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热风缓缓褪去，裹挟着黑雾深处阴冷潮湿的水汽，一遍遍扫过亚恩的肩头。
自从那一夜独自离开商队，他已经在旷野徒步跋涉整整六天。
脚下干燥焦黄的泥土，慢慢过渡成湿润发黑的黏土。空气里独属于黑雾地带的土腥气息一日比一日浓重。远方地平线上，横贯天际的灰黑色雾幕不再朦胧遥远，像一块厚重沉坠的帷幕垂落在大地尽头。云层压得很低，日光穿过厚重的雾霭落下来，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暖意。
越是靠近黑雾边境，人烟便越发稀少。沿途散落着废弃的驿站、大半坍塌的石质路标，石头表面爬满黑雾侵蚀留下暗黑色纹路，如同灼烧过后的瘢痕。偶尔会遇见巡逻的蚀痕行者，他们身披灰黑长袍，腰间铜铃沉寂无声，沿着边境缓慢游走，沉默地巡视旷野每一处动静，守在大陆与黑雾之间最后的防线。
一路上亚恩格外谨慎。他刻意避开蚀痕行者的巡逻路线，专挑草木茂密、地势起伏的小路前行。手臂上发炎红肿的伤口经过几日野外简单的包扎，已经慢慢结痂，只是阴冷雾气拂过伤疤时，依旧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刺痛。
怀里揣着五张苏尔纸币，腰间别着一把从商队营地带走的短猎刀。体内蛰伏的权柄碎片安静沉睡着，只有入夜、黑雾气息最为浓郁的时候，才会漾开一丝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梦里那柄金色匕首的画面，总像一道淡淡的阴影萦绕在他脑海。他时常下意识低头望向胸口，梦境之中刺骨的痛感无比清晰，那个和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幻影，仿佛潜藏在灵魂的缝隙，正无声窥视着他。
他尚且不清楚这份预兆意味着什么，只能将心底的不安压下，把全部心神放在赶路与自保之上。
第六日傍晚，落日勉强穿透厚重的薄雾，在天边洇开一层暗淡的橘色霞光。一座高耸巍峨的巨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白色石质塔身笔直刺入低垂的云层，塔顶一团恒久不灭的暖金色光芒缓缓流转，穿透层层缭绕不散的薄雾，在昏暗的天地之间铺开一片辽阔的光晕。光芒并不刺眼，却如同暗夜里恒久跳动的星火，隔着很远，便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踏实的安定感。
这里便是灯塔帝国。
黑雾边缘规模最大的人居聚集地。无数躲避大陆纷争、或是打算深入黑雾求生的流浪者、逃亡者、手艺人与雇佣兵汇集于此。高耸的灯塔既是地标，也是一道屏障，塔顶洒落的光辉能够削弱黑雾带来的异化侵蚀，庇护塔下整片城镇。
灯塔外围的城镇，房屋大多是坚固粗糙的石屋，街道由大块鹅卵石铺筑而成。往来行人装束混杂，能看见身披巡逻铠甲的本土守卫，风尘仆仆的流浪者，也有不少装备利落、气息冷厉，隶属于雾都孤儿的雇佣兵。街道两旁零星坐落铁匠铺、药铺、补给商行，街边小摊摆着抵御黑雾侵蚀的草药、简易护身符和野外干粮。空气当中混杂着铁器淬火的热浪、草药清苦的气息，还有雾气独有的潮湿寒意。
这片区域游离在六大王座直接管辖之外，属于一处微妙的缓冲地带。来自各个王座的流亡者汇聚于此，鱼龙混杂，秩序松散。
亚恩沿着城外小路缓步走入城镇，压低帽檐，尽力收敛自身的存在感。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作为被堕落王座通缉的逃犯，一旦暴露底细，随时都会引来麻烦。手里的钱财撑不了太久，如果想要躲开搜捕，远离各大王座的视线，去往日渐没落、管控宽松的旧日王座，便是眼下最好的出路。
可跨越大片边境前往旧日帝国，需要完备的通行文书与身份备案。没有合法的凭证，沿途无数哨卡关口，每一处都是一道难以翻越的阻碍。
他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巷之间，一边留意周遭环境，一边思索出路。
城镇内侧一条僻静老街里，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工坊。门面朴素简洁，厚重的橡木门，门口堆放着几块锻造用的黑矿石，屋檐悬挂一块老旧木牌，上面刻着两道扭曲交织的纹路，没有题写店名。工坊内部不断传出叮叮当当打铁的脆响，燥热的气息顺着门缝缓缓向外漫出。
路过此地的行人大多会不自觉放轻脚步。在灯塔本地几乎人人知晓，这里住着一位名叫莫伦的老工匠。
莫伦已经在灯塔生活四十余年。他并非普通铁匠，是十分罕见的双权柄持有者。一重权柄掌管金属锻造，可以感知金属内部的肌理纹路，打造各类权柄符咒器物；另一重执掌命轨窥测，能够透过权柄窥见他人命运之中零碎模糊的片段。
只是窥命的权柄代价沉重，每一次窥探命运，都会损耗自身生命力。岁月在他身上刻下很深的痕迹，白发稀疏，脊背微驼，眼角爬满深刻的皱纹。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掺和外界纷争。只有王座内身居高位之人，或是愿意付出高昂代价的旅人，才有机会请他出手打造特殊符咒。
亚恩只是恰好途经这条街道，体内蛰伏的权柄碎片，在靠近工坊的一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
细微的嗡鸣自胸腔深处缓缓响起。
工坊之内，打铁的声响骤然停下。
莫伦放下手中铁锤，拿起麻布擦去手上滚烫的铁屑，浑浊苍老的目光投向门外。方才锻造之时，他本能释放权柄向外感知，猛然捕捉到一股特殊的波动。那股暗流藏在少年体内，隐晦而躁动，如同被枷锁死死禁锢的汹涌潮水。
他沉吟片刻，缓缓推开工坊的木门，门轴发出沙哑沉闷的吱呀声响。
亚恩脚步一顿，下意识便想要侧身躲开。
“年轻人，不用躲了。”
老人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高温锻造留下的干涩，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名陌生少年。他浑浊眼底掠过两道近乎透明的微光，窥测命运的权柄悄然铺开，尝试捕捉亚恩命轨之中零散的碎片。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感知当中一闪而过：一条漫长漂泊的长路，阴影如影随形；一束温暖明亮的光短暂停靠，而后被迫远去；刀刃，背叛，别离；还有一场命中注定、无从回避的重逢。
“背叛……重逢。两种截然相反的预兆，缠绕在同一条命运轨迹之上。”莫伦低声喃喃，眉头微微蹙起。两股预兆彼此纠缠对冲，预示着少年往后的旅途之中，恩情与决裂将会不断拉扯他的人生。
收回权柄的那一刻，老人轻轻喘出一口气，脸颊漫上一层淡淡的苍白。窥探命轨带来的损耗已经悄然落在他身上。
“进来吧，我有话和你说。”莫伦侧过身子，朝工坊之内做出邀请的手势。
亚恩心底的警惕瞬间绷紧，指尖悄悄抚上腰间猎刀的刀柄。他不清楚这名老者的来历，对方轻易便察觉了自己，本能的戒备油然而生。但他能够感受到，老者此刻并无敌意。短暂犹豫过后，他抬步走入工坊。
工坊内部开阔宽敞，中央立着烧得赤红的锻铁熔炉，空气闷热逼人。墙边木架整齐摆放各类金属坯料与半成品符咒配饰，墙角堆着泛黄陈旧的卷宗，桌面散落推演命轨所用的古朴骨片。
莫伦示意他在一旁木凳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缓缓开口。
“我叫莫伦，在这片灯塔之地做了一辈子工匠。我能够感知，你的体内藏着一块躁动不安的权柄碎片。同时我窥见了你命运里两处预兆——背叛，重逢。两道命运丝线紧紧缠绕在你的前路之上。”
亚恩脊背微微绷紧，沉默注视着老人，没有出声。
“不必紧张，我无意抢夺你身上的碎片。”莫伦读懂了他眼底深藏的防备，语气平和，“以你如今的处境，留在黑雾边境迟早会被各方势力的耳目盯上。堕落王座的搜捕不会轻易停止，黑雾之中的污染源、灰壳密社同样在留意权柄持有者的踪迹。灯塔眼下虽尚且安稳，内部两派矛盾日渐激化，这里很快便不会再是一处避风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高耸的灯塔，塔顶的光芒在雾气之中静静流转。
“去往旧日王座吧。”莫伦缓缓说出自己的提议，“旧日帝国曾是旧纪元强盛的霸主，纵使如今荣光衰落，日渐式微，各大王座的目光大多已经从这里移开。此地地域辽阔，势力盘根错节，鱼龙混杂，最适合你隐姓埋名，暂时避过风头。”
亚恩抬眼看向老人。
“前往旧日帝国，需要完备的身份文书。”他低声说道。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莫伦轻轻点头，“我在此经营多年，积攒了不少人脉。我能够为你伪造一个全新的姓名与履历，掩盖你在罪恶之城的过往。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财，足够支撑你抵达旧日都城奥付莲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开销。”
亚恩心脏猛地一跳。一份合法的身份，正是他当下最渴求的东西。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虑便越发浓重。世上从没有凭空而来的馈赠，这位双权柄的老工匠，不可能平白耗费精力与资源，帮助一名陌生的逃亡者。
“您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亚恩直视老人双眼，语气冷静。
莫伦微微一怔，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必这般提防。我所求并非你身上的碎片。”他缓缓说道，“我只是看见了命运的走向，你是搅动棋局的引线。我只想看一看，当背叛与重逢彼此纠缠，你最终会踏上怎样一条道路。我算是一次下注，旁观一场命运的博弈。当然这份帮助并非无偿，未来某一日，当我需要之时，会向你提出一个请求，一件你力所能及的事。至于具体是什么，就连现在的我也无从知晓。”
这个条件虚无缥缈，却更让人内心不安。
亚恩沉默许久，在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如今他孤身一人，前路渺茫，想要躲开无处不在的搜捕，这几乎是眼前最好的机遇。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颔首。
“我答应。”
约定敲定之后，莫伦便开始着手筹备。
接下来两日，亚恩暂时安顿在工坊后院僻静的小屋。莫伦动用自己在城镇之中的人脉渠道，打通文书官吏，伪造完整的户籍与通行档案，备好一笔数目充足的钱款。一切手续有条不紊地推进。
亚恩平日里很少外出，大多待在后院，偶尔走到小院门口，望向雾气笼罩的街道。一边等待手续完成，一边思索莫伦口中两句命运谶语。背叛、重逢。他不自觉便想起奥莉安娜。
那日深夜不辞而别，悄悄离开商队营地的画面依旧清晰地印在心底。那算不算一种背叛？而重逢，难道预示着自己往后还会再次遇见那位回环王座的少女？
每每想到此处，他都会轻轻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是他主动斩断了这段羁绊，两个人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按理而言很难再有交集。
他万万不曾料到，命运的相逢来得猝不及防。
第三天午后，雾气比往日淡薄少许，柔和的微光穿透云层洒落城镇街道。工坊正门传来一阵轻叩门声。
莫伦正在前厅打磨一块制作符咒的银坯，听见敲门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学徒上前将门推开。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
为首的少女一身简约利落的浅灰色出行长裙，外搭一件轻便防风的短款外衫，长发束成柔顺的马尾，正是奥莉安娜。经过一路跋涉，她眉眼间带着旅途奔波的疲惫，眼神依旧明亮从容。她身旁立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女随从，一身干练的紧身劲装，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神情冷冽沉稳，腰间佩戴一柄细长的刺剑。
二人顺着商队行进的路线一路追踪，抵达灯塔帝国。奥莉安娜此番专程寻访莫伦，希望请这名双权柄的老工匠铸造一枚可供边境探索、抵御黑雾侵蚀的特殊符咒。
自从亚恩连夜离开营地之后，奥莉安娜一路上始终心事重重。她明白少年心底深重的戒备，却始终难以放下。一路行至黑雾边缘的灯塔，她心底隐隐生出预感，或许可以在这里遇见亚恩。
踏入工坊前厅的瞬间，奥莉安娜余光无意间扫过通往后院的走廊入口。
走廊的阴影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恰好站在那里。
亚恩本来打算从前院侧门出门，上街购置一点简单的补给，毫无预兆之下，和奥莉安娜的视线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刻，二人皆是微微一滞。
亚恩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莫伦的工坊之内，和奥莉安娜猝然相逢。莫伦那句关于重逢的预言，就这样真切应验在了眼前。
短暂失神过后，亚恩第一反应便是避开目光。他不愿再次和她产生纠葛，也不想直面当初自己连夜逃走的尴尬。脚步悄悄后撤，打算借着走廊立柱的遮挡，顺着后院偏僻的后门悄然离开。
他的动作很轻，可奥莉安娜身侧的女随从观察力格外敏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亚恩后撤的动向。这名随从名叫莱拉，本身便是一名精神束缚类的权柄持有者，也是沃伦家族精心培养的护卫。她一直留意着自家小姐细微的情绪起伏，方才奥莉安娜眼神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被莱拉精准捕捉。
奥莉安娜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轻声吩咐：“拦住他，我想和他谈一谈。”
收到指令，莱拉身形一动，快步越过前厅冲向走廊。
“请留步。”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亚恩脚步猛地顿住，清楚自己已经无法悄悄脱身。他没有回头，脚步依旧朝着后院后门挪动。
“亚恩，停下。”莱拉快步上前拦在通道前方，挡住他撤退的路线，眼神冷冽，“我家小姐想要与你会面，希望你能够停下脚步。”
“我没有见面的打算。”亚恩抬眼，目光冷淡地看向拦路的护卫，侧身准备从一旁绕开。
“还请不要让小姐为难。”莱拉眉头微蹙。看着少年一味逃避的模样，联想到自家小姐一路为此心绪难平，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在她眼里，奥莉安娜数次出手庇护亚恩，少年却连夜带走物资悄然逃离，辜负了她的善意。
“我劝你最好配合，不要逃避。”莱拉的语气冷了几分。
亚恩抬眸，眼底的疏离一点点凝成寒意。
“让开。”他话语简短，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烦躁。他并不打算和回环王座一方起冲突，却更不愿被人逼迫着面对奥莉安娜。
见亚恩态度强硬、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莱拉心中不悦渐盛。在她的认知里，少年亏欠小姐一份人情，此刻却摆出抗拒的姿态。她不再多言，眼底微光悄然亮起。
属于精神束缚的权柄无声铺开，无形的枷锁骤然笼罩亚恩周身。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扼住他的四肢。亚恩只感觉全身肌肉僵硬，躯体如同被绳索紧紧捆缚，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就连血液流动都仿佛变得滞涩。精神权柄的压制死死锁住了他。
莱拉神色淡漠，平静开口：“既然你不愿意主动停下，那就只好失礼了。”
被外力强行禁锢、受人摆布的一瞬间，汹涌的怒火猛地冲上亚恩的心头。
自逃亡开始，他最厌恶的便是被别人掌控命运。他拼尽全力挣脱人情的枷锁，躲开各方势力的裹挟，此刻却在这里，被陌生的权柄强行禁锢。
这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就在这一刻，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的梦境骤然清晰。
金色匕首的轮廓在意识深处骤然亮起。
低沉震颤的轰鸣，自灵魂深处炸开。
所有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一道耀眼华丽的金色虚影凭空浮现。那柄纹路繁复的金匕首径直刺入莱拉的胸口。
没有兵器破空的锐响，只有一声微弱沉闷的撞击。
莱拉脸上淡漠的神情骤然僵住。她能够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胸腔，权柄构筑的禁锢枷锁一瞬间土崩瓦解。施加在亚恩身上的束缚尽数消散。
亚恩身上的压制解除。他瞳孔微微收缩，同样为突如其来的异变感到惊愕。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没有片刻迟疑，趁着众人失神的间隙，侧身掠过僵立原地的莱拉，快步冲向后院的后门。木门被一把拉开，他冲出小院，迅速消失在雾气缭绕的街巷之中。
前厅之内，奥莉安娜亲眼目睹全过程，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上前一步。
莱拉踉跄着后退半步，抬手捂住胸口。体表没有任何伤口，但是一股陌生的力量侵入她的体内，自身权柄的运转变得滞涩，一部分力量被凭空抽离。
——她的力量被削弱了至少两成。
金匕首刺入之后便消散一空，仿佛从未出现。
工坊之内一片死寂。莫伦猛地从座位起身，苍老的眼眸之中满是震惊。他清晰感知到方才那一瞬间，亚恩体内觉醒而出的全新权柄。
后院僻静的小巷。
亚恩一路狂奔，跑出很远，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扶着冰冷的石墙停下脚步，大口喘息。他低头看向微微颤抖的双手。
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那柄名为【傲慢】的匕首，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他终于看清自己觉醒的第一项能力：只要主观判定对方的举动属于挑衅、强行想要掌控自己之时，傲慢的金匕便会凭空显现刺向目标；被命中之人，综合力量会被锁定削弱百分之二十。
就在他慢慢消化这份突如其来觉醒的力量时，一道低沉缥缈、仿佛自灵魂深渊传来的陌生声响，直接在他脑海之中回荡震颤。
“想活，就要舍弃人格。
想活的舒服，就要不择手段。”
冰冷的声音不带喜怒，如同刻印在命运之上的箴言，一遍一遍在脑海回响。
亚恩靠着粗糙冰凉的石墙，缓缓抬起头。薄雾在他身侧缓缓流动。远处高耸的灯塔之上，金色光芒穿透迷雾遥遥洒落。刚刚觉醒的力量，在他心底漾开一丝陌生的躁动。
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权柄，可力量背后的代价，已然摆在眼前。傲慢为他揭示了一条残酷的生存法则。
莫伦工坊之中。
奥莉安娜快步走到莱拉身边，连忙查看她的状态，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担忧：“你怎么样？”
莱拉缓缓放下捂住胸口的手掌，脸色略微苍白，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涌的气息：“我没事，但是有一股陌生的权柄锁定了我的力量，实力至少被削弱了两成，短时间之内没法恢复。”
一旁的莫伦缓步上前，浑浊的目光望向亚恩消失的那条小巷，低声感慨。
“傲慢……真是锋利又危险的力量。”老人喃喃自语，“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重逢已经应验，而背叛的伏笔，也应该在此刻埋下……”
奥莉安娜的目光望向敞开的后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最终以满是裂痕的冲突收尾。她原本只想同亚恩好好交谈，解开二人的心结，万万没有想到事态急转直下，演变成一场权柄的碰撞。
雾气依旧笼罩着整座灯塔城镇。
一次重逢，撕开潜藏已久的矛盾。亚恩觉醒傲慢权柄，命运的预言缓缓兑现。去往旧日王座的道路依旧摆在他的前方，只是经历这件事后，前路已经悄然发生偏移。
留在工坊的奥莉安娜一行人，还有老工匠莫伦，同样被卷入风波的余波之中。六大王座与黑雾势力互相博弈的棋局，从这一刻起，因为这名少年的觉醒，轻轻晃动。
雾气漫过街巷的石板，高塔之上恒久的灯光依旧明亮，静静注视着这片暗流涌动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