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墓园那天,是个晴天。
源一澄早上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他没有动,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昨晚他又做了那个梦——樱花,黑校服的背影,没有来得及看清的脸。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闷,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下楼的时候,绘香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用报纸包着。她看见他下来,没有问"你昨晚睡得好吗",只是把另一束花递过来:"……你的。"
他接过来。纸包有点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钻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菊,干净,安静。他把花抱好,又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洛可可呢?"
"她还在换衣服。"绘香说,"她说她也想去。"
"……嗯。"
他站在玄关,等着。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洛可可跑下来,一边跑一边系鞋带,头发还是翘的:"来啦来啦!我准备好了!"她跑到玄关,看见他手里抱着白菊,愣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老师,你这花真好看!"
"……走吧。"他说。
三个人出了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洛可可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我跟你们说,我还没去过日本的墓园呢!在中国的时候,清明节我都是跟着家里人上山扫墓的——"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下来。
源一澄和绘香都没有接话。三个人走了一段路,路过车站,走进通往郊外的街道。路边的房子渐渐稀疏,树多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洛可可忽然不说话了。她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
"……老师,绘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皱起眉,"我爸妈打电话来了。我去接一下。"
"嗯。"源一澄说,"你去吧。"
洛可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他怀里的白菊,又看了看绘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你们先去。我接完电话,要是来得及,就去追你们。"
"好。"
她转身,往路边的一棵树下走去,接通了电话。源一澄看着她走远,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背对着这边,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挂断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点为难的笑:"……老师,绘香,我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了?"绘香问。
"我爸妈,有点事要我去办。"洛可可挠了挠头,"特别急。"她说着,看了一眼远处山坡的方向,"你们去吧,我改天,自己再去看看。"
"嗯。"源一澄说,"那你路上小心。"
"好嘞!"洛可可又笑起来,冲他们挥挥手,"你们玩得开心!啊不是,你们……"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又挥了挥手,"……我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站了两三秒,才继续往前走。源一澄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消失在路口。他忽然觉得,她那个背影,好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他没有多想。他转过身,看向绘香:"走吧。"
※※※※※※※
墓园在郊外的山坡上。从车站下来,还要走一段上坡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墓园的铁门半开着,门边放着一桶水和几把扫帚,是给扫墓的人准备的。
源一澄站在门口,忽然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他只是觉得,跨过那道门,好像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绘香走在他前面,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了,回过头:"源老师?"
"……来了。"他说。他迈开步子,跨过铁门。
墓园里很安静。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泛着温润的光。他们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走到山坡的最高处,绘香停下来,指着一座墓碑:"到了。"
那座墓碑比周围的矮一些,碑石是浅灰色的,擦得很干净。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花瓣蜷缩着,颜色已经褪尽。源一澄的目光,从干花移向碑面。碑上刻着几行字。他的名字。他站在墓碑前,看见了那行字——
七音真奈之墓。
下面,是两行数字。生年,卒年。他盯着卒年那行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十五。她去世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
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呢。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像在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里翻找,却什么也翻不出来。他摇了摇头。绘香蹲下去,把干花收起来,把自己带来的白菊,一支一支地插进碑前的花筒里。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插完花,她直起身,没有立刻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边角用透明胶带封着,保护的很好。她把照片放在墓碑前,用手轻轻抚平,然后合起双手,闭上眼睛,对着墓碑,安静地拜了拜。
她拜完,睁开眼睛,看着碑上那个名字,轻声说:"姐姐,我是绘香。我来看你了。这张照片,我从妈妈的书房里带出来了。妈妈她……来不了,所以我替她来看看你。她说你喜欢樱花,所以我没有带别的花。白菊,你……应该不会嫌弃吧。"
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一个久别的人说话。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裙摆和长发吹起来。源一澄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淡的女孩,此刻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源老师。"她插完花,抬起头,"你要不要……也放一束?"
源一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白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花放在碑前。他的手,在触到地面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没有在意。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座墓碑。然后,他的头,忽然剧烈地疼了一下。
那疼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根钉子,从太阳穴扎进去。他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碑角。绘香惊觉,站起来:"源老师?!"
他听见她的声音,却回答不了。他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浮现——
一条走廊。黑色的校服。一个少女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
一条街道。下雨。少女追上来,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跑进雨里,白色的裙摆湿了一片。
一间美术教室。少女坐在他旁边,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纸上画的,是一棵樱花树。
一个天台。风很大。少女站在栏杆边,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他听不见声音,却看见她的口型。她说——一澄哥哥,我好害怕。
一条白色的走廊。灯光很亮,很晃眼。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急。他听见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所有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像退潮一样,全部散了。他跪在墓碑前,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墓碑,看着碑上那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跪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他蹲在墓碑前,哭得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觉得,心口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得发疼。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绘香蹲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一直拍着,没有停。阳光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有些透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源一澄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绘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他手边。他没有接。她就蹲在那里,举着手帕,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手帕接过去,胡乱地擦了擦脸。手帕是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很小的花。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有还给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爬到了头顶,墓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源一澄终于平复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擦掉眼泪。声音是哑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绘香摇摇头。她把那束干花放进自己带来的袋子里,轻声说:"没关系。你想哭的话,可以再哭一会儿。"
他低下头。他看着墓碑上那个名字。他看着那两行数字。他看着碑前那张照片——绘香刚放下的那张。照片里,一个穿黑色校服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对着镜头,笑得温柔。和绘香手机里那张,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风吹过来,照片的边角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想把照片按平。他的手指,在触到照片的前一刻,停住了。他不敢碰。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敢碰。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发抖。
他收回手,攥成拳,放进裤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里温柔的笑脸,看了很久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是要从记忆的深处,敲出什么东西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一遍一遍地说:你认识她。你认识她。你认识她。
他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墓园的影子拉得很长,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黄。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谁都没有说话。源一澄走在前面,绘香跟在后面。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夕阳下,那座墓碑静静地立在山坡上。碑前的白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看见——墓碑旁边,好像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什么,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个身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墓碑前,只有白菊在动。他收回目光,没有告诉绘香他看见了什么。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铁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墓园的门,在他们身后,安静地合上了。风穿过银杏,叶子哗哗地响,像在送行,又像在挽留。他没有回头。
回程的电车上,源一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影染成一片暖橘色。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绘香。"
"嗯?"
"你姐姐,"他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绘香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只知道,她喜欢樱花,她笑起来很好看,她……"她顿了顿,"她好像,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源一澄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城市染成一片金红。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里,好像有一个很温柔的人。那个人,他忘了。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只知道,当她离开的时候,他的记忆,跟着缺了一块。
电车又过了两站。绘香忽然开口:"源老师。今天……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他说。
她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其实不敢来。那座墓,我每次路过那个方向,都不敢靠近。今天有你在,我才能把花放下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所以……谢谢你。"
源一澄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下次,带上洛可可一起吧。她说,她改天要自己去看。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太好。"
"嗯。"绘香说,"好。"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安静的珠子。源一澄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餐巾纸——洛可可画的那朵樱花。他伸手,隔着布料,按了按那朵花。他没有睁开眼。他只是想,樱花,樱花。为什么,他这一辈子,好像都被樱花绕着。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玄关的灯亮着,门口放着一双他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他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洛可可跑出来,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很快笑起来:"老师!你们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们留了饭!"
"……嗯。"他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洛可可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顿住。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是说,"饭在锅里,还热着。你洗个手,我去盛。"她说完,转身跑回厨房,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源一澄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他知道她看出来了。她看见他眼睛是红的。她没有问。他站了一会儿,才换好鞋,走进客厅。饭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和一小碟酱菜。洛可可坐在对面,托着腮,看着他吃,什么也不说。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热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回到了地面。
深夜,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他没有做那个梦。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很淡很淡的月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白天在墓园里,看见的那个白裙子的小女孩。他不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他只知道,那个身影,让他心里,又空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半,又忘了。窗外,虫鸣声起,一声,一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