墙壁流淌,在地面汇集成长长浅浅的水洼。
迎面走来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沉重的金属靴子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浑浊水花。
领头男子铠甲胸前,一枚回旋藤蔓纹样的银质徽章,穿透稀薄黑雾,反射出冷冽微光。
纹饰分毫未差。
和奥莉安娜、莱拉佩戴的家徽完全一致。
那一刹那,尘封的记忆如同汹涌潮水,蛮横地冲破理智的堤坝。
漫长旅途之中,商队关卡严苛的盘查。沿途随处可见沃伦家族巡逻的士兵,当时他仅仅以为只是普通边境守备。随后在城郊荒地,莱拉骤然发动精神权柄,无形枷锁死死禁锢住他的躯体,硬生生逼迫他原地止步。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自踏上这座罪恶之城的一刻,沃伦家族的视线,就已经牢牢锁定自己。昨夜工坊的风波远远算不上终点,仅仅只是一场宏大布局的序幕。
埋藏在灵魂深处最为恐惧的预想轰然成真。
被贵族抓捕,充当一件可供驱使的器物,一生的命运任由旁人随意摆布。自从百陨之战结束之后,无数权柄持有者的结局便是沦为上层贵族的私产,囚禁于幽深地牢,日复一日被迫催动力量。亚恩见过太多同类悲惨的下场,那些画面长久萦绕在脑海,化作挥之不去的噩梦。
积压许久的绝望、惶恐与暴怒瞬间彻底爆发。
少年周身空气骤然震颤。淡淡的金光自亚恩掌心涌现。那柄象征傲慢权柄的黄金匕首,伴随着空气轻微嗡鸣,完成实体化。修长锋利的刃身流淌耀眼的金色流光。
护卫们瞬间察觉到危机,慌忙抬手拔出腰间长剑。
可是权柄催动的速度远超凡人能够反应的极限。
转瞬之间,金芒划破潮湿灰暗的雨幕。
短促的挣扎与哀嚎转瞬沉寂。整条小巷归于死寂。护卫尽数倒在积水之中,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混入路面水洼。冰冷细雨持续落下,冲刷石板之上的痕迹。
亚恩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汹涌的暴怒依旧在胸腔翻涌。他垂下视线,静静望着掌边缓缓摇曳的金色刀刃。
片刻之后,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收起匕首,捡起工坊门前预先放置、莫伦给他备好的行囊。帆布包裹不算厚重,里面存放伪造的证件、少量干粮与钱币。
他抬起头颅,目光穿过飘荡的灰白雾气,径直落在站在工坊门口的奥莉安娜身上。
方才巷中传来兵刃碰撞与惨叫,工坊之中所有人全部闻声奔出。
奥莉安娜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扫过巷内倒在积水之中的护卫,心底翻涌着巨大慌乱。她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的惨剧,连忙跨步上前,想要竭尽全力解释误会。
就在这时,莱拉快步伸手,一把攥住少女的小臂,强行将她拖拽向后。
她的权柄还没能恢复。莱拉满心忌惮,害怕情绪失控的亚恩再度释放权柄,伤害自家小姐。紧绷的身体摆出防御姿态,目光死死盯住巷口当中的少年。
这名护卫下意识戒备阻拦的举动,落在亚恩眼中,变成确凿无疑的证据。少年心中所有残存的希冀彻底粉碎。
原来她们一直都清楚。所有的温情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年迈的莫伦快步踏出工坊,隔在二人中间。苍老的眉头紧紧锁起,饱经风霜的脸庞蒙上一层浓重阴霾。
古老谶语之中所预言的背叛,在此刻完整应验。
并非亚恩背弃奥莉安娜,同样也不是少女刻意欺骗少年。真正的裂痕始于遥远回环王座,源于至亲私自筹谋的算计。无形的命运,捉弄了两个互相抱有善意的年轻人。他们本可以成为彼此为数不多的友人,却被上层权力的博弈硬生生推向对立。
接连释放权柄透支海量精神。剧烈眩晕席卷亚恩的脑海。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视野边缘微微发黑。金色匕首虚影摇曳几下,随后消散于空气。
他不再望向工坊,不再看向那个少女。
亚恩默然转过身,独自迈步,向着黑雾幽深的巷道深处前行。沉重的脚步踩过水洼,身后留下一串浅浅脚印。雨水很快便会抹平这些痕迹。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折返。
奥莉安娜呆呆伫立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冰凉潮湿的细雨打湿她柔软的长发,晶莹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滑落。
少女的嘴唇止不住微微颤抖。眼眶迅速被泪水充盈。她终于幡然醒悟。世代传承下来沉甸甸的家族枷锁,长久禁锢住她的自由。而今,这份枷锁,亲手毁掉了她来到罪恶之城之后为数不多想要善待的人。
莱拉站在她身侧,松开攥住少女胳膊的手掌,神色复杂难言。她清楚公爵行事的风格,却不曾预料事态会恶化到这般地步。
莫伦轻轻叹了一口气。浑浊的双眼望向少年消失于浓雾当中的巷尾。
“裂痕已经生成。往后的路途,恐怕只会越发艰难。”
奥莉安娜没有留在工坊。此地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难以承受的压抑。少女没有片刻停留。当天傍晚,她便乘坐返程的兽力马车,匆匆赶回回环王座。
一路向北,穿过成片荒原与起伏丘陵。整整一夜的奔波,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巍峨的回环王座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宏伟华丽的公爵府邸。
清晨的阳光穿过狭长彩色玻璃窗,投射在书房光洁大理石地板。沃伦公爵原本倚靠座椅,悠闲品鉴酒杯当中深红的葡萄酒。昨夜前线信使已经快马传回消息,小队全员尽数殒命灯塔城郊。
当厚重橡木大门重重推开。奥莉安娜径直闯入书房。一路长途疾驰,少女裙摆沾满路途尘土,发丝凌乱,脸颊带着赶路的疲惫,可一双眼眸盛满压抑已久的寒意。
见到自家女儿满脸寒意推门而入,他心中隐约预料到事情败露。
“那些护卫,是您派遣前往灯塔?”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极力维持最后的镇定。
公爵放下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缓缓回旋。他并不打算狡辩。隐瞒既然已经被戳穿,再多推诿毫无意义。
“没错。莫伦是难得的工匠。至于少年亚恩,他身上拥有权柄碎片。置于家族庇护之下,才是稳妥的归宿。”公爵语气平稳,仿佛自己做出的安排天经地义。
“庇护?”奥莉安娜眼眶泛红,积压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您打算强行抓捕他!从头到尾,您瞒着我安排好了一切!派遣人手悄悄抵达灯塔,打算直接将亚恩押回领地。”
“奥莉安娜,你太过心软。权柄的争夺本就残酷。”公爵缓缓起身,迈开脚步向着少女走近,语气试图安抚,“各大领主无时无刻不在搜寻散落的权柄碎片。若是别的势力抢先找到少年,等待他的结局只会更加凄惨。将他带回王城,我们至少能够保全他的性命。”
“残酷的是您!”
少女的音量不由得抬高。长久积压的委屈尽数宣泄而出。她想起了亚恩孤寂落寞的背影,巷子里冰冷的尸体。如果父亲没有派出卫队,所有悲剧根本不会上演。他们原本拥有和解的机会。
父女二人之间的争吵持续许久。
公爵素来极其宠溺独女。他能够执掌偌大领地,行事果决强硬,对外人从来不会流露半分退让。领地之内无数官员、骑士畏惧他的威严。可唯独面对奥莉安娜的泪水,总是束手无策。
他可以动用强权号令麾下万千侍从,却无法逼迫心爱的女儿顺从自己。
几番激烈争辩过后,公爵长长叹息。棱角锋利的气焰一点点消散。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周身威严气场慢慢褪去,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爵,仅仅只是一名疼爱女儿的父亲。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并不会为此撤回收集权柄的长远谋划。家族存续数百年,争夺权柄碎片是长久战略,不可能因为一次争执就此放弃。但是从今往后,任何行动,都不会再刻意瞒着奥莉安娜。所有计划提前与她坦诚说明,给予少女选择知晓与否的权利。
达成这样有限的让步,已经是公爵能够给出的最大限度妥协。
奥莉安娜清楚,仅仅这样一句退让,远远弥补不了已经发生的裂痕。逝去护卫的生命无法复生,亚恩心中的信任再也不可能复原。
隔阂已然形成。
灯塔的浓雾里面,一名孤独少年踏上未知前路。而回环王座的高墙之内,少女看清了家族权力冰冷的真面目。两条命运的轨迹,自此朝着完全迥异的方向,渐行渐远。
辽阔的南方大地,连绵无尽的黑雾依旧缓缓流动。属于权柄持有者的漫长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