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那次冲突之后,林雅在皇家学院里的日子,悄然变了一种味道。
她并没有公开自己的长公主身份。暗卫按莉莉雅的吩咐,将整件事以“蓄意攻击学院学生”的名义记录在案,交由学院执事依法处理。凯伦几人被处以禁闭与公开训诫,相关的处罚结果张贴在学院公告栏上,却没有任何人被特意告知:那名被他们围攻的小个子少女,就是永夜王族的长公主。
可学院里,还是慢慢传开了一个模糊的传闻。
有人说,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穿着深青校服的小个子女生,背景绝不简单;有人说,连暗卫都对她恭敬行礼;还有人说,她能召出一柄黑红色的诡异刃器,只一招就破掉了四名学生的联手术法。关于她的身份,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旁支贵女?某位长老的私藏弟子?女王远房亲戚?
流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拦她、撞她、在背后故意说她坏话。可“没有人欺负”,并不等于“有人靠近”。大多数学生依旧和她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遇见时会点头,却不会主动搭话;下课之后,大家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她还是一个人抱着书本,安静地走向图书馆,或是那处专属结界训练场。
林雅发现,比起被欺负,这种被所有人小心翼翼避开的感觉,好像更让人不舒服。
这天傍晚,她没有立刻回结界训练场,而是独自坐在学院后方的幽萤花田边,托着腮,看着远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学生。他们有的在讨论今天的术法课,有的在比试基础的暗影塑形,有的只是坐在一起分享点心。明明都是年轻血族,明明大家都穿着同样的校服,可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怎么也融不进去。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当初不要动手。”她小声嘟囔,“至少那时候,虽然会被欺负,但大家还把我当成普通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赢了,也守住了自己的边界。可同时,她也把“特殊”两个字,深深刻进了所有人的印象里。从今往后,无论她怎么隐藏身份,别人看她的目光,都会带着忌惮、好奇和揣测。
林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稳稳握住黑影血刃,能撕开空间裂隙,能在瞬息之间压制四名攻击者。可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清楚,该怎么用这双手,去和同龄的血族正常相处。
“在想什么?”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雅猛地回头,看见莉莉雅站在不远处,一身深紫长裙,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却没有立刻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母上?您怎么会来这里?”林雅连忙站起身,有点意外。
“来看看我创办的学院,也来看看我的女儿。”莉莉雅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坐在花田边的石阶上,“听说了昨天的事。处罚很公正,没有公开你的身份,也没有纵容那些孩子。你做得很好。”
林雅抿了抿嘴,低下头:“可是……我好像把事情弄糟了。以前他们至少还敢欺负我,现在他们连靠近都不敢了。”
莉莉雅轻轻笑了:“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还手。”林雅摇摇头,“我只是后悔,自己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当一个普通学生,结果反而更显眼了。母上,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来这里?”
莉莉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处学院尖塔上亮起的幽晶灯火,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小雅,你有没有想过,‘普通’这两个字,对你而言,从一开始就很奢侈?”
林雅怔住了。
“你身负始祖血脉,三源并立,本命兵器凌驾于我之上,又是我亲口册封的永夜长公主。”莉莉雅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哪怕你把所有力量都收起来,哪怕你穿得和别人一样,哪怕你不和任何人争执,只要你站在那里,只要有人靠近你、了解你,你就注定不会是一个普通学生。”
她侧过头,紫金色的眼眸认真望向林雅: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普通’,而是‘愿不愿意接受身份之下的那个自己’。你可以隐藏冠冕,可以隐藏名分,可以不和别人提起长公主这四个字。可你藏不住自己的力量,藏不住自己的天赋,也藏不住你体内那份注定要被人看见的锋芒。”
林雅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您是说……我不管怎么做,都会被区别对待?”
“会。”莉莉雅毫不避讳,“但区别对待,不一定是坏事。有人会因为你的身份畏惧你,也有人会因为你的实力尊敬你;有人会因为你的头衔疏远你,也有人会因为你这个人,愿意真正靠近你。关键在于,你愿不愿意给他们一个认识你的机会。”
林雅沉默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能避开所有目光。可母上说得对——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惶惑不安的少女了。她是林雅,也是永夜长公主。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可如果她自己始终不肯承认,那她就永远只能活在“害怕被看见”的阴影里。
“那我该怎么做?”她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继续假装普通,好像已经没用了。可是我也不想立刻就把长公主的身份亮出来,那样大家只会更怕我。”
莉莉雅眼底泛起笑意:“不需要急着做选择。从明天开始,试着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什么事?”
“主动和别人说一句话。”
林雅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莉莉雅点头,“不用你立刻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也不用你发表什么王族讲话。明天上课的时候,找一个看起来比较安静、或者曾经帮你捡过书、或是和你一样总是独自坐在角落的同学,主动说一句‘你的术法笔记借我看一下’,或是‘刚才那道符文,你听懂了吗’。”
林雅的脸微微一僵。
她活了这么久,修炼过穿甲破魔的刀术,掌握过压缩空间的权能,震慑过七位长老,接受过王族册封。可“主动和同龄人搭话”这件事,竟然比她第一次释放空间压缩还要紧张。
“母上,这也太难了吧。”
“比起面对七位长老,还是面对一整个学院,哪一个更难?”莉莉雅故意问。
林雅闷闷地低下头:“……搭话。”
莉莉雅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慢慢来。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只需要允许别人有机会,看见身份之下的你。”
这天晚上,林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上的话,一直在她心里回响。
她以前总觉得,“长公主”是一层压在身上的壳,让她没法做自己。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困住她的,不是身份,而是她自己对身份的抗拒。她害怕别人因为头衔靠近她,所以先一步把所有人都推开了;她害怕被区别对待,所以先一步选择了孤独。
“可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对着空气小声说,“我是六境中期,是三源觉醒者,是永夜长公主。我连长老议会都敢站上去,凭什么不敢和同学说一句话?”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在教室门口磨蹭了很久。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林雅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角落一名女生身上。那女生穿着同样的深青校服,头发是很浅的银灰色,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很少和别人交谈。林雅之前见过她好几次,她的术法笔记写得格外工整,曾有人临时借去抄过。
林雅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在女生旁边的空位停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那个……这里有人吗?”
女生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林雅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又开始后悔。接下来该说什么?问笔记?还是问刚才那道符文?万一对方也怕她怎么办?万一对方只是礼貌性地回应怎么办?
就在她紧张得指尖发凉的时候,女生先开口了:“你就是……之前在幽萤回廊,把凯伦他们一招击退的那个?”
林雅的身子瞬间绷紧。
完了,还是被认出来了。
可女生并没有露出畏惧的神色,反而眼睛微微亮了一点:“我叫艾拉。银灰支系的。那天我刚好在远处看见了一点,你用的那柄黑红刃器……真的好强。”
林雅愣住了。
这是她进入学院以来,第一次有人不带忌惮、不带揣测、也不带讨好地,正面和她说话。对方的语气里,竟然有一点纯粹的羡慕。
“……谢谢。”她有点不自然地说,“我叫林雅。”
“林雅同学。”艾拉笑了笑,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一点,“刚才导师讲的那道空间符文,我记了一些补充注释,你要不要看?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早就会了。”
林雅看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好。”她轻轻点头,“谢谢。”
那一整堂课,林雅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和艾拉头挨着头看同一本笔记,偶尔低声讨论两句符文的细节。艾拉的空间天赋并不突出,但她格外认真,笔记里画满了清楚的示意图;林雅则会在关键处,用指尖轻点纸面,告诉她哪一处锚定最容易出错。
下课铃响的时候,艾拉眼睛亮晶晶地说:“林雅同学,你真的好厉害。以后我有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林雅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想逃。
“可以。”她说。
这一幕,落在远处不少学生眼里,又是新的一轮窃窃私语。但这一次,林雅没有再去在意。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看见”,并不一定全是坏事。至少,她看见了艾拉眼里的光,也看见了自己心里那道一直紧闭的门,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
傍晚回到月华殿,莉莉雅正在书房等她。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莉莉雅抬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看来,在学院里发生了一些不错的事。”
林雅把书包放下,脸颊还有一点微红:“我今天和同学说话了。她叫艾拉,还问我空间符文的问题。”
“很好。”莉莉雅赞许地点头,“我就知道,你可以做到。”
林雅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母上,我以前一直觉得,学院是用来困住我的地方。但今天我才发现,这里也不是那么讨厌。”
莉莉雅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学院变了,是你开始愿意看见它了。”
窗外,紫灰色的夜色温柔。
林雅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心里那点对学院的抗拒,终于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她依旧不喜欢刻板的课表,依旧会羡慕那些能轻松融入人群的学生,依旧偶尔会想逃去后山演武场练刀。
但她已经不再急着逃走了。
因为她终于开始明白:血族皇家学院,不只是母上创办的学府,也不只是她必须完成的任务。这里有陌生的目光,有麻烦的人际关系,可也有像艾拉这样,会因为一柄本命刃器而眼睛发亮的同龄人。
她在这里,不只是永夜长公主。
她也可以,只是林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