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的霓虹已经很远了。
源一澄骑着那辆川崎H2穿过深夜的城市。雨刚停，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光，路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午夜特有的凉意。他没有骑得很快，路灯的光在他身上一段一段地掠过——明，暗，明，暗。
白天的事，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露出来。
游乐场的烟花。摩天轮座舱里，她扑进他怀里的温度。还有那句被轰鸣声淹没的"我喜欢——"。然后是长街，路灯下她握着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他说了对不起。
"喜欢，不等于爱。"
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可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开了口，又像是他心底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一直藏着这句回答。
还有街角那个男人。
"那家伙现在心里可谁也没有呢。"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但他记得那个男人的语气——带着点吊儿郎当，又带着点他听不太懂的、像是老朋友才会有的笃定。
他拧了拧油门，把那些念头甩在身后。
车子拐过一条商业街。街边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玻璃门上映出一个店员低头看手机的影子。这条街他白天刚来过——和桃源春一起，从章鱼烧摊子一路吃到摩天轮脚下。现在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路这边滚到路那边。
他收回目光，把车拐进巷子。
老宅在巷子深处。两层的日式房子，院墙灰褐，墙头长着杂草，门廊的感应灯在他靠近时亮起来。他停好车，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在玄关换好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屋里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摊着昨天没画完的稿子，铅笔搁在边上，草稿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杯子。
他没有看那些，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完。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握着杯子，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模糊的、暗沉的，一个站在黑暗里的人。他想起白天在摩天轮上，那面玻璃窗也映过他的脸——那时候他身边还坐着桃源春，她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他移开视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桃源春：一澄学长，今天很开心。晚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白天那个总是笑着的女孩，在路灯下问他"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的模样，又浮了上来。他甩了甩头，把它们压下去。
他走到沙发边，刚要坐下——
"叮——咚——"
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来？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廊的感应灯亮着，台阶下站着一个浅色的身影。
他拉开门。
禾之音站在台阶下。没有撑伞——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潮意。她穿着居家的浅色开衫，头发披散着，没有像白天那样扎起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晚上好。"她微微欠了欠身，"这么晚来打扰，抱歉。"
"……禾之音？"他有些意外，"怎么了？"
"有东西，想给你看。"她说，"可以进去说吗？"
他侧身让开。她在玄关换了客用拖鞋，动作很轻，把鞋摆正，才跟着他走进客厅。他开了灯，暖黄的光落下来，她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的禾之音，是那个站在神社门口、系着红白绳结的兼职巫女，温和、疏离、彬彬有礼。而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深夜串门的邻居，带着一点迟疑，一点小心翼翼。
"喝茶吗？"他问。
"不用了，谢谢。"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握着手机，放在膝上，"我坐一会儿就走。"
"嗯。"
他也在对面坐下。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她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边沿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今天……游乐园，玩得开心吗？"她开口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游乐园了？"
"白天路过车站的时候，看见你们了。"她说，没有多解释，"你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嗯……算是吧。"
他没有告诉她后来的事——告白、箭矢、拒绝、长街。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也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今晚来，是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点开相册。
"这是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找到的。"她说，"想着，也许你愿意看看。"
第一张照片滑出来。
泛着旧照片特有的、微微发黄的色调。一间美术教室，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画架和石膏像上，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两个穿校服的人坐在窗边——男孩在画画，侧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着；女孩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支铅笔，纸上是空白的，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舍不得移开目光的东西。
男孩是他。他认得那个背影，也认得自己初中时的校服。可他盯着照片里那张少年的脸，却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东西，怎么都对不上焦。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你……和我？"
禾之音没有回答，只是又滑到下一张。
第二张，学校天台。铁网围栏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他把一个便当盒打开，推到对面的人面前。便当盒里是煎蛋卷和西兰花，摆得整整齐齐。照片的角度像是从对面拍的——能看见他自己微微笑着，手里还攥着筷子，像是正在说"多吃点"。
第三张，雨天。一把透明伞，伞下两个人，肩挨着肩，水珠顺着伞骨一颗一颗滑落，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两个人的校服下摆都湿了一截，但没有人走快。
第四张，樱花树。他躺在树下睡着了，校服外套盖在脸上，露出一截额头。旁边坐着一个人，膝上支着速写本，正低头画他。画纸上是他的轮廓——睡着的、毫无防备的样子。风把几片花瓣吹落在画纸上，她好像没有去拂。
每一张照片里，那个少女都是同一张脸。
是禾之音。
源一澄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点下去。
窗外有夜风吹过，院墙外的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有些突兀。
有什么东西在他大脑深处松动了一下，像一块很久没人动过的石头，被水流冲开了一道缝。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可当他想要看仔细时，那道光又消失了，只剩下太阳穴里隐隐的胀痛。
"我们国中时候……"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关系很好吗？"
禾之音坐在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很好。"她说，"你是那时候……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他沉默了。
他想问很多——为什么他不记得她？为什么她要搬到他隔壁？为什么她手里会有这些照片？还有，为什么照片里的那个少女，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觉得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但他问出口的只有一句："……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禾之音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手机屏幕的边沿。过了很久，她说："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弯腰穿上鞋。门廊的感应灯又亮了，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他忽然有点心慌。
"一澄。"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忘了就不存在的。"
他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可以逃避一时，"她轻声说，"但逃避不了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照片……你先留着吧。"她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然后，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她走到围墙拐角，没有回头。那道浅色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和虫鸣吞没。
源一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小巷。
※※※※※※※
他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靠在门上，看着这个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墙角的画架、茶几上摊开的稿子、厨房水槽里泡着的杯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茶几上那部手机还亮着，相册停在第四张照片。
他走过去，把它翻过来。屏幕暗下去，屋里重新陷入安静。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熄灭的屏幕，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禾之音刚才的话。
"有些事情，不是你忘了就不存在的。"
他忘了什么呢？
他回到沙发坐下，盯着茶几上那部已经熄屏的手机。那是禾之音落下的——她走的时候没有拿，他也没有喊住她。他把它翻过来，屏幕亮起，相册还停在第四张照片。
樱花树下，他睡着了，她画他。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个少年，分明是他自己。可他看着那张脸，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陌生人。
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他揉了揉眉心，想站起来去拿止痛药。
就在起身的一瞬间——
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樱花。大片大片的樱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她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似乎在说什么。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些，但还是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他耳朵里——
"一澄哥哥，你会记得我吗？"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客厅空无一人。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得像霜。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的呼吸有点急。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是错觉吧。他对自己说。今天太累了。白天被摩天轮和烟花晃了一整天，晚上又被那些照片搅得心神不宁。出现幻觉，也不奇怪。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隔壁那栋房子的窗户也亮着灯——禾之音的房间。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拉好窗帘。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他没有再看那些照片。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画面一并扣住。
关灯。上楼。躺下。
天花板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窗外传来夏虫的鸣叫，一声一声，绵延不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可那句话却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赶不走，也压不住——
"你会记得我吗？"
"你会记得我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换的，还带着白天晒过太阳的气味。可他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失眠。他只记得那个画面——樱花树下，黑色校服的少女，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
他想不起她的脸。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欠了谁一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