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很慢。
源一澄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把游乐园那天剩下的稿子画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从早晨到傍晚,除了喝水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桌子。窗外的光从左边挪到右边,灰尘在光束里浮浮沉沉。画完最后一格分镜的时候,他握着笔的手已经有点发麻,窗外也暗了下来。
他放下笔,盯着画纸上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少女背影,看了很久。那是他随手画上去的——等回过神来,稿子边角的空白处已经多了一棵樱花树、一个背对着画面的少女。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但那天晚上之后,他就一直这样。上课的时候,笔会自己停下来;走在路上,会忽然站住,盯着某个方向看半天,等回过神,又想不起来自己在看什么。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他抓不住的气味。
他想起那个晚上——禾之音的脚步声、手机里泛黄的照片、还有那句"你会记得我吗"。
他把那格稿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底下。抽屉里已经躺着一份团子盒的空壳,是禾之音搬来那天送的那盒,他一直没扔。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桃源春的消息,隔了两天才发来的一条:"一澄学长,下周的漫画社团活动,你会来吗?"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会。"
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停了。他没有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上杉优律的机车停在他家门廊下,他每天路过都会看一眼,像在看一件别人寄存的行李。那个女人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留了句话:"要是哪天饿死了,记得给我打电话。"他笑了笑,没有回。只是每次路过那辆机车,都会放慢一点脚步。
周三下午,阳光很好。
源一澄从超市回来,路过巷口时,看见邮递员的自行车刚走。自家信箱的铁门没有关好,露出一角白色的信封。
他走过去,把信封抽出来。信封上印着祈芝学院的校徽,烫金的,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反光。他捏了捏,挺厚的,里面不止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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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客厅里拆的信。客厅的光线比玄关好,他把信封举到光下看了看,才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
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实习录用通知。
"源一澄先生:经研究决定,录用您为我校高中部美术实习教师。实习期五个月,自下周一起正式入职,负责高二、高三年级美术课程。请于周一上午八时三十分至本校教务处报到。特此通知。"
落款是祈芝学院高中部,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盯着"五个月"三个字,看了很久。
五个月。藤原美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得死死的。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不,他没有答应——是对方根本没给他拒绝的余地。那张毕业证,那封推荐信,还有校长室里那句温和得像糖水的话:"祈芝学院很欢迎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他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他明白了——从那天起,他的路就已经被铺好了。铺得整整齐齐,连掉头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打开电脑,想最后看一眼Excellence的招聘页面。
页面加载出来,顶部的横幅已经换成了新一期的招聘公告——"本年度实习招聘已结束,感谢关注"。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又刷新了一次。页面纹丝不动,还是那行字。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个坐在校长室里、总是微笑着的短发女人,用一张毕业证和一份实习推荐,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他只是很清楚地记得那天——校长室里,藤原美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指尖点着那份Excellence的录用通知,笑着说"既然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们祈芝学院,倒是很愿意给你一个"。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了。
从他把那张offer扔进垃圾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落进了一张网里。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直了,把那张录取通知重新拿出来,压平,收进书包里。
逃不掉的事情,就不要逃了。他对自己说。
※※※※※※※
周末,他开始准备实习需要的材料。
身份证明、毕业证复印件、体检表——教务处发来的邮件里列了一长串。他一样一样地整理,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体检表那一项,他盯着看了几秒。德诺娃医院也在体检机构的名单里,他想了想,还是选了另一家。
最后,他打开祈芝学院高中部的教职工系统,翻到职员名单,核对一下报到时要找的人。
页面加载出来,是一张表。教职员一栏按部门排列:国语组、数学组、英语组、美术组……他把目光移到保健室那一栏。
校医:微草咲音。
名字旁边没有照片,只有一行简短的介绍:"医学博士,精神科专科医师,本校特聘校医。"
他盯着那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微草咲音。有点奇怪的名字,像是从哪本书里随手拣出来的。他又看了一眼那行介绍——精神科专科医师。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让他心里顿了一下,像被一根细小的刺轻轻碰了碰。他没有多想,关掉了页面。
那天下午,他去超市买日用品。酱油、洗衣液、纸巾,提了满满一袋。回来的路上,要经过德诺娃医院。
那是一家私立精神疗养院。白墙,冷光,大门口的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常年停着几辆等候的出租车。源一澄每次路过这里,胸口都会莫名地发紧,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今天也不例外。
他垂下目光,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那段路。医院的围墙很长,白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每次走到这里,他都会不自觉地把视线移开,像是看一眼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更像是身体比他更早地记得某个他忘了的东西。
就在经过医院门口那条巷子附近时,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又松开。太阳穴突突地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他站不稳似的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墙。
墙是凉的。他弯着腰,撑住膝盖,想等那阵晕眩过去。路过的行人多看了他两眼,又各自走开。
"你还好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清冷,像一杯放凉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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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人。银灰色的短发,黑框眼镜,白大褂。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气质清冷,像冬天早晨蒙着霜的玻璃窗。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姿态很端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看一个路人那种扫一眼的目光,而是认真地、定定地看他,像在核对什么。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我是微草咲音,德诺娃医院的医师。"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身份牌说,"你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进来休息一下吗?"
"不……不用了。"他摆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有点累。今天走得有点远。"
他以为她会点点头就走。但她没有立刻离开。
微草咲音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审视——像是医生在看病人,又像是别的东西在看一件需要打量的东西。他莫名地觉得,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什么,落在比他表面更深的地方。
"低血糖?"她问,"还是没睡好?"
"……可能是没睡好吧。"他说。这是实话,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他确实没怎么睡好。他本来还想加一句"没事",可对上那双眼睛,那句"没事"就咽了回去。
"嗯。"她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好吧。如果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可以来医院找我。"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下周开始也会在祈芝高中担任校医。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的,源老师。"
源一澄愣住了。
他还没有自我介绍。他从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更没有提过实习的事。她是怎么知道他是"源老师"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您怎么知道——"
微草咲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惊讶。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他说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医院的大门。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她走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倒映出他站在原地的身影。
玻璃门上映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越来越小,最后拐进走廊尽头,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握紧。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但已经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眩了,而是一种更细、更清晰的钝痛。
他拎起袋子,往回走。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医院。白墙,冷光,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把这归结为没睡好。可他知道,不全是。
※※※※※※※
他回到家,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厨房。酱油归位,洗衣液塞进储物柜,纸巾摞在茶几下面。做完这些,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客厅,把电脑打开。
他重新翻到教职工系统,找到保健室那一栏。
校医:微草咲音。医学博士,精神科专科医师,本校特聘校医。
他盯着那行字,想找出一点能解释今天那个"源老师"的线索。可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履历,没有她曾经在哪家医院任职的记录,只有这短短一行介绍,像一个精心擦干净的房间。
他合上电脑。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隔壁那栋房子的灯亮着——禾之音应该已经回来了。他看了那扇窗一会儿,又收回目光。
他想起禾之音那天晚上说的话:"有些事情,不是你忘了就不存在的。"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他隐约觉得,忘掉的那些事,好像正在一点一点,自己找回来。
明天就是周一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一所高中里遇见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祈芝高中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他把录取通知从书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灯光下很安静:高二、高三年级美术课程,实习期五个月。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合上那张纸,关灯。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樱花。大片大片的樱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少女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只记得,梦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祈芝高中保健室的办公桌上,一份崭新的员工登记表已经备好了。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备注栏里写着几行字,其中一行是:
"重点关注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