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几天,月华殿里悄悄萦绕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拉锯战”气息。
莉莉雅没有再拿着入学敕令追着林雅反复说教,却也没有松口取消入学的安排。该交代给学院执事的事、专门为长公主准备的独立结界训练场、单独一间靠窗的安静讲堂座位,种种筹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仿佛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
而林雅,表面上照旧过着往日的日子:清晨到内殿从母上那里汲取一小份王族本源之血稳固血脉,白天泡在星坠演武场打磨三源之力,傍晚陪着莉莉雅在王宫回廊散步,夜里还会一起在地宫藏书塔翻读上古残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死活不要去皇家学院”的念头,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一天比一天更加坚定。
这天夜里,月光穿过高高的花窗,在寝殿的地板上铺下一片朦胧的银紫色。
林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娇小的身子裹在柔软如云的丝绒被褥里,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满是盘算。
“去母上亲手办的学院……光是想想就头大。”
她小声地对着空气嘟囔。
道理她不是不明白。母上那么用心,耗费漫长岁月建起血族皇家学院,是想让分散的支系彼此靠近;想让她这个新任长公主,不只是活在王宫高高的祭台之上,能够真正看见族里年轻一代的模样。母上甚至愿意给她许多特权:不用住宿舍、不用勉强参加不喜欢的集体活动、还能拥有专属的结界训练场。
可“特权”两个字,反而更让林雅别扭。
一踏入学院,她就不再只是能自在练刀、钻研空间法则的林雅;而是永夜长公主,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会落下窃窃私语;哪怕别人小心翼翼、客客气气,那份刻意的距离感,也足够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习惯了只有演武场、藏书塔、月华殿,习惯了只有和母上两个人松弛安心的时光。一想到要把自己规律地“投放”到满是陌生人的讲堂,还要遵守一套套上课、交作业、定期考评的规矩,心里就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闷。
“硬着头皮拒绝好像没用,母上只是不逼我立刻点头,却没有打算放弃。”
林雅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极细的银白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在枕边一闪而过,随即闭合。六境中期磅礴的力量,在她掌心温顺地流转,却解决不了眼前这个小小的“烦恼”。
既然好好商量行不通……那就只好,想点“小对策”了。
一个大胆又有点孩子气的念头,慢慢在她心底成型。
第二天一早。
用完早膳,莉莉雅正在书房批复几份来自皇家学院执事的文书,确认开学前最后的细节。林雅揣着自己的小算盘,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脸上努力摆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母上。”
“嗯?”莉莉雅抬眼,紫金色的眼眸带着温柔,“怎么了,想通了?愿意好好准备入学了?”
林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还没成熟的计划直接咽回去,但还是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还、还没有。不过……我有个条件。”
“哦?说说看。”莉莉雅放下羽毛笔,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如果我必须要去学院,”林雅刻意加重了“必须”两个字,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那我能不能……隐藏身份?对外不要公布我就是长公主。我只想作为一名普通的新生上课,不要特殊接待,不要所有人一见到我就行礼、围观。要是做不到这点,我是真的没办法安心待下去。”
这其实是她计划的第一步:先争取“匿名入学”,降低存在感,再伺机找各种理由“逃掉”。
莉莉雅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她哪里猜不到小姑娘心里藏着一点小心思,却没有当场戳穿。
“这个要求,并非不能考虑。”
林雅眼睛猛地一亮。
“不过,”莉莉雅话锋一转,“只能做到对外不主动宣扬。学院的几位最高执事和负责你安全的暗卫,必须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暗中保证你的安危。我不能拿一位王族继承人的性命冒险。至于普通同学,只要你自己不主动暴露,我可以下令,不许他们刻意打探、议论你的来历。”
“太好了!”林雅几乎要跳起来,暂时把“后续逃学方案”藏进心底,“那就这么说定啦!”
她满心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完全没留意,莉莉雅望着她跑开的小小背影,眼底那抹了然的笑意。
开学日,很快就到了。
血族皇家学院坐落在王城东侧一片开阔的山原上,外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的防护结界,高大的哥特式尖塔直刺紫灰色的天穹;院墙上雕刻着古老的血族图腾,大片幽萤花沿着石阶一路盛放。这里是莉莉雅多年心血的结晶:宽敞明亮的魔法讲堂、划分精细的实战训练场、存放大量稀有术法典籍的中央图书馆,还有专门用来稳定失控幽能的静思塔。
清晨,林雅跟在几名低调的暗卫身后,独自走进学院大门。
她特意换上一身没有任何王族纹章的深青色校服,长发简单束起,把那顶华丽的长公主冠冕好好锁在了月华殿的珍宝阁里。没有人敲锣打鼓迎接,也没有执事当众行礼。走在络绎不绝、穿着同样校服的年轻血族中间,娇小的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新生。
可“隐藏身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第一堂上古血族史课,导师在讲台上讲到“当代王族与长公主册封”,林雅僵着身子,尽量把脑袋埋低,心里默念: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偏偏前排几个消息灵通的少年,已经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听说长公主有可能会来我们学院上学欸。”
“真的吗?那位传说里凭一己之力说服七位长老、手握始祖兵器的?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说不定就在我们这一届!”
林雅的耳朵唰地一下热了,恨不得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原地“滑移”回后山演武场。
好不容易熬完上午的必修课,她溜到母上特意为她开辟的独立结界训练场。四下无人,她终于不用紧绷着神经。心念一动,黑影血刃自虚空呼啸而出,暗赤色的刃光在空旷的场地里舒展。一刀、两刀,凌厉的斩击劈开流动的幽能靶标;指尖轻压,淡淡的空间褶皱在地面蔓延,把散落的碎片悄悄卷入微小的虚空夹缝。
“还是只有练刀的时候最自在。”
她收了兵器,坐在结界边缘的石阶上,托着腮叹气。匿名入学,只是减少了麻烦,并没有消除那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既然硬扛、讲道理、藏身份都没法“彻底免掉上学”,那剩下的办法就很简单了——找各种各样合情合理的借口,尽量少来。
第二天,林雅托暗卫给学院执事捎了口信:昨夜钻研空间锚定术式,心神消耗过度,今日需要静养,请假一日。
第三天,借口后山演武场一处古老的法术阵纹异动,要前去查看。
第四天,干脆说地宫有一批和始祖血脉相关的古籍亟待整理,暂时脱不开身。
短短一周,她已经“光明正大”缺了三天课。消息一层层悄悄传到王宫。
这天傍晚,林雅自以为计划进展顺利,踏着暮色溜回月华殿。一踏进书房,就看见莉莉雅安静地坐在窗边,桌面上摊着一份来自学院的出勤记录。
空气里没有怒气,却有种“计划败露”的微妙氛围。
林雅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往后退,找个借口开溜。
“站住,小雅。”莉莉雅的声音轻轻响起,“过来。”
林雅只好磨磨蹭蹭挪到桌边,眼睛瞟着地面,小声狡辩:“母上,那些事都是真的!空间法则修炼一不小心就容易心神透支;还有那些古籍……”
“我知道。”莉莉雅没有打断她,指尖点了点出勤簿,“修炼、古籍、王城各处的法阵维护,的确都很重要。”
林雅猛地抬头,有点意外母上居然没有直接责备。
“但是,”莉莉雅抬眸,紫金色的目光温和却认真,“我允许你保有修行的自由,允许你隐藏身份,不等于默许你把‘上学’这件事,当成可以随意避开的任务。我创办皇家学院,不是为了建一座困住天才的牢笼;可也不希望,我的女儿把这里当成一个只要愿意找理由,就能永远不必踏足的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林雅小小的手掌:“你不需要立刻喜欢上这里,更不用强迫自己和所有人都打成一片。哪怕每天只去学院待两三个时辰,只听一两堂感兴趣的课,剩下的时间依旧可以回到演武场和藏书塔。可不要用逃避,代替选择。”
林雅抿紧嘴唇,心里那点小小的小聪明,一下子泄了气。她确实只是凭着一时的厌烦,一味想着躲开,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适度参与”这个选项。
“……我明白了。”她闷闷地小声说,“可是母上,我还是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很喜欢学院。”
“不需要保证。”莉莉雅弯起嘴角,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要你愿意试着,给自己、也给我这份心血一个机会,就够了。”
夜色渐深。林雅回到自己的房间,趴在窗沿,远远望向东边山原上,皇家学院那些点点亮起的幽萤灯火。
逃学的念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她清楚,这场属于长公主和女王母上之间的小小拉锯,远远还没有结束。明天,她终究还是要硬着头皮,再次走向那所由莉莉雅亲手建立的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