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三人走出咖啡厅。桃源春在校门口和他们道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源一澄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暮色里。
"喂。"泷泽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那学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少胡说。"
源一澄懒得理他。两人绕着校园走着，晚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沉默了一段路，泷泽忽然停下来，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实习。"泷泽看着他，声音难得的认真，"你别想糊弄我。你为了Excellence准备了五年，不是那种会随便放弃的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源一澄张了张嘴。晚风灌进衣领，有点凉。
"……我学分不够，"他听见自己说，"可能要毕不了业了。"
"什么？"
"校长给了两条路：要么被除名，要么去高中部当五个月实习老师，换毕业证。"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我选了第二条。就这样。"
泷泽那岐愣住了。他盯着源一澄看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界线。
然后他猛地抓住源一澄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走！"
"哈？去哪？"
"回学校！趁那个'人面鬼'还没下班，当面问清楚！这算哪门子解决办法——"
"她下班了。"源一澄被他拽着往前趔趄了两步，"她下午就飞美国了。"
"那就打电话！"
"关机了。"
泷泽那岐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源一澄站在路灯下，脸上挂着一种他很少在这个人脸上看见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认命。像一只知道自己跑不出笼子的鸟，索性不再扑腾了。
"……操。"泷泽低低地骂了一句。
"没事。"源一澄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而笑了，"五个月而已。我又不是没打过工。"
"你、你——"泷泽的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夸张的嚎叫，"你知道五个月意味着什么吗！你要去给一群熊孩子当老师啊！每天夙兴夜寐、呕心沥血、燃烧自己照亮祖国的花朵！你一个连自己的作息都管不好的家伙——"
"……你这祝福的语气是不是太真诚了点。"
"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同情！"泷泽拍着他的肩膀，表情夸张，"一想到才华横溢的源君即将站在三尺讲台上，我就忍不住想为你——献上最诚挚的祝福呢！"
"……那我先好好'祝福祝福'你！"
连日积压的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源一澄闪电般出手，扣住泷泽搭在他肩上的手腕，身体下沉、腰部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哇啊——！！"
泷泽那岐结结实实地被摔在了教学楼前的石板路上。
"痛痛痛痛！松手！快松手！胳膊要断了！"
"还祝福不祝福了？"
"不祝福了！绝对不祝福了！快撒手！！"
就在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带着喘息的轻柔呼唤：
"源学长——？"
源一澄回头。桃源春小跑着出现在路灯下，怀里抱着一个画筒，跑得有点急，刘海被风吹乱了。
"桃源同学？你怎么还在学校？"
"我、我有东西落在多媒体教室了，回来取一下。"她喘着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还躺在地上的泷泽身上，"泷泽学长……这是……摔跤了吗？"
"不用管他。"源一澄面不改色，"地太滑，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呜呜……桃源同学……"泷泽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桃源春担忧地看向源一澄。
"当然有关系！呜呜……好痛……"泷泽附和道。
源一澄弯腰，抓住泷泽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看，这不生龙活虎的嘛。"
"……好吧。"桃源春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源学长……可以告诉我你的邮箱吗？"
"邮箱？"源一澄一愣。
"嗯……"她的脸颊又开始泛红，"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单独告诉学长。"
"不能现在当面说吗？"
"不可以！"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失态，飞快地低下头，"是、是只能告诉源学长一个人的事……"
"唔……那好吧。"
两人交换了邮箱地址。桃源春拿到地址后，明显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时间也不早了，那今天就先这样！下次再见啦~"
"嗯，再见。"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校园小径的尽头。暮色里，她的背影小小的，像一只终于鼓起勇气跳出草丛的兔子。
"下次再见啦~~"泷泽那岐捏着嗓子学了一句。
"你学人家说话干什么？"
"见面没几次就要联系方式的女生，不是一见钟情就是暗恋已久！"
"我们才认识一天。"
"所以才是'一见'钟情啊！"
"喂，一澄，"泷泽凑过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她特意跑回来，就为了要你的邮箱——还说有'重要的事'。我赌一百块，她想约你。"
"你哪来的一百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手机拿来！"
"干嘛？"
"装'Letter'啊！社交软件！她给了你邮箱，你搜一下就能看到她的主页——"
"我不玩那东西。"
"你简直是御宅族的耻辱！"泷泽痛心疾首，"手机拿来！"
他一把抢过源一澄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锁屏应声而开。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
"你《魔法卷轴》账号密码的后六位嘛。"泷泽头也不抬，"哎呀，这种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喏，给你装好了。"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瞄了一眼屏幕，表情忽然变了："唔，我妹叫我回家吃饭。我得先走了。"
"不一起回去？"
"不了，赶另一条线。"他挥了挥手，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记得去看桃源同学的主页啊——！"
源一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安装的、名为"Letter"的应用图标。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所有事都变了。
路灯下，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可恶啊！！明明是个MMORPG，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多繁琐的解谜任务啊！！还有这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尴尬剧情……真心佩服声优老师们是怎么面不改色配下去的……"
源一澄对着屏幕低声抱怨，手指烦躁地敲击着鼠标，仿佛那只鼠标跟他有杀父之仇。
【艾琳娜】："怎么了？需要休息一下吗？"
游戏对话框适时弹出，那个穿着精致法袍的女性角色歪了歪头，头顶飘出一个关切的表情符号。
源一澄（角色）：[选择了苦笑的表情动作]"不……没什么……只是心情有点不太好……"
这款名叫《魔法卷轴》的游戏，已经陪伴了他整整两年。从最初由十几个熟识朋友组成的小公会，到现在只剩下他和游戏里名义上的"妻子"还在坚持上线——说是妻子，他却连屏幕那端操控这个角色的真实姓名都一无所知。
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浪漫吧：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虚拟世界里结婚生子，比现实里跟人说句话都容易。
【艾琳娜】：[做出关切歪头的动作]"唔……很少见你这么烦躁呢。"
源一澄（角色）：[选择抓头的动作]"唉？有吓到你吗？抱歉……"
【艾琳娜】："没有啦！"[角色蹦跳了一下]"只是担心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而已啦。"
源一澄（角色）："[叹气表情]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遇到些让人心烦的事情而已。"
【艾琳娜】：[走近几步]"唔……与其一个人憋在心里闷闷不乐，不如说给我听听？"
源一澄（角色）：[嘴角微扬的动作]"哈哈……这两年好像一直都是你在听我倒情绪垃圾呢……"
【艾琳娜】：[做出拥抱的动作特效]"没关系的哦，谁让我们是'夫妻'嘛～"
凝视着屏幕上【艾琳娜】那由他亲手一点点捏出来的精致面容，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涌上心头。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源一澄（角色）：[输入文字]"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艾琳娜】：[角色明显愣了一下，头顶冒出巨大的感叹号]"唉？！！"
源一澄（角色）：[赶忙输入，加上大笑表情]"噗嗤，开玩笑的啦！嗯……今天还要去店里轮班，得提前下线了。"
【艾琳娜】：[做出垂头丧气的动作]"唉……好吧……本来还想一起刷那个新副本的说……"
源一澄（角色）："等下次有空一定陪你打通关。"
【艾琳娜】：[重新振作，挥手告别]"嗯嗯！我等着你哦，达令～"
源一澄（角色）："下次见，艾琳娜。"
按下退出键，看着熟悉的登录界面消失，源一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在电脑椅上。他靠着床边坐下，一股巨大的空虚感笼罩下来，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意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低鸣声。
"我又何尝不想去Excellence呢……"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纹，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像在说给空气听，"毕竟……那是我憧憬了整整五年的地方啊……"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高中生变成大学毕业生，也足够一个满腔热血的少年被生活磨平棱角。
源一澄仰面躺在地板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个新安装的、名为"Letter"的应用图标。花了十来分钟摸索，他大致弄明白了这个软件的性质：一个大型的开放性社交平台，用户通过邮箱注册，可以自由发布图文、视频动态，也能互相关注成为好友，以便及时看到对方的更新。
功能倒是不复杂，但上面活跃的人却让他大开眼界——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诶？这不是以前动漫社的石田学姐吗？毕业之后就没消息了，原来她去做旅游博主了……"
"还有这个……是以前隔壁的尾崎家发的搬家通知？上周就搬走了？我居然完全没留意到……"
源一澄像个刚接触网络的远古人类，一边惊叹于现代人社交分享的开放程度，一边自嘲自己之前活得像个与世隔绝的穴居人。
"这个是……那岐？？"
他在动态流里刷到一个熟悉的用户名——"伊邪那岐"，头像是个二次元金发男主，笑得一脸嚣张。软件很智能地在用户名旁边标注了："已有联系人：泷泽那岐"。
最新动态赫然写着：
"历经八小时艰苦蹲守！终于将'御宅神女-星野梦'的限量典藏版拥入怀中！T厂的工艺果然无可挑剔，完美复刻了我老婆娇羞动人的神韵～[附图：手办特写及一张某人得意忘形的自拍照]"
"不用怀疑了……绝对是这家伙……"源一澄嘴角抽搐地看着那张炫耀的自拍。照片里，泷泽那岐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手办盒子，笑得像个中了彩票的傻子，背景是熙熙攘攘的秋叶原街头。
八小时蹲守……这家伙说的"急事"就是这个？源一澄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正当他准备划走这条让他起鸡皮疙瘩的动态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来电显示：泷泽那岐。
"这家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源一澄无奈地接通电话。
"呦，源君，怎么样？Letter用着还顺手吗？"泷泽那岐轻快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车站广播。
"废话。我又不是老古董。不过，"源一澄揶揄道，"原来你下午跑那么快，是为了去抢你'老婆'的手办啊？"
"别光顾着围观我啊！"泷泽那岐急切地催促，那语气比源一澄本人还着急，"重点呢？怎么样？桃源同学的主页精彩吗？是不是充满了少女心？"
"哈？我还没来得及看……"源一澄老实承认。
"你在磨蹭什么啊！快去快去……"泷泽那岐恨铁不成钢，那声音大得几乎要穿透听筒。
"知道了知道了，泷泽你别催了，我这就去看！……行了，挂了！"源一澄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把手机丢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大象。他盯着那只大象看了半天，心里却开始打鼓：
"不过……作为一个男生，特意去搜索查看一个刚认识女生的社交主页……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
"不对，既然是公开的信息平台，她自己发布的内容就是给人看的，我'无意间'看到也很正常吧？这不算侵犯隐私……"
自我说服了一番，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好奇和犹豫，源一澄在搜索框中输入了桃源春的邮箱地址。
搜索结果很快出现：一个使用着粉色系卡通动漫女生头像的用户，昵称简单直接——桃源春。
"这么……直白的吗？"源一澄有点意外，心底那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更明显了，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轻轻点开了那个头像。
页面跳转，一个小小的加载圆圈开始转动……几秒后，屏幕定格。
映入眼帘的，是——
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都没有？"源一澄不敢相信地又下拉刷新了一次，那动作之用力，仿佛要把屏幕刷出花来。
页面中央依旧只有一行系统提示文字："该用户暂未发布任何动态。"
"诶……唔……"
短暂的错愕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也对……以桃源同学那种腼腆害羞的性格，看起来也不太像是会在网络上分享生活点滴的类型。"
印象中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容易紧张，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形象，确实与活跃的社交网络用户联系不起来。就像你不会指望一只蜗牛去玩蹦极一样。
源一澄摇摇头，退出了桃源春的空空如也的主页，正打算给泷泽那岐发条消息汇报情况（顺便嘲笑他猜错了）——
一个突然弹出的系统提示框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桃源春申请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唉？？？"
源一澄的大脑瞬间宕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完全不知道该点"是"还是"否"。泷泽那岐那些关于"小心思"和"约会"的调侃瞬间在脑中回响，让他的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这也太巧了吧？他刚搜完人家的主页，人家就发来好友申请？这感觉就像你偷偷看了人家的日记，刚合上日记本，人家就推门进来了——尴尬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叮——咚——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清脆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声惊雷。
"偏偏是这个时候……"
源一澄看了眼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通知，又想起泷泽那岐的那些话，只觉得一阵莫名的慌乱。至少现在，他完全没有组织好语言去应对桃源春可能发来的任何信息。
"……先放一放吧。"
他刚才把手机塞进口袋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桃源春的好友申请通知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悬在那里，"同意"和"拒绝"两个按钮仿佛在对着他狞笑。他选择了逃避。成年人的处世哲学第一条：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先假装它不存在。
但门铃不会因为他假装没听见就自己停下来。
源一澄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拉开了房门。
楼道里比房间明亮许多的光线涌了进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逆光中，一个身影立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