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按着自己的步调,不紧不慢地向前淌。
离迷雾森林考核还有两个多月,学院终于贴出了正式通知。大红的公告纸就钉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地方,下课铃一响,立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林雅和艾拉、菲莉、雷蒙德几个人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我就说消息靠谱吧。”雷蒙德扒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低年级同学,好不容易凑到近处,飞快扫了一遍文字,回头冲他们喊,“确认了,就在下一个满月周。四人一组,任务是收集指定植物——雾心草,只要在规定时间内从外围带出来,就算通过。不许越过警戒线,谁要是私自往深处闯,直接按考核失败处理,还要受处分。”
“雾心草?”艾拉歪了歪头,银灰色的发丝滑到脸颊边,“我在植物笔记上见过,就长在背阴的土坡上,叶片上有一层细细的、像霜一样的白绒。据说只有清晨起雾的时候才好找,太阳稍微高一点,就会跟周围杂草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菲莉若有所思:“听起来不难找,难的还是环境。通知里特意写了,森林里的定位符只能做粗略导航,信号会断断续续,不能完全依赖;遇到低阶魔物优先避开,能不打架就不打。”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松了口气,觉得任务本身不算苛刻;也有人还是放不下心,一想到漫无边际的灰雾就犯愁。
“还好不是要我们去打什么大家伙。”有人笑着感叹,“光是在乱哄哄的魔力里稳住自己的术法,就够喝一壶了。”
林雅站在后面,安静地听着。
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全程仅限外围,严禁越线。理智上,她知道学院肯定做足了安全预案,划定的区域经过反复排查;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怎么也没法彻底消掉。她忘不了莉莉雅书房里那些封着王室暗纹的旧卷宗,忘不了字里行间那些语焉不详、关于森林深处古老力量的记载。就算考核范围被死死框在外围,谁又能保证,那些四处乱撞的紊乱魔力,不会偶然间掀起一点意料之外的波澜?
还有她自己。
每周那两三个傍晚,在后山旧训练场的秘密训练,已经坚持了快一个半月。
那片地方被茂密的暗叶藤蔓层层盖住,很少有学员会走到这儿来。波动法阵埋在地面之下,启动的时候看不见任何华丽的光效,只有空气会慢慢变得沉甸甸的,一波又一波无形的魔力浪潮,毫无规律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开始,林雅常常被打得措手不及。
有时候乱流猛地撞上身体,体内沉睡的三源力量就像被惊醒了似的,在血脉里轻轻震颤,指尖会飞快闪过一丝极淡的红黑微光,又被她咬牙强行压回去。有一回状态尤其糟糕,心神稍微一松,手腕上甚至浮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暗色纹路,吓得她立刻切断法阵,蹲在地上缓了好久。
莉莉雅每次都会陪着她,就坐在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里捧着那杯熟悉的血酿茶,不多打扰,只在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轻声点拨几句。
“别急着跟乱流较劲。”那天,等林雅呼吸渐渐平复,莉莉雅才慢慢走过来,“你现在总下意识绷紧全身,像是要把力量死死‘攥’在手里。可越是这样,外界的扰动越容易找到缝隙钻进来。试着把心神放软一点——精气就像一汪水,不是硬堵才能不溢出,而是让它拥有属于自己的流向,任外面狂风刮过,水底自有定数。”
“自有定数……”林雅低声重复。
她闭上眼,再一次启动法阵。
汹涌的魔力还在四周盘旋、冲撞,可这一次,她不再本能地去“对抗”。她把注意力完完全全收回到自己身体里面,感受血液流动,感受精气缓慢、平稳地沿着固定脉络循环。外界那些杂乱无章的能量,就像打在湖面的雨点,可以激起细碎涟漪,却再也搅不动深处的水流。
一遍,又一遍。
枯燥、孤单,还必须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这种练习没法和任何人分享。白天在学院,她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在公共试炼区打磨普通术法,和伙伴们吐槽乱流法阵有多烦人;只有当暮色完全笼罩山头,所有人都返回宿舍或者食堂之后,她才独自来到这里,面对只有自己和莉莉雅才知道的考验。
“最近进步很明显。”又一个训练结束的傍晚,莉莉雅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银质小挂坠递给她。
小小的坠子造型朴素,只是一枚边缘磨得很圆润的、像一片卷曲叶子的银片,没有花哨的花纹,也没有耀眼的光芒,戴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面,外人根本不会注意。
“它只能缓冲,不能兜底。”莉莉雅郑重地叮嘱,“当你感觉精气快要冲破防线的时候,它会吸收一小部分溢出来的能量,帮你多争取几秒清醒的时间。记住,它不是护身符,不能保证万无一失。真到了极端情况,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意志。另外,我安排了两名暗卫,会远远跟在考核区域外围待命。他们不会插手正常考核,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只有在你发出预先约定好的微弱信号时,才会设法接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这个后手。一旦惊动别人,所有麻烦都会跟着来。”
林雅把挂坠系好,冰凉的银片贴在胸口。沉甸甸的责任,好像又多了一分实感。
回到学院的日常,生活依旧热热闹闹。
离考核越来越近,训练场几乎从早到晚都挤满了加练的人。
艾拉找到了一套适合自己的办法:不再硬扛着在乱流里画复杂的空间符文,而是学会拆分步骤,先在心里把标记的轮廓想清楚,趁着魔力短暂平稳的间隙,快速、干脆地完成释放。虽然还做不到百分之百稳定,可比起之前动不动就把符文画得歪歪扭扭,已经好了太多。她还抄了满满一大本野外辨别方向的笔记,什么观察苔藓的生长,记住特殊形状的老树,甚至自己手绘了好几张想象里的迷雾小径,没事就拿出来翻看。
“就算定位符失灵,我也不能原地转圈转到天黑!”她信誓旦旦地跟林雅说。
菲莉则在改良自己的暗影藤蔓。她放弃了一部分追求藤蔓长度和攻击性的练习,转而重点训练“收束”:让藤蔓变得更细、更韧,尽量减少多余能量向外飘散。这样一来,就算周围魔力有些混乱,藤蔓也不容易失控乱抽。休息的时候,她常常坐在台阶上,任由几缕细细的黑影在指尖绕来绕去,练到指尖都微微发麻。
雷蒙德最是下苦功。几乎每天晚饭前,都能看见他对着木桩反复练习暗影冲击。他摸索出一个小诀窍:不要把全部力量一口气推出去,而是分成两段释放,前半段先稳住方向,后半段再补上威力。“虽然打出去没有以前那么爽快,可至少不容易半路拐去别的地方。”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保命要紧,帅可以先放一放。”
他们自然而然地,商量起组队的事。
“咱们四个要不要干脆凑成一队?”一天傍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训练场的时候,雷蒙德随口提了一句,“林雅,艾拉,菲莉,加上我。大家都熟,配合起来应该省心不少。”
艾拉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举双手赞成!总觉得跟不熟的人组队,心里有点没底。”
菲莉也点点头:“可以啊。每个人擅长的方向还能互补:艾拉负责空间术法和认路,我能用藤蔓探查周围、简单阻隔魔物,雷蒙德的暗影攻击可以应对突发危险。至于林雅……”她笑了笑,“有你在,我们至少不用太担心碰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当然啦,我们也不会事事都指望你。”
林雅心里轻轻一动。
和他们组队,意味着在整整大半天的时间里,她要和伙伴们近距离待在迷雾森林那种特殊环境中。风险无疑是真实存在的——一旦血脉力量有任何失控的苗头,被身边最熟悉的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逃避组队,刻意疏远,反而更可疑。而且说心里话,她是真的很想,能和这几个一起度过了这么多平凡、温暖时光的朋友,共同走完这次期末。
“好啊。”林雅轻轻笑了,“那我们就一组。大家互相照应。”
四个人当场在报名单上填上了名字。
消息很快在小圈子里传开。不少人还调侃,说“这下这队算是稳了”,却没人把压力一股脑全堆在林雅身上。经过分享会之后,大家似乎都懂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扛的难题,没有谁是理所当然的靠山。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林雅偶尔还会失眠。
她会悄悄摸一摸衣领下那片冰凉的银叶子,脑子里把莉莉雅交代的所有注意事项,一遍一遍在心里过。不要深入洼地,留意魔力突然升高的迹象,时时刻刻感知体内精气的流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好随时“收”住自己的准备。
她也忍不住去猜想,那片森林里翻涌不散的灰雾后面,到底藏着什么。旧卷宗里零星的词句在脑海里打转:古老遗迹、沉睡残响、血脉共鸣。这些词语模糊又神秘,像埋在雾里的碎片,没人知道完整的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得太多。或许这次考核从头到尾都会平平顺顺,他们顺利找到雾心草,按时走出森林,所有人开开心心通过期末,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
可林雅不敢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运气”上。
这天黄昏,她站在学院最高的观景平台上,远远望向地平线尽头。
在遥远的天际,一层淡淡的、灰蒙的颜色若隐若现。那就是迷雾森林。隔着重重山峦,还感受不到它里面潮湿冰凉的雾气,却仿佛已经能隐约听见,来自远方、无声的涌动。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该准备的还在继续,未知的也还在等待。平静的湖面之下,细小的暗澜已经悄悄开始流动;而属于他们四个人的、雾中的旅程,正在一点点,临近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