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册封大典过去已有三日。
永夜王城还没完全从那场典礼的余韵里静下来。大街小巷悬挂的血色王族旗帜还没有撤下，民间、各血族领地之间，到处都在议论那位新册立的长公主——那位外表娇小、看似稚气未脱，却手握始祖之血、以一手三源之力震慑了全部长老的林雅。
王宫深处，月华殿。
午后的天光带着永夜独有的紫灰色调，透过高高的彩绘琉璃窗，斜斜洒进宽敞的书房。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穹顶，塞满了王族收藏的古籍、法术卷轴与各地送来的情报卷宗；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檀木长桌，桌面上摊开几份装帧精致、封皮绣着银线花纹的文书。
莉莉雅正坐在桌旁，指尖轻轻点着其中一份，紫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盘算，又藏着一丝温柔的期许。
自林雅正式成为永夜长公主之后，名分、地位、王族该有的礼遇与护卫，全都一一落实妥当。只是在莉莉雅心里，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悬着没提。这所学院是她多年前亲手规划、耗费心血一手创办，如今时机终于成熟，她便打算好好和林雅谈一谈。
“小雅，过来一下。”
林雅本来正趴在窗边宽大的软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缕逸散出来的微弱空间流，让细碎的虚空褶皱在自己掌心一闪一灭。听见母上唤她，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小的身子往桌边一站，仰头看向莉莉雅：“母上，怎么啦？”
冠冕平日里只有大典才戴，此刻她只简单把长发扎成一个小揪，一身轻便的黑底暗纹常服，还是那副娇小玲珑、看不出已经身负六境中期恐怖实力的萝莉模样。
莉莉雅把那份银线封皮的文书推到她面前。封面上，用古老的血族文字烫着一行醒目的字样：永夜血族皇家学院 · 入学敕令。
“我已经安排好了。”莉莉雅语气从容，眼底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再过十几天，你就去血族皇家学院正式入学。”
林雅眨了眨眼睛，先是没反应过来：“……入学？”
“嗯。”莉莉雅轻轻颔首，耐心解释，“这所学院，是我早年亲自选址、一手创办起来的。这些年一直由我委任信任的长老代管，专门收纳来自各大血族支系的年轻子弟。课程除了本源魔法实修、上古血族史、领地治理，还有族内律法、王族外交礼仪、野外秘境实战等等。”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王族纹章：
“这些年来，你一直只有我一个导师。实力的确突飞猛进，可几乎没有机会和同族里的同龄人系统相处，也很少能接触到别的支系代代相传的术法与见解。你如今是永夜的长公主，是王族既定的继承人之一。只困在王宫与后山的星坠演武场，视野终究会受限。到皇家学院去，既能看一看我亲手搭建起来的学府是什么模样，也能让年轻一代的血族，真正熟悉、接纳他们未来的王族。长老议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听完这番话，林雅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唰”地一下就没了。
她往后小退了半步，眉头一下子紧紧皱起来，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强烈的抗拒模式。
“不要！”
声音不算大吼大叫，却异常坚决，小小的脸蛋绷得紧紧的：“母上，求求您，能不能把这个安排取消？我死活都不想去上学！”
这下莉莉雅微微一怔。她多少预想过林雅或许会有些别扭、怕生，却没料到她的态度这么干脆、这么固执。
“为什么这么抵触？”莉莉雅放柔了语调，“这是我自己办的学院，不是什么外人管辖的地方。所有规章我都能过问，导师、安保，全都是我信得过的人。若是你担心有人刻意排挤你，或是因为长公主的身份过度逢迎，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调整。还有什么顾虑，只管跟我说。”
“不是那些！”林雅连连摇头，两只小手都不自觉攥成了小小的拳头，心里乱糟糟的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就算学院是您亲自建的，我也还是不想去！”
“您看呀，这么多年，我们的修行多自在。清晨想到演武场就去演武场，兴致来了就泡在地宫藏书塔翻一整个下午的孤本；练黑影血刃练累了，就坐在山谷边吹吹风；想要琢磨空间滑移的细微锚定技巧，我们就专门开辟一片结界区域慢慢试。想学什么、什么时候学，全都不用死板的时间表管着，有任何疑惑，我转头就能找到您。”
她伸手指了指那份入学敕令，鼻尖微微皱起：
“可去了皇家学院，就要遵守统一的课表！按时到讲堂，跟着导师的进度上课，要完成规定的功课，还要参加定期的集体考核。学院里大部分少年还在四境、五境苦苦打磨根基，很多魔法基础，我早就跟着您练熟了；像光暗融合、空间法则这类偏门深奥的东西，学院里的普通讲师根本没有能力教我。我明明已经站在六境中期，还要坐在教室里从头跟着流程走，光是想想，就觉得好麻烦、好浪费时间。”
“而且，”林雅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腼腆和不安，“我一直不太擅长和一大堆同龄人打交道。从前在人类那边的往事，还有我半人类、半初代王族血脉的身世，很多年轻血族只会从传闻里听说，未必真正了解我。就算学院是母上创办的，我一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长公主’这个头衔上。我不想每天被围观，不想刻意去维持什么王族的仪态，更不想应付一堆客套、生疏的社交。”
“我留在王城就很好。”她抬起眼睛，认认真真望着莉莉雅，“只要还能跟着母上学习，无论是治理、历史还是实战，我都愿意好好用功。我不需要去学院。拜托了，不要送我过去好不好？”
莉莉雅安静听完，并没有立刻拿出女王的权威压下她的想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你喜欢自在，也清楚你现在的实力远胜学院里绝大多数学生。”她温和地说道，“我创办这所学院，初衷也从来不是把年轻人塞进一套一模一样的模子里。只要你完成必修课，剩下的修习计划，我允许你保留很大的自由；你不用住宿舍，每天傍晚依旧可以回到月华殿；就连你在学院里练习黑影血刃和空间术式的场地，我也可以专门划出一处独立结界，不必和其他人挤在公共训练场。”
“可上学，不全是为了学招式。”
她向前微微俯身，视线和娇小的林雅平齐：
“我建立皇家学院，是希望各个分散、隔阂已久的血族支系，能有一处彼此交流的地方。将来你要带领他们，不能只靠一把强大的血刃、一纸册封的文书。你得亲眼去看一看，那些年轻血族在烦恼什么、期待什么；只有亲身走进这个由我亲手种下的‘小世界’，你才能真正明白，自己将要守护的，究竟是怎样一群人。”
林雅抿紧嘴唇，还是没有松口：“道理我都听得懂……可心里就是很排斥。”
莉莉雅看着她倔强的小模样，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泛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我不会现在就逼你答应。还有十几天。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过小雅，这件事，我暂时不打算收回安排。”
窗外，紫灰色的幽光缓缓流动。林雅垂下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要再想办法，说服母上，逃过这场“入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