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醒过来的那天早晨,艾莉西亚正趴在长椅旁边的地毯上睡得人事不省。
医生来过,药换过,伤口处理好了。莉莉安娜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吊灯上那团恒焰术,第二眼低头,就看到地毯上缩成一团的金发小姑娘。睡裙还没换,膝盖上的伤胡乱裹了纱布,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羊绒地毯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莉莉安娜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她滑到地上的毯子角重新盖回她身上。
从那天起,艾德斯坦家多了一个银发的贴身侍女。
名义上是侍女,实际上艾莉西亚根本没让她干过活。第一周莉莉安娜试图去端茶倒水,艾莉西亚直接从她手里把茶壶抢走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坐回去!"第二周她又去擦桌子,艾莉西亚把她摁在椅子上塞了块蜂蜜蛋糕:"你先把自己养胖再说!"第三周莉莉安娜站在厨房门口准备帮忙备餐,艾莉西亚刚好路过,二话不说把她拽去了花园晒太阳。
"我是侍女。"莉莉安娜说。
"我说不是就不是。"艾莉西亚回。
莉莉安娜沉默了三秒,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但艾莉西亚不知道的是,那些她以为莉莉安娜在"养伤"的日子里,银发少女每天晚上都在她睡着之后坐在窗台上,对着月光默默运转体内的魔力经络。银月家的血统不需要老师,天生就会引导玛娜顺着经脉流动。三个月后她已经能稳定凝萃出四阶大法师级别的魔力,但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展露。
她只是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艾莉西亚床边,把叠好的校服放在枕侧,然后安静地站在窗边等大小姐赖完床。
"早安,小姐。"
"唔……再五分钟……"
"已经八点半了,您该去练习魔法了。"
"五分钟!就五分钟!"
莉莉安娜就不说话了。她站在晨光里,银白色的长发梳成简单的低马尾垂在肩侧,紫罗兰色的眼睛平视着窗外花园里开得正盛的光蔓藤,嘴角偶尔会动一下。
"火球术——出来!"
清晨的练习室,晨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
艾莉西亚打着哈欠推开门,莉莉安娜跟在身后端着热牛奶。
"先别练,喝了。"
艾莉西亚对着摊开的魔法书憋红了脸,掌心什么也没出现。她换了手势又试一次,空气安静如初。第三次她整个人都在用力,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暗红色的在火苗掌心闪了半下,啪地灭了。
"又失败了……"她趴在桌上,声音闷在胳膊里。
莉莉安娜坐在对面翻书,指尖在页脚轻轻划过。
"您掌心那个光很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我练的是火球术!火球术啊!这点火连敌人的衣服都点不着。"
"好看就够了。"
艾莉西亚抬起头看她。银发少女依然垂着眼看书,表情淡淡的,像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那四年过得出乎意料地快。
九岁到十三岁,女孩子像春天抽条的花枝一样疯长。艾莉西亚从圆脸小姑娘变成了五官渐渐长开的少女,浅金色的头发留长了垂到腰际,银灰色的眼睛笑意盈盈的,笑起来的时候确实有艾德斯坦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只要她别一开口就提甜点。
莉莉安娜也长高了不少。她比艾莉西亚矮半个头,身形偏纤细,但骨架舒展了,站在那儿像一株银白色的兰草,冷而清贵。她把银发每天梳得一丝不苟,紫罗兰色的眼睛低垂着,面对任何人都是一副"请讲我在听但我不会多说一个字"的表情。
但只有艾莉西亚知道她会在半夜给自己被角塞好,会在她月考挂科把卷子藏起来的时候默默把那张纸从床底找出来叠好放回桌上。
"……你怎么找到的!"
"角落有灰。"莉莉安娜面不改色,"您藏东西之前记得先把地板擦干净。"
"…………你是魔鬼吧。"
四年里艾莉西亚试过无数次让莉莉安娜"像个普通女孩一样活泼一点",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拉她去逛街——莉莉安娜拎着购物袋面无表情地跟在三步之后。她拉她去吃甜点——莉莉安娜把蛋糕推回她面前:"您吃,我不饿。"她拉她去花园里疯跑——莉莉安娜坐在长椅上翻一本从书房借的《高阶术式构造原理》,偶尔抬头确认她没有摔进喷泉池子里。
"你就不想做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吗?"某天艾莉西亚趴在她对面的桌上问。
莉莉安娜翻了一页书:"比如?"
"比如跟好朋友打打闹闹啊,聊八卦啊,偶尔偷懒不干活啊。"
莉莉安娜抬起眼睫看她。银色的睫毛在紫罗兰色的瞳孔上投了很淡的影。
"您是我的好朋友吗?"
艾莉西亚一愣:"……当然了!不然呢!"
莉莉安娜垂下眼,继续看书。但艾莉西亚注意到她握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我在做。"莉莉安娜说。
"你在做什么?"
"跟好朋友待在一起。"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抄起桌上的枕头砸过去:"你这人真是——好好说话会死吗!"
莉莉安娜侧头躲开枕头,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有了。
那是她来到艾德斯坦家的第三年。艾莉西亚十二岁,莉莉安娜十二岁。银发少女的紫罗兰色瞳孔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和大小姐气鼓鼓的脸,她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高阶术式,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但她很满足。
她当然喜欢艾莉西亚。从那个雨夜开始,从那个金发的小姑娘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开始,从她晕过去之前听到"我叫艾莉西亚"那句话开始。她的喜欢像银月家血脉里的魔力一样与生俱来、安静流淌、越积越深。但她不能说。她是侍女,她是被捡回来的孤女,她能做的只是每天早晨站在窗边等小姐醒过来,在她偷吃布丁之前把佣人支开,在她考砸之后把卷子悄悄找出来,在她被笑话废物的时候站在人群外面攥紧拳头忍到指节发白。
她忍了四年。
四年里艾莉西亚越来越依赖她。早上赖床第一个喊的是"莉莉安娜";在学校被欺负了回家闷头就往她房间跑;参加舞会之前对着三套裙子选不出来也要把莉莉安娜抓过来问:"哪件好看?快说!"莉莉安娜每次都认真看半天然后指出最衬她肤色那件,艾莉西亚就会心满意足地穿上去赴约。
"您今晚要和谁跳第一支舞?"
"不知道啊,反正长得帅就行。"
莉莉安娜站在穿衣镜后面替她系腰封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系好蝴蝶结。
"您开心就好。"
她面无表情地说,手里蝴蝶结系得比平时紧了三分。
艾莉西亚完全没注意到。
但那些频繁造访的贵族少爷们注意到了一件事——艾德斯坦家大小姐身边那个银发的贴身侍女,每次他们靠近小姐的时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都会像刀一样扫过来,凉得让人后颈发毛。他们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每次离那个侍女三步以内就不自觉地想后退。
"你觉不觉得她家那个女仆看人的眼神……怪瘆人的?"
"别说了,我上次递花的时候被她扫了一眼,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这些对话艾莉西亚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莉莉安娜每天安安静静地跟着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跟普通侍女没什么两样。
除了某天深夜她路过莉莉安娜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息震动——像什么力量被强行压回去时发出的闷响。她推开门探头进去,看到银发少女坐在床边,手心里一簇紫光刚熄灭,房间里的玛娜残留浓度高得让她这个废物都能感觉到头皮发麻。
"……你在干嘛?"
"点蜡烛。"莉莉安娜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床头柜上半截没燃尽的烛芯,"不小心用多了力。"
艾莉西亚哦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而莉莉安娜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掌心,紫光残余的纹路在皮肤下面缓缓褪去。她刚才一不小心凝出了四阶大法师级别的术式——只是点个蜡烛而已,她用十分之一的心思就能搓出融魂级的光芒。
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艾莉西亚知道。
因为如果小姐知道她其实不是个普通侍女,知道她每天都在瞒着她偷偷修炼,知道她隐藏多年的身世,知道她的天赋高到整个帝国都要来抢——
小姐还会用那种随随便便的语气跟她说话吗?还会赖床喊她名字的时候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吗?还会把裙子扔在她床上问"我穿哪件好看"吗?
她不敢赌。
所以这四年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全艾德斯坦家上上下下都以为她只是个稍微漂亮点的贴身女仆,性子冷了点,话少了点,照顾小姐倒是一等一的细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关上房门之后,她坐在窗台上运转魔力到深夜,把银月家藏在血液里的天赋一寸一寸地捏碎、重组、打磨成刀刃。四年来她从一阶学徒一路攀升到了接近五阶魔导士的水准。
而她做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
那个雨夜她被人追杀了三天三夜,满身是伤缩在墙角准备赴死的时候,有一个金发灰瞳的小姑娘从楼上跳下来挡在了她面前。那小姑娘膝盖在发抖、声音在发颤、连最基础的干扰术都躲不过去,但她张开了手臂。
就那一个瞬间,莉莉安娜决定了一件事。
不管以后谁再来,她都要挡在小姐前面。换她来挡。
十四岁那年的初春,艾莉西亚收到了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通知书。
她趴在桌上对着那张烫金封面的信笺唉声叹气:"我一个废物去什么魔法学院啊……父亲一定是想让我去丢人……"
莉莉安娜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把茶放在桌角。
"您不想去?"
"想去倒是想去……听说学院里甜点很好吃……"艾莉西亚翻了个面继续叹气,"但去了肯定被嘲笑,又要被说艾德斯坦家的大小姐连照明术都搓不出来什么的……"
莉莉安娜垂着眼睫,指尖在衣袖下微微一蜷。
"您想去就去。"她说,"不会有人嘲笑您的。"
"你说了又不算——"
"我说了算。"
艾莉西亚抬头看她。银发少女站在逆光里,十四岁的面容已经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巴尖尖的,侧脸线条冷冽分明。紫罗兰色的眼睛垂下来看进她眼睛里,里面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好吧,信你。"
艾莉西亚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偏偏就是莫名的想要相信她。
她翻了个身继续看通知书,没注意到莉莉安娜转过身去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那一下把袖口里藏着的半截魔力捻成了碎光。她刚才差点没忍住说漏嘴——她这几天把学院里所有新生的资料都查好了,谁好欺负谁不好惹,哪个她比校长还熟。
但小姐不需要知道这些。
小姐只需要知道,她想去哪儿,她就陪她去。谁敢让小姐难过——
银白色的睫毛压下来,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结了一层薄冰。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