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历尽头。
天，是被众神自己捅破的。
魔物本是神域深处一场不为人知的实验，没有神记得是哪一个起的手。泄漏的时候，没有神上报；蔓延的时候，没有神补救。等九十九位神明终于愿意低头看一眼，污染已经渗进了三千世界的根须。
而这个世界，是源头。
神明们商量了七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把源头毁掉。不是补救，是毁掉。像扔掉一件弄脏的衣服。
那一天，天空裂开了。
神光如柱，从天而降，落在山川、河流、城池之上。世界开始燃烧。众生抬头，只看见云端之上影影绰绰的、金色的轮廓。那些轮廓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像在俯视一窝即将被水冲掉的蚂蚁。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甲的女子。金棕色的长发被神火映得发亮，她站在残破的城墙下，仰起头，慢慢抽出了剑。
"你们闯的祸，凭什么烧我们的家？"
她的身后，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
一个银发蓝瞳的少女，提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剑身上燃着蓝色的火。
一个橘发的少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影子追着光。她的神位叫衔厄慈君——承天下厄，行慈悲事。这一战，她注定要站在离"伤"最近的地方。
还有两个小东西从废墟里钻出来。一个金发金瞳，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是九尾天狐；一个黑发猫耳，九条命在周身若隐若现，是九命灵猫。她们抖了抖身上的灰，一个叉腰，一个撇嘴，像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
五个人。
对着天上九十九位神明。
云端的众神笑了。
"五个。"有神笑得神光乱颤，"五个凡间的小东西，也配挡神？"
"配不配，"银发蓝瞳的少女抬起剑，蓝火在剑尖上跳了一下，"你下来试试。"
她话音未落，有人比她更快。
那披甲的女子已经冲了上去。一个人，挡在所有人前面。
---
神术如雨落下。
砸在她的甲上，甲碎了；砸在她的身上，血涌出来。可她没倒。她不能倒。
她的血条在掉。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像一根被啃噬的烛芯。可每掉一截，她身上燃起的光就亮一分，剑就快一分。
不死的凤凰。血越少，越强。
众神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这女人怎么回事？她怎么还不死？"
"她的命，有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神。二十个？三十个？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剑是靠意志在挥。金色的长发散开，在血与火里像一面烧不毁的旗。
"人皇！"身后传来喊声。
"别过来。"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骨头，"我还能打。"
她说她还能打。
可她的血条已经短得只剩一丝了。那一丝里，藏着"不死的凤凰"最后的规则——只要还有一丝，她就死不了。众神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不再试图杀她，锁链从四面八方射来，穿过她的肩胛，钉住她的四肢，将那道金红色的身影固定在了天与地之间。
"打不死？那就别打了。"
她动不了了。可她还在笑。
"孩子们，"她的声音从血里传出来，像炉膛深处的火，"往前走。别回头。"
然后，她把自己最后那一丝血，也点燃了。
不死的凤凰，终究还是要死的——把命烧尽的那一刻，就是她最强、也最后的时刻。
一道金红色的光从她体内炸开，将半数的神明掀飞出去。那光太亮，亮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等光芒散去，她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副碎裂的甲，和一道用剑深深刻进大地的痕迹。
像一句话。
"我先去，给你们探路。"
---
剩下的四个孩子没有哭。来不及哭。
"死猫。"金狐抖开九条尾巴，每一根尾尖都燃着金火，"该我们了。"
"谁要跟你一起。"灵猫站在她旁边，九条命在身后浮现，像九圈将熄未熄的光环。
"都这种时候了，还嘴硬。"
"你先嘴硬一百年，还说别人。"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狐狸把九条尾巴一根一根地点燃。灵猫把九条命一条一条地拆开。她们把自己的存在炼成了术。金色的影子从地底涌起，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九道猫影化作九道祝福的光，落向场中仅剩的两个同伴。
"万影天牢。"狐狸说。
"九命回天。"猫说。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网越收越紧。影子在啃噬神明的神格。众神这才慌了，有神开始尖叫，有神试图撕开网逃出去。
"她们在自杀！"
"晚了。"狐狸的声音从网里传出来，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大侠的网，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就是。"猫的声音补了一句，"蠢狐狸难得靠谱一次。"
"死猫，你——"
网彻底合拢了。
没有惨叫。只有一片极静极静的金色，和两声几乎同时散去的、极轻极轻的笑。
---
现在，场中只剩两个人了。
银发蓝瞳的少女，和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橘发少女。
橘发的少女走上前来。她的神位是衔厄慈君，这一战里，所有落在银发少女身上的伤，都被她一丝一丝衔进了自己体内。她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可她站得很稳，像一堵永远塌不了的墙。
"我的剑。"她轻声说。
"嗯。"
"你答应过我，等打完这一场，要有一个家。"
"我记得。"
"有院子，有灯。你来当剑，我当盾。"
"我记得。"
"那……下一世，也要一样哦。"她转过身，冲银发的少女笑了笑，那笑容像把满天的灰都洗亮了，"我跑不快的。你要跑快一点，别让我等太久。"
银发的少女愣住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去抓。
"你要做什么——"
晚了。
衔厄慈君燃尽了自己的神格。七年神战，她衔走了同伴所有的厄与伤，此刻全部化作滔天的蓝火，从她体内倾泻而出，像一条决堤的河，灌进了银发少女的身体里。
"我来当你的火。"她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最后一次。"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化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像黄昏的最后一缕，又像无数只小小的、会发光的萤火虫。
银发的少女拼命伸手去抱，去抓，去拦。她只抓住了一小块被火熏得焦黑的木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亲手刻的。上面本来有两个人的名字。
可惜，已经看不清了。
"■■——！！"
她喊。可那个词落进虚空里，没有回音。
九天十地，同时听见了一声非人的嘶吼。
蓝火在她体内燃烧。
那是衔厄慈君的神格，是九尾天狐的影，是九命灵猫的命，是人皇最后一丝凤凰血。
还有更多。
大地在颤。被众神抛弃的世界里，亿万生灵的怨念从废墟中升起，像千万条看不见的河，汇进她的身体。她听见了——伙伴的祝福，人皇最后那句"往前走"，狐狸和猫的笑。还听见了亿万生灵在她耳边低语：
"烧了他们。"
"为我们，烧了他们。"
神这个位阶，碎了。
她突破了。不是神。神之上，是众生。
她化成了无尽的怨念。蓝色的火从她体内炸开，向九天十地席卷而去。第一个神被烧穿了神格，第二个被扯碎了神魂，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神，在逃命。
"拦住她！"
"神尊大人——"
"逃！快逃！"
来不及了。
云端之上，那始终没有动过的万神之王终于出手。他的权杖落下，与那道蓝火撞在一起。
轰——！！
整片虚空被这一击震成了白昼。王座碎成齑粉，万神之王的半边身躯被蓝火吞没，神格寸寸龟裂。而那道蓝火，也在这一击之后，一点点熄了下去。
那团蓝色的怪物跪在虚空里。它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像一块烧到尽头的炭。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掌心。
掌心里，只有一小块焦黑的木牌。
它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伙伴的名字。忘了那个约定。
它只记得一件事。
要找一个人。
