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源一澄没有睡好。不是做了噩梦,而是根本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窗外虫鸣,听远处电车驶过,听隔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很轻的声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成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数着那道白线,数到不知道多少遍,终于放弃,坐起来,下楼去喝水。
客厅里很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的灯光亮起来,照出一排整齐的牛奶盒。他伸手,摸到一盒冰凉的牛奶,关上冰箱门。他没有立刻喝。他握着那盒牛奶,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是一截白色的裙角。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细,像一只小虫子在夜里叫。从玄关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他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歌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像是在哼一支忘了词的歌。他放下牛奶,走到玄关,推开木门。
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黑黑的,垂在肩上。她抱着一个兔子玩偶,低着头,轻轻地哼着歌,两只脚悬在台阶边,一晃一晃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发白。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源一澄站在门口,看着她。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深更半夜,一个小孩,一个人坐在别人家门口,这不对劲。他蹲下来,尽量放轻声音:"……奈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兔子玩偶的耳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小的:"……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人来接我。"她说,"他说的,会来接我。"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小女孩想了想:"很久以前。"
源一澄蹲在台阶上,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头。她抱着兔子玩偶,安静地坐着,不哭,也不闹,就像她真的只是在这里,等一个很久以前答应过她的人。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是站起来,说:"……你先进来坐坐吧。外面冷。"
小女孩没有动。她抬头,看着他,问:"你是这里的人吗?"
"嗯。我住这里。"
"哦。"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认识一个,会画画的人吗?"
源一澄愣了一下。"……我,会画画。"
"是吗。"小女孩看着他,看了两秒,又低下头,抱着兔子玩偶,轻轻晃了晃脚,"那,你画过樱花吗?"
源一澄站在门口,没有回答。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在哪里听过。像一阵风,吹过一片很久没有翻动过的水面。他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画过。"
"哦。"小女孩说,"她喜欢樱花。"
"谁?"
小女孩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哼那支不成调的歌。哼了两句,她又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你说话的声音,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她又低下头,抱着兔子玩偶,小声说,"我只记得,他说话,也是这么慢的。"
源一澄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抱着玩偶,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月光照在她发顶,黑黑的,亮亮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蹲在那里,听她继续哼那支歌。
源一澄站在她面前,蹲着,看着她。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可他站在那里,却忽然,很想听她再多说一句。
※※※※※※※
牛奶是后来热的。他回到厨房,把牛奶倒进小锅里,用小火慢慢热。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里,他端着,走回玄关。小女孩还坐在台阶上,抱着兔子玩偶,哼着歌。他把牛奶递给她:"喝吧。热的。"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手里的杯子。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睛弯了弯:"……甜的。"
"嗯。"他说,"牛奶本来就是甜的。"
"不是。"小女孩说,又喝了一口,"是因为你热过了。"
源一澄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看着她喝牛奶。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叠成一片。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像在珍惜什么。她喝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向门里,目光越过他,落在客厅的方向:"……那幅画,是你画的吗?"
源一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他画的水彩——一棵樱花树,花瓣落了满地。那是他搬到老宅以后,随手画的。他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想画一棵樱花树。他点点头:"嗯。"
小女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把牛奶杯放在膝盖上,说:"她喜欢樱花。"
"……她是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然后低下头,抱紧兔子玩偶,声音很小:"我不记得了。可是我看到樱花的时候,就会觉得,有一个人,她很喜欢樱花。"
源一澄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外的月光,听着她轻轻哼那支歌。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女孩抬起头,看向巷口:"……来了。"
源一澄也抬起头。月光下,巷口走来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是浅浅的绿色,微卷。是微草咲音。她走到门口,看见源一澄,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弯了弯腰:"源老师,晚上好。打扰你了。"
"……微草医生?"源一澄站起来,"你怎么——"
"我是来接她的。"微草咲音说,看向那个小女孩,"她是德诺娃医院的病人。今晚走失了,医院那边找了她一晚上。"她走到台阶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奈奈,你怎么跑出来了?"
源一澄站在旁边,问:"……微草医生,她是?"
"她叫奈奈。"微草咲音说,直起身,"德诺娃医院收治的病人。从小就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了。"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今晚值班的人打了个盹,她就跑出来了。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没有。"源一澄说,"她就坐在门口,没乱跑。"
"那就好。"微草咲音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看着奈奈,"走吧,奈奈。回去睡觉了。"
小女孩看着她,没有回答。她低头,把手里还剩一半的牛奶,小心地放在台阶上,然后抱着兔子玩偶,站起来。她走到微草咲音身边,站定,又回过头,看向源一澄。
月光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小小的:"……你画的樱花,很好看。"
源一澄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问。
"……源一澄。"
"源……一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源一澄。"然后她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说完,转身,跟着微草咲音,往巷口走去。
"走吧,奈奈。"微草咲音伸出手。
小女孩伸手,握住她的手。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轻轻飘过来:"那幅画,别扔掉。她喜欢的。"
源一澄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月光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巷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台阶上,那半杯牛奶还放着,已经凉了。他弯腰,把杯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凉的。
他拿着杯子,回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杯子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洗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杯底,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翻过杯子,就着窗外的月光,看见一朵纸折的樱花,躺在杯底。小小的,粉白色的,折得很认真,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他捏着那朵纸樱花,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把那朵纸樱花,照得有些透亮。他想了想,把它放进衬衫的口袋里,和那张画着樱花的餐巾纸,放在一起。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厅,站在那幅樱花画前,看了很久。画里的樱花树,花瓣落了满地,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白色的空地。他站在画前,忽然觉得,那棵树下,好像缺了点什么。他搬来画架,拧开颜料,在月光下,拿起笔。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那点月光,他蘸了一点黑色,在樱花树下,画了一个背影。一个少女的背影,穿着黑色的校服,长发垂到肩下。她站在树下,没有回头。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花瓣落了她一身。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月光照在画上,那个背影,安静地站在樱花树下,像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回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回到楼上。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那个梦。他听见窗外,虫鸣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没有停。他听着那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洛可可的声音吵醒的。
"老师——!老师!!"洛可可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一路咚咚咚地跑上楼梯,然后是他房间门被拍响的声音,"老师你醒了吗!我跟你说!我昨晚做噩梦了!梦见一只特别大的章鱼,追着我跑了一整条街!它还说想吃我!"
源一澄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章鱼为什么会说话。"
"我怎么知道!"洛可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梦里它什么都会!它还开了一家拉面店!店名就叫章鱼拉面!"
"……"
"老师!你听我说!"洛可可继续拍门,"后来我跟它商量,我说你别吃我,我可以帮你看店!然后它居然同意了!它还教我做章鱼烧!"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洛可可的声音充满遗憾,"我都学会做章鱼烧了!还没做给你吃呢!"
源一澄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忽然觉得,昨晚那点沉重的、说不清的什么,被她这几句话,冲散了大半。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洛可可站在门外,头发翘着,一脸精神,看见他,眼睛一亮:"老师!你醒啦!早饭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煎饼!"洛可可脱口而出,"我哥哥以前总给我做煎饼!葱花的那种!"
源一澄看着她。她说的是他。他给过她的记忆里,有煎饼,有桂花糕,有团子,还有教她画画。可他一样都想不起来。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去做。"
"真的?!"洛可可眼睛猛地亮起来,"老师你会做煎饼?!"
"嗯。"他说,"葱花煎饼。会一点。"
"太棒了!"洛可可原地蹦了一下,转身往楼下跑,边跑边喊,"绘香——!禾姐姐——!今天早饭老师下厨!是葱花煎饼!我哥哥教过的那种!"
源一澄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跑下楼,听着她的声音传遍整栋老宅。他站了一会儿,才下楼。晨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樱花画上。画里,那个穿黑色校服的背影,安静地站在树下,花瓣落了她一身。
他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打蛋,切葱,和面。锅烧热,油滋啦一声响。葱花倒进热油里,香味一下子蹿起来。他站在锅前,正要倒面糊,洛可可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进来:"老师!我来帮你!"
"……你别进来。"他说,"你上次帮我洗菜,把一整个卷心菜都洗进去了。"
"那是意外!"洛可可已经挤进来了,袖子一撸,"这次我保证不帮倒忙!我就在旁边看!"
她站在旁边看,看了不到半分钟,就忍不住伸手,去拿他切好的葱花:"老师,我尝一口——"
"生的。"
"我知道!我就闻闻!"她凑近葱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啊——就是这个味!我哥哥煎饼的时候,也是这个味!"她说着,眼睛弯起来,"老师,你待会儿多放点葱!我哥哥说,葱花煎饼,葱少了没灵魂!"
源一澄把面糊倒进锅里,没有接话。他听着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哥哥"——"我哥哥煎饼翻面特别帅""我哥哥会往面糊里加一点芝麻""我哥哥说煎饼要配甜面酱"——忽然觉得,那个他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好像正隔着她的声音,坐在这个厨房里。他低头,翻了个面。饼皮金黄,滋滋地响。
第一张煎饼出锅的时候,绘香端着一杯茶,站在厨房门口。她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洛可可端着盘子,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举起来:"绘香!快看!老师的葱花煎饼!我哥哥的同款!"
"……你哥哥的同款。"绘香重复了一遍。她看看煎饼,又看看源一澄,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下去。
"因为老师也会做啊!"洛可可理直气壮,"英雄所见略同!"
禾之音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酱菜,放到桌上。她看了一眼厨房里煎饼的源一澄,又看了一眼举着盘子、得意洋洋的洛可可,弯了弯嘴角:"今天早上,真热闹。"
"热闹还不好!"洛可可咬了一口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禾姐姐,你们这家,就是太安静了!我哥哥说,家要热闹一点,才叫家!"
源一澄站在锅前,把第二张煎饼翻了个面。他看着窗外,晨光正好,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他忽然想,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也听过。他低头,继续煎饼。油滋啦地响,满屋子都是葱花和麦子的香气。
阳光照进厨房,把他拉在墙上的人影,照得暖洋洋的。他站在锅前,听着客厅里洛可可和绘香的声音,听着禾之音轻轻的笑声。他忽然觉得,这栋老宅,好像真的,比一个月前热闹多了。他低头,把最后一张煎饼盛进盘子里。满屋子的香气,顺着清晨的风,一直飘到院子外面去了。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