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生。
她的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深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头发是深棕色的长直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系着。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藤编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碎花布。
如果只是这样,那大概是个普通的新邻居来打招呼。
但源一澄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间——那里系着一条红色的绳结,绳结上垂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御守。而且她的开衫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红白相间的布料,像是某种传统服饰的内衬。
"您好,打扰了。"
女生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不疏远也不过分热情。她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来拜访。我是今天刚搬来隔壁的,敝姓禾之音,以后请多多关照。"
隔壁。
源一澄的脑子转了半圈才反应过来。隔壁尾崎家一周前就搬走了,这一周一直空着,他甚至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有人搬了进来。
"啊……你好,"他有些笨拙地回应,"我是住在这里的源一澄。那个……尾崎家已经搬走了,你是新搬来的吗?"
"是的,今天刚搬完。"禾之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搬家公司的人刚走,我收拾了一下,想着应该来跟邻居打个招呼。"
她把怀里的藤编篮子往前递了递,掀开碎花布的一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透明的小盒子,每个盒子里装着三颗颜色各异的团子,粉、白、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自己做的三色团子,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源一澄低头看着那些团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自称新邻居的女生。
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漂亮,而是一种很舒服的、耐看的长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纹路,像是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源一澄看着她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啊……谢谢,麻烦你了。"他接过篮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装啤酒。
源一澄愣了一下。
现在是四月底,晚上的气温虽然不算高,但也不至于冷到这种程度。她的手凉得不正常。
"你的手……好凉。"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啊,是吗?"禾之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可能是刚才在外面搬东西冻的吧。我体质偏寒,一年四季手都凉的,老毛病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源一澄也没多想。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那个……要进来坐坐吗?我给你倒杯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们才认识不到三分钟,他就邀请一个陌生女生进屋喝茶?而且他的房间乱得像被台风扫过——外卖盒堆在墙角,脏衣服扔在椅子上,电脑桌上还散落着昨天吃剩的薯片包装袋。
但禾之音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我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什么事?"
"我做了太多团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着搬新家要跟所有邻居都打个招呼,就做了二十份。但搬完家才发现,这个街区好多房子都是空的,而且现在这个时间点,很多住户可能已经休息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所以……您对这附近比较熟,能不能麻烦您陪我走一趟,帮我指一下哪些房子有人住?剩下的团子送完就好,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源一澄看着她怀里的篮子,又看了看她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而且……他现在也确实不想回房间。一回到房间,就要面对手机里那个烫手山芋般的好友申请,以及满屋子的混乱。出去走走,吹吹风,也许能让脑子清醒一点。
"行吧,"他点了点头,"我换件衣服就来。"
"太好了,谢谢您!"禾之音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
源一澄回房间胡乱套了件外套,抓起钥匙,锁上门,跟着禾之音走进了夜色里。
※※※※※※※
街灯已经亮了,把人行道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晚风吹过,带着一丝樱花凋谢后的甜腻气息——这个街区种了很多樱花树,四月初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粉色的,现在花瓣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
源一澄走在禾之音旁边,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大约一臂远,不近不远。
"这个街区叫樱丘町,"他主动介绍,"因为种了很多樱花树。不过现在花期快过了,你要是早来两周就能看到满开的样子。"
"樱丘町啊……"禾之音轻声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你之前不住在东京吗?"
"嗯,之前住在乡下,"禾之音笑了笑,"在一个很小的镇上,出门走十分钟就能看到山。这次是因为工作调动才搬来东京的。"
"工作?"
"我在神社做巫女,兼职的那种,"她指了指腰间的红色绳结和那枚御守,"周末和节假日去帮忙,平时比较自由。今天就是刚从神社结束打工直接搬过来的,所以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源一澄恍然大悟。难怪她的开衫里面露出红白相间的布料——原来是巫女服的内衬。这样一来,她身上那些略显奇怪的元素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源一澄一一指给她看哪些房子有人住。
"这家是织田家,夫妇俩开寿司店的,人很好,就是大叔有点太热情了……"
"这家是空的,三个月前就搬走了,一直没人租。"
"这家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奶奶,耳朵不太好,你按门铃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禾之音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一盒团子,放在对应人家的邮箱上——或者按门铃亲手递过去。
大多数人家都很友善,接过团子的时候会笑着说谢谢。禾之音应对得很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舒服。
送了大概六七户之后,他们走到了街区的深处。
这里的房子更旧一些,院墙也更高,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路灯的光线被浓密的枝叶遮挡,地面上只剩下斑驳的光影,比前面的街道暗了不少。
源一澄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栋房子上。
那是一栋两层的日式老宅,院墙是灰褐色的,墙头上长着杂草,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打理了。大门是深色的木质拉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牌上写着两个字——梨木。
源一澄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离梨木家大门大约五米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僵硬。
"源先生?"禾之音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啊……没什么,"源一澄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这家……这家也是空的,没人住。我们走吧。"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远离梨木家大门的方向绕了半步,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从梨木家门前走了过去。
禾之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梨木家的大门,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瞬——刚才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了然的神情。但那神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快到源一澄根本没有捕捉到。
"空的啊……"她轻声说,"那真是可惜了。"
禾之音还是按下了门铃。
"嗯,空了很久了,"源一澄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逃避着什么,"我们……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面还有两户。"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梨木家大门的那一刻——
透过猫眼,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慢慢坐到了地上,双膝蜷缩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女生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
源一澄不知道门后发生的一切。
他和禾之音送完了剩下的两户,二十份团子最终只送出去了九份——剩下的十一盒,禾之音全部塞给了他。
"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她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笑容灿烂,"您帮我分担一点吧。放冰箱里可以存两三天,配茶吃刚刚好。"
"这……十一盒也太多了吧……"源一澄抱着沉甸甸的篮子,一脸无奈,"我吃到下个月都吃不完。"
"那就分给朋友嘛,"禾之音眨了眨眼,"您不是有个经常来玩的朋友吗?叫……泷泽?"
源一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泷泽?"他问。
他不记得自己跟她提过泷泽那岐的名字。从见面到现在,他们聊的都是邻居、团子、神社、樱花。
"刚才在您家门口的时候,我听到您在打电话,"禾之音自然地说,"您跟电话里的人说'泷泽你别催了'之类的。我猜那是您的朋友吧?"
源一澄想了想。他刚才确实在房间里接了泷泽那岐的电话,老房子的隔音本来就不好,被听到也不奇怪。
"嗯,是朋友,"他点了点头,"大学同学,住得不远,经常来找我。"
"听起来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呢,"禾之音笑了笑,"有机会的话,介绍我认识一下吧。毕竟是邻居,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源一澄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
"好啊,"他说,"有机会的话。"
他们已经走回了源一澄的家门口。
禾之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他。路灯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今天谢谢您陪我走这一趟,"她微微欠身,"帮了大忙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源一澄抱着篮子,"倒是你,搬了一天家还出来送团子,不累吗?"
"累啊,"禾之音笑了,"但开心。能认识您这样的好邻居,比什么都值得。"
她说"好邻居"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源一澄有些不自在。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他找了个借口,"明天还要收拾家呢。"
"嗯,您说得对,"禾之音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但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
"源先生,"她叫住他。
"嗯?"
"您……国中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吗?"
源一澄愣了一下。
国中。
这两个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他的某个神经,激起一阵微弱的、说不清的麻意。
"不太记得了,"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说,"高中的时候出了场车祸,脑子受了点伤,之前的事情就有点记不清了。医生说慢慢可能会恢复,也可能就这样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
四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没有记忆就没有记忆,日子照样得过,学分照样要修,实习照样要去。
"这样啊……"禾之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站在路灯的光影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源一澄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那真是……太可惜了,"禾之音说,"您国中时候,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源一澄回应,就转过身,快步走向了隔壁的房子。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源一澄站在原地,抱着那篮沉甸甸的团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的院门后面。
温柔的人?
他国中时候……是个温柔的人?
他完全不记得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禾之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脏微微抽痛了一下——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酸楚。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的最底层,被轻轻触动了。
源一澄站在夜风里,久久没有动。
怀里的团子还带着一丝余温。他低头看着那些团子,又抬头看了看隔壁黑漆漆的窗户,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
这个新邻居……有点奇怪。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也许是因为她太完美了——完美的笑容、完美的礼貌、完美的应对,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反而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源一澄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想太多了,"他自言自语,"人家就是性格好而已。"
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是乱糟糟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大概是桃源春。
源一澄把团子篮子放在桌上,忽得发现盒子上贴了一张纸条。
『禾之音神子』以及通讯号码。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隔壁的房子。
隔壁的窗户黑着,没有开灯。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源一澄打了个寒颤,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厨房——他饿了,得找点东西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拉上窗帘的那一刻,隔壁黑暗的客厅里,禾之音正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的窗户。
老宅附近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路大概十五分钟,途中要经过一家叫德诺娃的医院。
初夏的夜晚,风带着一点潮气。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守卫。源一澄走着走着,胸口忽然毫无征兆地一紧——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一只手在他的心脏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
他揉了揉胸口,没当回事。大概是饿的。他想。
就在他走到德诺娃医院门口那条巷子附近时,脚步停住了。
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有些乱,怀里抱着一只很旧的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破了一处,露出里面灰白的棉絮。她没有哭,也没有玩,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抬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亮得有点不合时宜。
源一澄的第一反应是:这么晚了,谁家的孩子?
他慢步走去,蹲下身,和她平视,尽量让声音放轻:"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迷路了?"
她想了想,点头。
"你家在哪里?"
她摇头。
源一澄看着她的脸,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柔软。夜风凉,她穿着单薄的裙子,肩膀微微缩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那你饿不饿?"
小女孩看着他,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源一澄带她去了便利店。他在货架上拿了两盒热牛奶和两个饭团——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己。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中年大叔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欲言又止。
"……她是我邻居家的孩子。"源一澄说。说完又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可疑。
"哦哦。"大叔点点头,麻利地扫码,"牛奶要加热吗?"
"嗯,麻烦两盒都加热。"
小女孩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喝牛奶的时候,她会时不时抬头看源一澄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沉的什么东西。
源一澄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啃自己的饭团。
她喝了一半,忽然停下来,把饭团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给我的?"源一澄有点意外。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源一澄看着那只小小的、举着半块饭团的手,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谢谢。很好吃。"
小女孩低下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她伸手去拿牛奶盒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源一澄瞥见她细细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黑色纹路,一圈,像画上去的手环。
……小孩子乱画的吧。他想。没有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牛奶喝完了,把空盒握在手里,过了很久,才小声说:"……奈奈。"
"奈奈。"源一澄重复了一遍,"好听的名字。"
"大哥哥叫什么?"她抬起头。
"源一澄。叫我'一澄'就好。"他笑了笑,"不过你叫我'大哥哥'也行。"
"……一澄。"奈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又安静了下来。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源一澄问。
奈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尽头的方向——德诺娃医院。
"那里?"源一澄有点意外,"你是值班医生的孩子?"
奈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站起来,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源一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源一澄看着她的眼睛,那种说不清的柔软又涌了上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我送你。"
※※※
回去的路上,奈奈走在源一澄旁边,脚步小小的。她和他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也不远——那是小孩子面对陌生人时,本能的安全距离。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大哥哥,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嗯,去买东西的时候会路过。"源一澄说,"你呢?"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源一澄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住了。
他低头。奈奈没有抬头,只是攥着他T恤的一角,小小的手指捏着那块布料,没有松手。
源一澄没有挣开。他放慢了脚步,让步子配合她的步幅。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影子——一道长的,一道短的,靠得很近。
德诺娃医院的大门在夜色里亮着冷白的光。源一澄在医院门口站定,蹲下身,和她平视:"到了。快进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奈奈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源一澄心里那点柔软的疑惑又开始冒头。
然后,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前,也经常这样送我回家的。"
源一澄愣在原地。
"……以前?"他张了张嘴,"我们……认识吗?"
可是奈奈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灯光吞没了她小小的身影,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花瓣,很快就不见了。
源一澄站在医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以前,也经常这样送我回家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正因为太平淡,反而让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童言无忌。他想。小孩子乱说话,当不得真。
可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想那个"奈奈"的名字。想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回到老宅,泡了一碗泡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手机屏幕亮着,是Letter的提示——桃源春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他没有点开,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窗外隐约传来夏虫的鸣叫。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是樱花。
大片大片的樱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她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看不清脸。
他想喊她。可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少女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可就在这时,梦醒了。
源一澄猛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枕头边有一片湿意。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躺在那里,心跳得很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反复复地回响:
"一澄哥哥……你会记得我吗?"
窗外的天还黑着。他转过头,看见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
那是天亮前,最安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