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林雅在皇家学院的日常，慢慢有了一点细微、却实实在在的变化。
她依旧保留着匿名的默契——没有站在众人面前宣告自己的长公主身份，王冠与王族礼服仍然安静收在月华殿的珍宝阁；走在校园里，身上还是那件朴素的深青色校服。只是那份时刻紧绷、总想把自己藏进人群阴影里的戒备，悄悄松了下来。
和艾拉的交往，成了她在学院里最安稳的一小块角落。
只要课表允许，她们就会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艾拉对空间符文抱有极大的兴趣，偏偏自身天赋有限，常常卡在锚点校准、虚空偏移这类细节上；林雅不用暴露六境中期的全部实力，只偶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几处修正记号，或是压低声音，讲一讲自己在星坠演武场反复试错摸索出来的小窍门。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懂呀。”一次午休，艾拉趴在桌上，盯着纸上流畅的符文纹路小声感叹，“这些内容，连导师都很少讲得这么细。”
林雅握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她当然没法解释，这些是无数个黄昏，在母上陪伴下，一点点啃读始祖残卷、在结界里冒着被虚空反噬的风险练出来的心得。只能含糊地笑笑：“就是……自己私下多琢磨了一会儿。”
艾拉没有追问来历。在这个人人都爱打探彼此血脉、家世的学院里，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让林雅觉得格外安心。
只是，平静不会一直持续。
关于“神秘的深青校服少女”的传闻，从来没有真正平息。有些学生单纯好奇，有些抱着敬畏，还有一小部分，始终抱着怀疑甚至嫉妒。
高阶实战课上就常常出现这样的场面：自由分组的时候，不少人远远瞟着林雅，犹豫着要不要过来，可最后大多还是绕开了；少数敢靠近的，态度又拘谨得过分，说话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惹她不快，完全没法像对待普通同伴那样相处。
这天，实战课的任务是两人一组，配合完成暗影迷阵试炼。
迷阵由学院的古老法阵生成，里面布满流动的暗影幻象与低阶诅咒，考验搭档之间的配合、应变，还有彼此幽能的协调。导师让大家自由组队。
艾拉兴冲冲地正要走到林雅身边，却被三个同支系的女生半路拦住。她们没有大声吵闹，只是围在艾拉耳边低声说了好一会儿什么。林雅远远看见，艾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几次想要绕过她们，都被轻轻挡了一下。
没过多久，艾拉转过身，神色为难地朝林雅摇了摇头。
林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用别人明说，她也大概猜得到内容。无非是那些私下流传的说法：和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的“那个女生”走太近，很可能惹上麻烦；谁也说不清她的背后藏着什么，最好保持距离，免得引火烧身。
没有争吵，没有公开的排挤，只有一种无声无形的压力。
林雅安静地收回了准备向前迈出的脚步。最后，整个讲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场地边缘。
负责这门课的白发导师，也听说过回廊那件事，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她的分量，不好强行安排别人和她组队，只好主动提议：“既然没有搭档，林雅，你可以选择独自进入迷阵，只要在时限之内抵达终点就算通过。”
“好。”
林雅淡淡地应下。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试图去找任何人。走进迷阵入口的时候，她刻意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压进心底。
迷阵之中，重重叠叠的黑影不断从地面涌出，扭曲、咆哮，化作熟悉或是陌生的模样。幻象可以模仿幽能，却骗不过她早已和空间法则共鸣的感知。
她没有召唤黑影血刃。只是指尖轻轻拨动空气，一道道细微、精准的空间断层在身前次第展开，把袭来的暗影一一切割、隔开；偶尔溢出一缕淡淡的圣剑微光，瞬间净化附着在幻象上的诅咒。不需要大开大合的斩击，只用最收敛、最细腻的方式，一路穿过重重迷雾。
可就算身体在向前走，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以为……已经好起来了。”她一边稳住一处快要崩散的虚空锚点，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原来只要我稍微靠近谁，那个人就要承受旁人的眼光。”
她终于懂了母上之前那句话——“普通，对你本就是奢侈。”
不是她不够努力，不是她不够友善；只要和她亲近，就意味着要主动站到流言的风口上。艾拉愿意靠近自己，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自己不能再任性地，把这份压力，悄悄丢给唯一愿意和自己说话的朋友。
等林雅独自走出迷阵的时候，外面的试炼早已结束大半。阳光（永夜的紫灰色天光）洒在她微乱的发梢，额角沾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导师望着法阵监测水晶上那一串近乎完美的通关记录，眼里满是惊叹。
可林雅什么也没说，收拾好东西，就一个人往专属结界训练场走去。
黄昏时分，莉莉雅收到了来自暗卫的简短禀报。她放下手中的领地文书，决定亲自去训练场一趟。
巨大的结界屏障里，林雅正一遍又一遍练习虚空滑移。身影在空旷的场地里不断消失、重现；每一次落脚，地面都会留下转瞬即逝的银白裂隙。黑影血刃悬浮在她身侧，没有挥砍，只是随着心绪微微震颤，刃身流转的赤色光纹，比往日黯淡了几分。
“练得太急了，心神散了。”
熟悉温柔的声音从结界入口传来。林雅猛地回头，看见莉莉雅缓步走进屏障。
“母上。”她连忙收起飞刃，让它回归神魂，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只是垂着眼睛，不太想说话。
莉莉雅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略带疲惫的模样：“今天实战课的事，我听说了。很难受，对不对？”
一句话，就让林雅绷了许久的情绪，差一点就要涌上来。她咬了咬下唇：“是不是我就不该试着交朋友？只要我和谁走得近，流言就会缠上那个人。我想做普通人，可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做不到。”
“那为什么一定要‘做普通人’呢？”莉莉雅轻轻抬起手，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小雅，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去融入所有人，也没有要求你一定要交到很多朋友。”
林雅茫然地抬起头。
“我创办这所皇家学院，是希望年轻血族有相遇、学习的地方，不是要你在这里证明自己可以‘和所有人一样’。”莉莉雅的声音从容而清晰，“有人因为畏惧远离你，有人因为好奇议论你，有人愿意不顾流言靠近你——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必刻意收敛锋芒，只为了换别人一句‘她很普通’；也不必强迫自己热情开朗，只为了换取一群同伴。你只要做你自己：愿意的时候，可以和艾拉讨论符文；想安静的时候，就一个人去图书馆或者训练场。孤单，不等于失败；有少数真心的同伴，也已经足够珍贵。”
“可是艾拉……”林雅小声说，“我怕她会被大家孤立。”
“真正的羁绊，不需要躲躲藏藏。”莉莉雅微笑，“如果她只是一时好奇，流言一来就退缩，那这份缘分本来就很浅；如果她心里认定你这个朋友，自然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勇气，不需要你替她提前推开。你能做的，只有真诚对待，而不是预先替所有人‘安排好结局’。”
那天夜里，林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味母上的话。
第二天清晨，她走进讲堂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也许艾拉会慢慢疏远自己”的准备。可刚走到座位附近，就看见艾拉已经在那里等她，桌面上摊开两张崭新的符文草稿，旁边还放着一小盒散发着淡甜星露香气的糖渍幽萤果。
“昨天那些人跟我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艾拉压低声音，眼里却没有半分退缩，“不过，我想了一晚上——我只是喜欢和你一起研究空间符文而已，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把那盒小小的果子推到林雅面前：“给你的。听说这个可以平复修炼之后躁动的幽能。”
林雅怔怔地看着那盒果子，心底那块沉甸甸的冰，一下子化开了。
“谢谢你，艾拉。”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坦然地收下了这份心意。
不远处，几个昨天还在私下议论的学生看见了，又开始交头接耳。但林雅没有再低头躲开。
她知道，流言还会在学院里继续游走；她也依旧不会主动公开长公主的身份。只是从现在起，她不再为了追求一份虚幻的“普通”，而刻意压抑自己，或是主动推开愿意靠近的人。
她可以有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可以有少数能聊得来的朋友；也可以在必要时刻，亮出属于自己的力量与底线。
放学之后，林雅和艾拉并肩走在开满幽萤花的步道上。远处，皇家学院的尖塔在暮色里亮起成片幽晶灯火。
林雅忽然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慢慢来就好。不必完美，不必合群，不必刻意。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够了。
而王城深处，月华殿高高的窗后，莉莉雅望着东边山原那片灯火，轻轻端起一杯温好的星露茶。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片由她亲手种下的小世界里，跌跌撞撞，却一点点长出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模样。这条路还很长，但她知道，小雅已经找到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