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艾莉西亚·冯·艾德斯坦又失眠了。
她躺在四柱大床上,盯着床顶绣满金线的帷幔发呆。窗外下着这个世界的“星雨”,每滴雨水坠落时都会拖出一道莹蓝色的尾迹,像无数颗流星碎在玻璃上。
她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时激动得整晚睡不着,如今十四年过去,已经麻木了。
毕竟她是从蓝星穿越来的。前世的记忆清晰得有点过分——地铁、手机、奶茶店、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老巷子。一觉醒来就变成贵族家刚出生的三小姐,差点把自己吓回娘胎。
“穿越就穿越吧,能不能给个金手指。”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天鹅绒枕头里,“别人穿书要么自带系统要么满级大佬,我呢?纯观光游客呗。”
说归说,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多少也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这个世界叫埃尔德兰,以魔法为基石运转。空气中弥漫着被称为“玛娜”的魔力元素,每个人体内都有承载玛娜的经络,天赋高低决定了能吸纳和驾驭多少魔力。
天赋从F到S共分七个等级。F级是普通人,够搓个照明术或者点燃壁炉;E和D级占平民的大多数,能胜任一些基础职业;C和B级已经是各国军队的中坚力量;A级凤毛麟角,毕业即被各大势力争抢;至于S级,整个帝国近三百年只出过五个,每一位都是载入史册的传奇人物。
有天赋还不够,还得修炼。实力阶位从“初识”到“贤者”共九阶:一阶·学徒
二阶·术士
三阶·法师
四阶·大法师
五阶·魔导士
六阶·大魔导士
七阶·贤者
八阶·圣者
九阶·传说
普通人终其一生爬到凝萃就算祖坟冒烟,而能抵达融魂以上的,基本都是贵族世家倾尽资源堆出来的怪物。
魔法运用方式也分流派。主流是“咏唱派”,念咒搓法——学院里学的都是这套。但还有更古老的“铭文派”,把魔力刻进武器里,挥剑即施法,刀光裹着焰流剑气带着霜雪,华丽且致命。七大贵族各有传承的铭文流派,艾德斯坦家靠的是“禁咒铭刻术”,能在武器上刻写高阶术式,一刀劈出去等同于五阶术士全力一击。
可惜,这跟艾莉西亚没关系。
她体内魔力经络天生闭塞,别说搓火球,连最基本的照明术都亮不过一根火柴。父亲维克多花了重金请了七位魔导士来疏通,最后集体摇头:“小姐天赋异禀,恕我等无能为力。”
翻译过来就是:没救了,放弃吧。
艾德斯坦家族是帝国七大贵族之一,富可敌国。长女偏偏是个零天赋,这事早就在贵族圈传开了。那些贵妇人们当面说着“哎呀可怜的孩子”,背地里怎么编排的,艾莉西亚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但她也懒得在乎。七岁那年她就给自己定好了生存方针:当个废柴大小姐混吃等死,养几个好看的侍女,偶尔出门喝下午茶买漂亮裙子,这辈子就算赢了。
当然前提是父亲别把她当联姻工具卖掉。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上羊绒地毯,准备溜去厨房偷个布丁缓解失眠。
艾德斯坦家的宅邸是标准的帝国贵族建筑,三层石砌主楼,外墙上爬满“光蔓藤”——一种能吸收玛娜发出暖黄色荧光的植物。走廊两侧挂满了历代先祖的画像,壁灯里燃烧的是永久性的“恒焰术”,一簇火苗几十年不灭。
她披了件睡袍,拎着裙摆轻手轻脚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劲。
窗外花园方向传来很细微的声音,夹杂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金属碰撞的脆响,短促的闷哼,还有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她蹑手蹑脚挪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开天鹅绒窗帘一角。
花园西侧围墙下,三个人影围堵着什么。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斗篷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符文——艾莉西亚认出来了,那是“敛息纹”,专门用来隔绝追踪魔法的。七个黑斗篷统一配置的制式装备,造价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这三个人绝对来历不小。
她视线下移,看到草叶上躺着两名护卫,一动不动的,雨水漫过他们身下的石砖,晕开暗红色的水洼。再往墙角看——
一个女孩蜷缩在那里。
看身形也就十岁上下,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旧袍子破了好几处,裸露的小臂和肩膀上交错着新旧伤疤。她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艾莉西亚趴在窗边,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花园西侧围墙下,三个黑斗篷围住了墙角。脚下已经躺了两名护卫,一动不动。而在他们正对面的墙根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脸颊和细瘦的脖颈上。旧袍子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交错着新旧伤疤。她很瘦,肩胛骨的轮廓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折翼的鸟。
但她抬着头。
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没有恐惧。她在看那些黑衣人,像狼在看围猎者。
"银月家的余孽,"领头的黑斗篷往前走了一步,短刀在雨里泛着冷光,"今天必须断在这儿。"
银发女孩没有说话。她掌心凝聚起一簇微弱的紫光,刚亮起来就熄灭了。
太小了,空有天赋根本不会用。
领头的嗤笑了一声,抬手举起了刀。
艾莉西亚的手攥紧了窗帘。掌心全是汗,蕾丝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应该跑的。去叫父亲,去喊护卫,哪怕敲个警钟——她是艾德斯坦家的大小姐,只要出声示警,整个宅邸立刻会醒过来,三名护卫倒下但宅子里还有二十多个仆人,父亲是五阶魔导士,楼下武器库里还存着刻了禁咒铭文的兵器——
但她冲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
那些人来杀她的,他们马上就要动手了。等她跑下楼喊人再回来,这个银发的小姑娘早就凉透了。
睡裙下摆在雨幕中翻飞。她赤脚踩上窗沿,膝盖磕了一下,十岁的小身板从二楼跳下来落在湿草坪上,脚心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住手!"
三个黑衣人同时回头。
雨幕中站着一个小姑娘。浅金色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银灰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蕾丝睡裙湿透了裹在身上,赤着脚,脚趾头陷在泥草地里。
狼狈得不像个大小姐。
但她站在那儿,拦在了那些黑衣人和那个银发女孩之间。
"这是我家!你们在干什么!"
领头的黑斗篷闻声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他看清来人后,明显松了口气——金发银瞳,艾德斯坦家那个出了名的废物大小姐,整个帝国贵族圈都知道她天生零天赋。
"艾德斯坦家的小姑娘,这里没你的事。"他的声音被敛息纹扭曲得沙哑难辨,"回你房间去。"
但艾莉西亚没动。
她站在雨里攥紧了拳头,睡裙下摆被雨水浸透贴在腿上,银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个银发女孩——对方也在看她,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压了回去。
"我不走!"艾莉西亚往前迈了一步,"你们在我家杀人,我凭什么走?"
黑衣人皱眉。一个小屁孩,还是个废物,换平时他早就一巴掌扇飞了。但今天不行,艾德斯坦家是七大贵族之一,维克多·冯·艾德斯坦本人是五阶融魂级的魔导士。动了这家的嫡长女,整个暗杀组织都别想活。
"别管她。"领头的不耐烦地挥手,"先杀目标。"
"我说了——不——许——!"
艾莉西亚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前世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此刻却直接冲到银发女孩身前张开双臂,像只炸了毛的幼猫。
"你们要杀她,先过我这一关!"
黑衣人愣住了。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行吧,让她睡一觉就行了。一个废物而已,低阶干扰术就够。"
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手,随意地甩出一团灰色光晕。
二阶干扰术,对付一个十岁小孩绰绰有余。他连看都懒得看,转身准备继续处理墙角那个银发的目标。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小孩倒地的声音,是魔力撞上什么东西被弹开的闷响。他猛地回头——
金发小女孩站在原地,睡得笔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圆。她身前空气中荡开一圈银白色的涟漪,那团灰色光晕撞在涟漪表面就碎了,碎片被反向弹出去,溅在他的斗篷上滋滋冒烟。
同时涟漪扩散了。以那个小女孩为圆心,半径大概三寸的球形领域内,所有雨水都在半空蒸发成白雾,空气里涌动的玛娜被狠狠压缩,他的敛息纹当场崩裂了两条,斗篷的防护术式噼啪作响。
"什么——?"
三个黑衣人同时后退了一步。那股力量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散了,涟漪退去,雨重新落下,一切恢复原状。
但他们身上的防护术式已经全部报废。
"这是……封域?!"领头的瞳孔骤缩,"不对,怎么会有这么小范围的封域……这小孩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她身上没有玛娜波动,那力量根本不像……"
"不管是什么,撤!"领头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防护全没了,再待下去被人堵了谁都跑不掉!"
三个人转身就跑,斗篷卷起一阵黑风,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没顾上,眨眼就消失在围墙外的夜色里。
艾莉西亚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僵在原地,脚趾头把湿草地抠出了两个坑,整个人脑子全是浆糊。
"……我刚才,做了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沙哑,像是撑着力气说出来的。
"封域。"
艾莉西亚猛地转头。
银发女孩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顺着她银白色的发梢往下淌,但她站得很稳。紫罗兰色的眼睛隔着雨幕看过来,里面有一点非常浅的困惑。
"高阶术士才能用的压制技……以自身为中心压缩半径内的玛娜,让低阶术士暂时失去施法能力。"她皱着眉,"你的身体好像……能干扰周围的魔力,低阶术式碰到你就会被弹开。"
"……所以我有魔法?"
"没有。"那个女孩摇头,"你身上没有玛娜流动,这不是魔法。更像是……某种天生的力场。"她顿了顿,"具体我也不清楚。"
她确实不清楚。她们银月家的古籍里只提过一句"空域体"的传闻,记载语焉不详。她只知道眼前这个金发小姑娘身上有古怪,但完全看不懂。
"总之他们怕了,跑了。"艾莉西亚挠挠头,决定先不想了,"你还好吗?你还在流血——你先别说话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肩膀上的血淌得太急了。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喂——!"
艾莉西亚冲上去接住她。
怀里的人轻得像枯枝,隔着湿透的旧袍子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银白色的头发贴在她手臂上冰得刺骨,像冬天的河水浸透了丝绸。紫罗兰色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出淡青的影,呼吸浅得快感觉不到。
"喂!醒醒!喂!"
没有回应。
艾莉西亚咬紧牙关,把她往背上拖。十岁的小身板背另一个十岁的孩子骨架子都还没长开,背上的人手臂垂在她肩膀两侧晃荡,轻得不正常。
几百米的路她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板地上蹭破了大片皮,血混着雨水淌下来,但每次她都立刻撑着爬起来了,手死死攥着背上人的腿弯,一步没松。
管家阿尔弗雷德开门时整张脸都白了:"小姐——!"
"叫医生!毯子!快点!她冷!"
艾莉西亚喘着气把背上的人放在门厅长椅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仆人们奔走取药烧水,一个侍女拿来厚毯子把银发女孩裹住了。
又有人端了热水和毛巾过来。艾莉西亚接过去,亲手替她把湿透的银白色长发慢慢擦干。灯光下能看清完整的五官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锐利精致,嘴唇因为失血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闭着眼睛的时候终于没有那么冷了,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只终于蜷缩起来的小兽。
艾莉西亚靠在她旁边的地上,过了好半天才喘匀气。
就在这时,长椅上的人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你……是谁……"
艾莉西亚凑近了些。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紫罗兰色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寻过来。
"我叫艾莉西亚。"她小声说,"艾莉西亚·冯·艾德斯坦。你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动。
"……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长椅上的人又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太浅太浅的弧度,浅到艾莉西亚根本没注意到。
但她说了。
她说了自己的名字。在这之前她已经在雨里躲了三天没跟任何人说过一个字,此刻却告诉了这个只认识了不到十分钟的金发小姑娘。
窗外的雨小了。晨光在天际线浮现第一缕淡金色,透过彩绘玻璃在银白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艾莉西亚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靠着长椅腿嘀咕:"算了,先睡觉,明天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
刚才那圈银白色的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三个黑衣人怕成那样,这个叫莉莉安娜的女孩明明快晕了还能说出"封域"这种东西。
一堆问号,但眼皮沉得撑不住了。
她靠着长椅腿,头一点一点往下坠,最后歪在羊绒地毯上睡着了。
晨光漫进来,照在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孩身上——一个裹着厚毯子,一个歪在毯子角旁边睡裙都没换,膝盖上的伤渗着血和泥。
管家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明天的早饭,"他对旁边候着的女仆说,"多准备两份蜂蜜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